第十二章 府中总管

冬日的湖心亭，景致清雅动人。虽没有北国雪景的雄浑壮阔，却也自有一番独特韵味，丝毫不见单调萧瑟。湖面水光青蓝澄澈，岸边散落着几丛异色花草，衬着一树树皑皑雪枝，整幅画面鲜活灵动。

“庭院深深深几许，曲径通幽又一春。玉瘦檀轻无限恨，浓香吹尽有谁惜？好诗，真是好诗！”寂静无人的湖畔，一道清亮婉转的女声悠悠响起，自湖心亭缓缓漾开。

亭中静立着一名女子，身着浅绿色萱花夹袄，正凝神端详着一块笔力苍劲的碑文。她生得清秀温婉，白皙的面庞带着浅浅沉思，一双乌黑澄澈的眼眸中，藏着满腹细碎心事。

“林夫人，原来您在此处。我先前去南山居寻您，侍女说您来了湖心亭，我便循着踪迹找了过来。”一道温润男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湖畔的静谧，瞬间将柳馨飘散的思绪拉回现实。

柳馨闻声回过神来，转头便见一名白衣华服的俊朗男子缓步走近。她当即敛了心神，含笑屈膝行礼：“林总管，连日劳烦你派人悉心照料，还频频送来滋补药材，我夫君的伤势已好转不少。今日雪后初晴，我便带淞儿出来散心，此地冬景清雅，我便驻足多看了片刻。”

来人正是南宫府总管林啸飞。他品性刚正，行事利落，修为精深，是南宫天涯最为倚重的心腹。

林啸飞抬眼环顾四周，不见林淞身影，随即轻声询问：“林夫人，怎的不见令郎？”

柳馨柔声回道：“这孩子生性贪玩，方才在附近闲逛，跑到林间嬉闹去了。我见碑文诗文意蕴动人，便在此多停留了片刻。”

林啸飞抬眸看向石碑，缓缓问道：“这碑文是我家大人亲笔所书，记录了他十余年来的起落浮沉。方才见夫人沉浸诗文意境，莫非你能读懂文字背后暗藏的心境？”

柳馨微微颔首，从容回道：“我虽有幸见过大人，却不知他的过往。但这首诗借景抒怀，以深院喻指权势浮沉，以曲径叹尽人生坎坷，以寒梅自守本心，以残香感慨世人虚度光阴。”

她神色愈发恭敬，接着说道：“权势兴衰本就无常，从无长久的鼎盛。人深陷低谷困境，终有峰回路转的契机。寒梅傲骨可抗风雪，却终究挡不住寒冬逝去，万物凋零。想来大人虽壮志未酬，饱经世事磨难，心底却始终保有期许与微光。”

林啸飞静静聆听，神色愈发惊异。柳馨看似温婉柔弱，却精准看破了南宫天涯藏在碑文之中的半生心事。他心中暗自感慨，由衷称赞道：“林夫人当真秀外慧中，仅凭一方碑文，便能洞悉大人深藏的隐忍与心境，实属难得。也难怪我家大人屡屡称赞于你。”

柳馨淡淡一笑，姿态谦和地回道：“总管太过抬举我了，不过是些许粗浅感悟，不足挂齿。不知总管今日特意寻我，可是有要事相告？”

林啸飞收起笑意，神色郑重地说明来意：“今日不少村民赶来府邸，想要探望林壮士。我此番寻您，是想劳烦夫人出面接待众人，叮嘱大家严守当日见闻，切勿外传，以免滋生是非，引来祸端。”

柳馨当即颔首应下：“我知晓其中利害，此事万万不可疏忽。我这便随你前去，叮嘱乡亲们严守口风，切勿走漏消息。”

话音落定，柳馨立刻唤回贪玩的林淞，母子二人跟随林啸飞离开映日园，快步前往待客的沁竹紫苑。

即便柳馨反复叮嘱众人严守秘事，南宫天涯斩杀妖兽的消息，依旧悄然外泄。凤阳城主闻讯震怒，数次派人邀约南宫天涯前往城主府议事，全都被林啸飞借故推脱。

此后数日风波渐息，南宫府再度恢复平静。某日清晨，暖柔晨光铺满整座庭院，周遭安宁祥和。唯独林啸飞步履急促，径直赶往府中最为隐秘的闭关禁地。此地氛围肃穆，仅有一扇厚重石门静静伫立。

林啸飞走到石门前恭敬行礼，沉声禀报：“启禀大人，阳天林已苏醒，您是否要即刻召见？”

短暂的寂静过后，石门后传来一道雄浑沉稳的声音，威严中带着几分温润：“你先下去好生照看他，待我出关再见。另外，林力的伤势恢复得如何？他们一家三口在府中居住，一切是否安稳顺遂？”

林啸飞微微躬身，据实回禀：“回大人，林壮士的伤势已稳住，只是迟迟未能苏醒。林夫人与林公子早已适应府中起居，一切安好。”

随即他神色一凛，语气凝重地补充道：“属下另有一事禀报。您在山村斩杀妖兽的消息，现已传遍全城。戚万勇闻讯震怒，屡次派人登门邀您议事，摆明是借机蓄意挑事，我们需尽早想好应对之策。”

石门后当即传来南宫天涯一声冷嗤：“我本无心与他纠葛，奈何此人胸襟狭隘，屡次蓄意生事。山村一案我绝不会置之不理，更不会让府中众人无辜受牵连。他若执意得寸进尺，即便此事闹上圣盾宗，我亦寸步不让。”

听闻此言，林啸飞心头巨震。他深知其中利害，明白南宫天涯甘愿赌上自身前程，直面宗门施压，也要保全府中上下与无辜乡民。他压下翻涌的心绪，神色肃穆，躬身郑重道：“大人不仅对属下恩重如山，更心怀仁善，护佑众生。属下此生誓死追随，定当竭尽全力，为大人分忧解难！”

沉闷的轰鸣声响起，厚重的石门缓缓开启。南宫天涯缓步走出，俯身扶起行礼的林啸飞，语气温和恳切：“啸飞，我当初悉心栽培你，便是看中你品性仁厚、天资卓绝，盼你能立身立业、造福一方。你我虽有主仆名分，情谊却胜似手足，往后无需拘泥这些繁礼。”

话音落下，他神色渐渐沉敛，语气郑重叮嘱：“如今局势错综复杂，诸多内情暂且不便细说。你只需谨记，林力一家对我至关重要，万万不能出任何纰漏。你先前往枫林小筑等候，我稍后便至。”

林啸飞恭敬应诺，躬身行礼后，快步退出了闭关禁地。

待林啸飞离去，南宫天涯稍作思忖，转身返回密室。他走到石床右侧墙角，指尖轻拧墙面隐秘机关。细碎的咔嚓声响起，厚重石壁缓缓翻转，露出一间暗藏的私密花厅。

花厅格局精巧，内里摆放着各式珍稀盆栽与水培灵草，花叶间萦绕着点点灵光，流光氤氲，氛围感清幽玄妙。

南宫天涯的目光落于一株碧绿幽莲之上，眼底掠过一抹期许。他小心翼翼从莲蕾中取下三枚花籽，轻轻置入备好的玉盒，又逐一查看周遭灵草，确认长势完好，方才退出花厅，闭合机关。

离开密室，他心底一直记挂着林力的伤势，当即握着盛有花籽的玉盒，动身赶往南山居探望。

南山居坐落于南宫府邸西南一隅，院中遍植耐寒秋菊。即便时值隆冬，菊花依旧凌霜盛放，清雅花香萦绕整座小院。

南宫天涯抵达院外时，柳馨正带着林淞在屋内歇息。二人简单寒暄过后，他径直走到床前，俯身查看昏迷的林力，亲自出手诊查伤势。

片刻后，南宫天涯轻轻将林力的手臂放回被褥，沉声说道：“林夫人，林兄弟如今内息平稳，气血通畅。他丹田内盘踞着一股精纯能量，正缓缓凝聚成型。他并非伤势迟迟不愈，实则是在凝聚武丹。”

柳馨凝视着昏迷不醒的夫君，面露疑惑，开口问道：“大人，为何我夫君凝聚武丹，会陷入终日昏睡？我当年凝结木灵晶，从未出现过这般状况。”

南宫天涯耐心解释道：“灭尘前辈曾传他武技二连箭矢。他此番长久昏睡，正是当日斩杀妖兽时，强行催动这门武技，留下的反噬隐患。”

柳馨微微蹙眉，恭敬躬身道：“妾身不懂其中门道，还请大人细说缘由。”

南宫天涯缓缓解释道：“二连箭矢是箭神宗的初品武技，品级虽低，修行门槛却极为严苛，唯有修出器者体魄的修士，才能稳妥催动。这门技法需抽取人体阴阳二气作为力量根基，修为不足或元气薄弱之人强行施展，必会遭受武技反噬。林兄弟如今只是昏迷蛰伏，已然是不幸中的万幸。”

“好在灭尘前辈早前为他炼制华叶秋实丹，稳住了他的肉身根基，抵消了大半反噬损伤与气血亏损的隐患，让他安然撑到如今。他长久不醒，实则是凝聚武丹需要庞大的元气支撑。我这里有三枚幽莲花籽，你取来兑清水喂他服下，既可助他苏醒归神，又能稳固武丹根基。”

说罢，南宫天涯从搜灵袋中取出玉盒，递至柳馨面前。

柳馨双手郑重接过，深深躬身行礼：“妾身代夫君多谢大人厚赐。”

南宫天涯摆了摆手，神色诚恳：“无需多礼。林兄弟舍身斩妖，护佑乡民，心怀大义，我一直十分敬重。”

一旁的林淞将二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当即脆声开口：“南宫大人说得没错！村里所有人都夸我爹是孤胆英雄，我真心为他骄傲！”

南宫天涯看着眼前心性赤诚的孩童，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含笑问道：“那你日后，可愿成为你父亲这般顶天立地的英雄？”

林淞眼底瞬间迸出明亮精光，语气格外坚定：“我做梦都想！南宫大人，求您教我修炼！我要成为强者，守护至亲家人，帮扶世间弱小。我爹常说，大丈夫当顶天立地，锄强扶弱！”

话音落罢，他胸中热血翻涌，当即双膝跪地，神色恳切而真挚。

南宫天涯连忙俯身将他扶起，温声安抚道：“你年纪尚小，却有这般凌云壮志，实属难得。只是如今风波未平、局势复杂，我诸事缠身，暂时无暇指导你修行。修炼之路漫漫，不必急于一时。”

简单闲谈几句，南宫天涯便辞别母子二人，匆匆离开南山居。他急于前往枫林小筑面见阳天林，查清当日妖兽作乱的全部始末。

枫林小筑坐落于枫林深处，环境清幽雅致。此处枫叶异于寻常草木，即便时值寒冬，依旧赤红繁茂、层层叠叠，宛若林间燃着的漫天红火。

南宫天涯抬步走入枫林，远远便看见林啸飞带着数名侍卫上前迎候，一行人神色肃穆。他眉头微蹙，当即开口询问：“啸飞，可是出了变故？此地为何戒备这般森严？”

林啸飞立刻上前半步，低声禀报道：“属下方才接到禀报，府邸潜入了数名身份不明的顶尖高手，等侍卫察觉时，对方已脱身逃窜。我已命段寅带人出府追击，同时全面加固府中防务，重点严守枫林小筑内外，杜绝机密外泄。”

南宫天涯面色骤然一沉，语气冷冽逼人：“这群人愈发猖狂，竟敢公然擅闯我的府邸。往日的警示敲打，他们全然抛诸脑后。既然不知收敛，我便亲手立规，划清边界！”

他右手虚空一引，地面五片赤红枫叶当即凌空飞起。掌心灵力奔涌，一缕青色旋风稳稳裹住枫叶，随着指尖微颤，数片枫叶瞬间破空飞射，疾追逃窜的潜入者。

转瞬功夫，周遭异动尽数平息。林啸飞见状轻声问道：“大人，此事已然处置妥当？”

南宫天涯神色淡然，语气却自带慑人威严：“我废了他们一臂，小施惩戒。也好让城中一众暗藏祸心之人，心生忌惮。此事暂且搁置，随我进入枫林小筑，我要彻查山村妖兽一案，再做后续安排。”

林啸飞躬身领命，转身叮嘱侍卫严守枫林四周，随后紧随南宫天涯踏入庭院。

进入枫林小筑，南宫天涯当即吩咐林啸飞留守院外，严禁任何人靠近打扰。待林啸飞退下，他移步窗边，透过窗棂望向屋内，只见阳天林静卧床榻，身形孱弱，气色衰败，状态极差。

他压下心底思绪，推门走入屋内，缓步走到桌前沏好热茶，端至床边，语气温和：“阳老，伤势恢复得如何？身上若有不适，或是有任何需求，只管直言。”

阳天林正闭目静养，闻声缓缓睁眼，见南宫天涯亲自端茶近身，心中满是惶恐愧疚。

他强撑虚弱的身体想要起身行礼，奈何伤势太重，只能微微欠身，语气满是恳切：“老朽能侥幸保住性命，全凭大人倾力相救，早已心满意足，不敢再有半点奢求。”

南宫天涯俯身按住他，温声劝阻：“阳老重伤初愈，不必多礼。你舍命斩妖护民，心怀大义，值得敬重。我身为凤阳城副城主，自会为你上报请功。今日前来，是有几件要事向你求证，还望你据实相告。”

说罢，他轻轻将人扶稳躺好，细心为他掖好被褥。

阳天林心中暖意丛生，诚恳回道：“大人不仅救我性命，为我疗伤，还这般体恤照料，老朽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南宫天涯微微颔首，坐在床边，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他，沉声发问：“你们当日奉命探查山村妖兽，为何最终落得伤亡惨重的下场？”

阳天林轻叹一声，缓缓道出始末：“回大人，当日我们奉杨总管之命，前往王屋山探查妖兽踪迹。可待我们三人赶到小山村，村民却告知，本地猎手林力已然斩杀了作乱妖兽。”

南宫天涯眼眸微眯，顺势追问：“你对这个林力，了解多少？”

阳天林轻轻摇头：“我从前从未听闻过此人。一个普通的山村猎手，竟能独自斩杀妖兽，实在反常。我们心生疑虑，便前往王屋山探查实情。”

他语气渐沉，神色凝重：“谁料山中藏着一头三阶妖兽。我与剑无殇自知实力悬殊，不敢正面抗衡，只能仓促撤回村落，打算会合韩大勇后，联手御敌。”

南宫天涯眸光沉敛，忆起当日山村残破凋零的惨状，语气带着惋惜与深究：“你们明知妖兽凶悍难敌，为何将战势引至村落周边？这般贸然行事，只会殃及无辜乡民，最终致使整座山村覆灭。”

阳天林面露苦涩，满心无奈地解释：“大人，我们原本计划在王屋山下阻击妖兽，可那头妖兽突然凶性暴涨，径直朝着村落狂奔而来。一番死战后，韩大勇与剑无殇接连重伤落败。我束手无策，只能催动旋风闭神咒暂时困住妖兽。就在防线濒临崩塌的危急关头，林力匆匆赶到村外，示意我们配合他联手御敌。”

南宫天涯闻言神色微变。他清楚林力仅修会二连箭矢这门初品武技，单凭这一招，根本破不开三阶妖兽坚硬的鳞甲防御。他稍作思忖，沉声追问：“那妖兽鳞甲坚固，可抵御绝大多数元素攻击，你们当日到底是如何将其重创的？”

忆起那场九死一生的惨烈鏖战，阳天林呼吸微促，语气难掩震颤：“那场战斗凶险至极，我与韩大勇双双重伤，众人已然濒临绝境。危急关头，林力射出的两道箭矢意外触发元力交融，凝聚出灭空噬地的绝杀攻势，这才重创妖兽！”

听闻这番详情，南宫天涯心头巨震。此前他数次与柳馨闲谈，对方始终对此只字不提。他此刻才猛然洞悉，林力绝非靠武技勉强取胜，而是掌握了极为罕见的双系元力融合之法，这才得以越级斩杀三阶妖兽。

南宫天涯面色平静，心底却暗藏深重忧虑。他清楚，双系元力融合的秘法一旦传开，不仅圣盾宗会紧盯林力，天下各大顶尖势力都会争相介入。届时林淞的隐秘身份也会随之暴露，哪怕灭尘亲自出面，也难以抵挡那两大顶尖势力的施压，林淞必将身陷死局。

南宫天涯沉思良久，取出一枚搜灵袋递向阳天林，沉声叮嘱：“这里面皆是疗伤固本的丹药，你安心在此静养即可。当日妖兽之战的所有内情，你务必守口如瓶，避免引发城中动荡。城主那边的风波由我周旋，无需你费心。待你伤势痊愈，我自有嘉奖。”

阳天林却迟迟没有伸手承接，抬眸看向南宫天涯，嗓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大人，当日为拖住妖兽，剑无殇拼死催动原灵烁金秘法，最终形神俱灭。他年少有志，一心为民，我们这些幸存者不敢奢求任何奖赏，只求大人能为他追功正名，告慰英烈忠魂。”

话音落下，他强撑重伤虚弱的身躯挣扎起身，对着南宫天涯重重叩首，神色恳切悲壮。

南宫天涯连忙上前将他扶起，神色郑重，沉声许诺：“你尽管放心。剑无殇舍身护民、浴血殉义，这份大义不容埋没，我必定为他追功正名，告慰忠魂。”

他温言安抚，平复好阳天林的情绪，便转身走出房间，唤上在外等候的林啸飞，一同离开枫林小筑。

走出枫林，漫山赤红枝叶随风轻晃。南宫天涯眼底凝着沉肃思虑，沉声吩咐：“啸飞，即刻派人驻守枫林小筑，妥善照看阳天林与韩大勇，严禁二人擅自离院。林力一家三口由你亲自看护，事事缜密周全，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林啸飞郑重领命，随即开口询问：“属下遵命。那城主府一事，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南宫天涯眸底掠过一抹冷冽锋芒，语气沉凛决绝：“我亲自前往城主府一趟，倒要看看他们还能耍出什么手段。”

话音落，他身形微动，步履沉稳，径直朝着城主府快步而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