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以命换命

朦胧的月光轻轻洒落在镜月湖湖面，静谧幽深的湖水仿佛被神灵撒下漫天星砂，无数细碎的荧光在层层涟漪间忽明忽暗、缓缓游动。

“依梦姐，快看水里！”一名少女赤足踏在岸边苔石上，忽然驻足指向湖面点点的蓝色光斑，眼底满是惊喜：“好漂亮的蓝光水母！太美了！”

被称作依梦的少女笑着掬起一捧湖水，掌心托着的不是水珠，而是两三只舒展着触须的水母。她指尖轻轻点了点水母那星云般流转的半透明伞盖，柔声解释道：“佳涵妹妹，我记得阁中长老曾经提过，每隔二百年便会有一场天文大潮过境镜月湖。今日一见，想来这些水母便是顺着大潮从深海游来。我们运气极好，这是寻常人一生都难得一见的深海灵物。”

“那太好了！我们多捉几只带回去养在房间里，以后晚上都不用点蜡烛了！”清脆的嬉笑声划破夜色，细碎柔和的涟漪从二人足边缓缓散开，在星光粼粼的湖面上漾出层层发光的水纹。

镜月内湖风平浪静，两名少女正嬉闹游玩，一派安然之景。可外湖深处，却是截然相反的惨烈境地：巨浪翻涌，水花四溅，狂风呼啸裹挟着雷鸣般的轰然爆响，一场凶险的大战正在汹涌湖面之上激烈展开。

滔天白浪之间，风灵孤身迎战化作鲛形的滢儿与涵儿。战事初期双方旗鼓相当，但滢儿、涵儿出手娴熟，彼此默契无间，双人夹击之下，很快便掌握战局优势。风灵修为不俗，可单凭一己之力对抗两名灏洋境鲛灵，终究难以支撑，渐渐落入下风。但他身负南宫天涯的托付，誓死守护林淞的安危，纵使身陷绝境，也寸步未退。

这份坚守，源自一段过往渊源。当年在摘星崖深渊，南宫天涯在灭尘的协助下，捕获了一只处于了无境中升期的风灵。他原本打算炼化这只风灵的灵心，萃取灵精辅助自身修炼灵蕴。可他察觉此风灵本心向善，且修行至今实属不易，最终心生恻隐，放弃了炼化的念头。

自此之后，风灵便寄身于南宫天涯体内。他感念南宫天涯手下留情之恩，敬佩其为人刚正坦荡，不仅真心追随，还将独门秘术 “风闻天下” 与 “咫尺天涯” 尽数传授。多年来，风灵与南宫天涯相伴修行，虽种族迥异，却情同手足。正因这份深厚情谊，他才将守护林淞视作己任，哪怕面对二人夹击、身陷危局，也义无反顾。

数百丈开外，汹涌湖水冲击着风灵召出的旋风，震天的撞击声让这场厮杀愈发惨烈。林淞盘膝稳坐于旋风之上，望着惊涛骇浪中若隐若现的三道身影，神色凝重。与此同时，一场无声的挣扎正在他的脑海中剧烈展开。

林淞心知，唤醒三公主关乎凤阳城全城百姓的性命。可他终究只是一名十一岁的少年，即便比同龄人懂事通透，要以自身心头血救人，心底依旧充满了恐惧。

“我不能再懦弱退缩了。无论战局结果如何，若是救不回三公主，全城百姓都会被沼莫多吞噬。不如拼上我这条命，为所有人搏一线生机，也算不辜负爹娘的养育之恩。”

几番激烈的心理拉扯后，林淞终于下定决心。他强撑着伤重的身躯站起身，望向远处湖面上包裹着三公主的青色霞光，仔细估算距离、湖水阻力与自己仅剩的体力。

片刻后，“扑通” 一声，林淞毅然跃入冰寒刺骨的湖水，立刻运转体内残余灵力，奋力朝着青霞所在的方向游去。

刺骨的湖水冻得他浑身颤抖，寒意穿透皮肉，直抵骨髓。此刻的林淞早已身负重伤。爆炸冲击波伤及五脏六腑、周身骨骼，靠着风灵不断渡入灵力，他才勉强保住性命。先前吸收水之灵魄与冰晶之华时，修行被外力打断，引发灵力反噬，伤势更是雪上加霜。

狂暴的浪涛卷起水花，裹挟着阴冷寒气劈头盖脸拍打在林淞身上，让他难以呼吸、寸步难行。但他毫无惧色，强忍刺骨严寒，全力运转灵力冲破风浪阻碍，一心只想抵达三公主身边。他心知，自己全靠风灵渡来的灵力勉强存活，一旦灵力耗尽，必死无疑。

约莫半刻钟后，林淞终于游至青霞旁。可刚一靠近霞光范围，北冥寒鲲溢出的凛冽冻气便扑面而来。刺骨寒意远超湖水的冰冷，顺着他周身伤口往体内钻，他连忙催动风灵渡入体内的灵力，咬牙硬扛这股侵袭。月光落在他毫无血色的脸庞上，他喘着粗气凝视着霞光包裹的三公主，发现她浑身肌肤大多被寒冰覆盖，唯有小腹处两寸大小的区域未曾结冰。

林淞凝神观察片刻。青色霞光之内，三公主静静浮在水中，缕缕墨色长发随水流缓缓飘荡。寒冰覆满她的眉眼与面颊，长长的睫毛上凝着细碎冰粒，纵然陷入冰封，那张脸庞依旧温婉绝美。他低声自语：“这片未冰封的区域，应该就是她鲛灵珠的所在之处。可她七窍全被寒冰封住，我该如何将心头血注入她体内？”

他眉头紧锁，望着昏迷不醒的三公主，满心焦灼。忽然，一个念头涌上心头：“人类的神阙穴连通内外，鲛灵的身体构造应当也是如此。或许可以从神阙穴注入心头血…… 只是男女有别，纵使她是异类，这般举动终究不妥。” 柳馨往日所教的礼义廉耻萦绕脑海，让他一时犹豫不决。

周遭湖水潺潺，再无其他声响。沉默片刻，林淞眼神愈发坚定：“我此番救人危难，只求问心无愧，何须拘泥世俗偏见？”

他抬眸望向三公主，微微拱手，轻声致歉：“公主殿下，晚辈本不该贸然触碰您的身躯。可为了拯救凤阳城万千百姓，只得冒昧行事，还望海涵。”

言罢，林淞运转残余灵力，身形缓缓悬浮于湖面。他深吸一口气，右手骤然拍向自己心口。胸口剧烈起伏，一大口殷红热血喷涌而出。这一记发力几乎耗尽了他大半气力，本就惨白的面容更是不见一丝血色。

激战于远处浪涛间的风灵瞥见这一幕，心头大骇，当即冲破对手片刻的牵制，高声急喝：“林淞，万万不可！心血又名神血，聚在心口，乃是人身精华、生命根本。一旦损耗神血，便会百脉枯竭，气血散尽，性命难保！”

呼啸风浪隔住大半声响，喊声传到林淞耳边已然微弱。可鲜血已经涌出，再无回头之路。他剧烈咳嗽几声，强忍剧痛抬出左手，凝出一团青光，将飘散在空中的心血尽数收拢。

就在他心神松懈的一瞬，周遭北冥寒鲲的冻气趁机冲破灵力屏障，刺骨寒意顺着伤口继续往体内钻。林淞浑身一颤，只得分出仅剩的灵力抵挡寒气侵袭。左手托着温热的心血，右手按住心口，双眼紧闭，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眉宇间满是痛楚。

汹涌湖面之上，林淞强忍心口剧痛，勉强稳住摇晃的身形，将托着心血的左手移至三公主小腹上方。他竭力克制浑身颤抖，倾尽余下气力翻转掌心。殷红的心血化作串串血色泪珠，轻轻落在三公主的神阙穴上，肉眼可见般渗入体内。

待掌心心血尽数注入，原本被灵力勉强阻隔的北冥寒鲲冻气，骤然冲破最后的屏障，疯狂涌入他疲惫的身躯。刺骨寒意顺着心口伤口蔓延周身，冰封般的痛感席卷四肢百骸。林淞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他艰难转头，望向水月阁的方向，眼底盛满不舍与愧疚，心中默默道别：“爹、娘，孩儿不孝，此生再也无法报答你们的养育之恩。南宫叔叔、盈月阿姨，多谢你们厚爱，是我让你们失望了。小虎、小浠，抱歉，我没能守住我们的约定……”

凝望故土方向，林淞的视线渐渐模糊。他眼底泪光闪烁，带着眷恋、落寞与遗憾，最后望了一眼水月阁，随即双手紧紧贴在三公主体外的寒冰之上。

他望着眼前昏迷的三公主，淡然一笑：“我已然必死，不如好事做到底，帮你吸尽体内寒鲲冻气，不再徒增牺牲。” 话音落下，他催动仅剩的灵力，开始汲取她体内的北冥寒气。

北冥寒鲲的冻气凛冽霸道，可此刻林淞神血已失，百脉生机急速衰败，五感渐失，早已感受不到丝毫严寒。

寒冰自他双手之上开始封冻，顺着手臂蔓延而上，很快覆盖他的胸膛、腰腹、四肢与脊背，整个人裹上一层晶莹厚冰。反观三公主，状态肉眼可见地好转，体表厚重寒冰悄然消融，周身萦绕淡淡青光，生机蓬勃。

眼见转机出现，林淞僵直的眼眸中透出一丝欣慰。寒冰沉重的坠力拉扯身躯，下一瞬，他骤然下沉，坠入汹涌湖水。冰寒湖水之内，他浑身失去知觉，宛如一尊剔透的冰雕，随浪浮沉，向着湖水深处不断落去。

无边黑暗如同狰狞巨蛇，张开贪婪巨口，缓缓将他吞噬。意识彻底沉沦黑暗之前，他最后望向湖面的光亮处，隐约听见一道清越如天音般的声响。只是他五感近乎尽失，根本辨不清话语内容，只模糊看见一道青光自天际疾速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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