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情势突变

齐兰山深处，溪水静静流淌在萋萋芳草间，一道浑身焦黑的人影猛地从茂密草丛里摔滚出来。他衣衫裂成布条，裸露在外的皮肤大面积龟裂，一道道裂口渗着暗红的血珠。

这人蓬头垢面，干裂起皮的嘴唇贴在地面轻轻开合。他枯黑的手指死死抠住松软泥土，肩膀不停发抖，拖着残破的身躯，一寸寸向着溪水挪动，目光牢牢锁在前方清凌凌的水面上。

好不容易挪到溪边，岸边泥土松软湿滑，他身子一歪，“扑通” 一声栽进溪中，整张脸闷在了水里。没过多久，水面断断续续浮起细碎的水泡，间隔越来越长。

眼看他快要撑不住，一名身穿墨青色长衫的老者缓步走到溪边。老者静静看了一阵，眉头微蹙，稍作思量，抬手催动灵力，一道柔和灵力笼向水中那人，将他轻轻托回岸上。

老者蹲下身探查，只见那人双目紧闭，脸颊泡得浮肿，四肢冰寒，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老者立刻出手，帮他导出呛入肺中的积水，又取出一枚丹药，小心喂进他嘴里。

丹药入喉，老者静立一旁等候。过了好一阵，药力缓缓化开，地上的人慢慢恢复意识。他睁开眼，看见老者就在身前，眼中满是震惊，连着咳了几声，气息微弱地开口：“老人家，怎么是您？我…… 我这是…… 是您救了我？”

老者缓缓直起身，轻轻点头，目光望向潺潺的溪流：“少年郎，还记得当初我在山中客栈对你说过的话吗？”

听到这话，那人撑住地面，勉强想坐起来，可浑身伤势太重，只能强忍痛楚俯身跪倒，粗重地喘着气道：“晚辈当然记得。当初您提醒我近期会有大劫，劝我尽早离开齐兰山。可我一心报仇，没把您的话放在心上，到头来遭人暗算。两位师弟师妹都丧命在天雷之下，我也落得这般模样。方才若是您不出手，我早就溺死在溪水里，成了这荒山里的孤魂。”

浑身焦黑少年，正是兽王宗弟子董天啸；出手救他的长衫老者，便是客栈的周老板。

周老板望着董天啸含泪的模样，眼底翻涌着悲愤，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人扶起：“我知道你心里满是悔恨与恨意，但万事皆有因果。当初你一意孤行，才落到如今这般境地。老话都说眼见为实，可就算亲眼所见，都未必是真相，更何况只是旁人传来的消息？你就没想过，为何会有人特意把这些消息送到你的耳中？”

董天啸闻言一怔，抬手拭去脸上泪水，对着周老板郑重躬身一礼：“老先生，您怎会知晓这些内情？莫非您查到了什么？”

周老板抬手捋了捋花白胡须：“近来凤阳城暗流涌动，刺杀的风声早已传开。我打探到，城主潘星宇邀来天域战狂的十大杀手，打算半路截杀南宫天涯，连同水月阁、月神殿的一众高手一并除去。十大杀手之中，有一人名为百禽子，和兽王宗渊源不浅，早年曾在宗中修行二十年。他离开兽王宗后拜入幻影宗，修成万兽狂啸，之后又脱离幻影宗，投入天域战狂麾下。我猜测，你和那一男四女之间的仇怨，根源就在这个百禽子身上。”

听完这一席话，董天啸定定望着周老板，沉默许久才缓缓点头：“没想到您知道这么多。百禽子虽早已离开兽王宗，论辈分依旧算是我们的前辈。当初我带着师弟师妹云游至凤阳城，听闻他死在水月阁手上，我又怎么能坐视不理？”

周老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声长叹，缓缓摇头：“糊涂，实在糊涂。百禽子为一己私利投身天域战狂这个杀手组织，四处行凶截杀，本就是自取灭亡。水月阁有高手折在他手上，祸根本就在他身上。可你不去查证真相，轻信旁人挑唆，打算伏击水月阁弟子，已是错上加错。”

他目光沉了几分，继续说道：“实话和你讲，那一男四女之中，有人命格特殊，有人身携至宝，还有人的底蕴连我都看不透。他们当中，日后必会诞生威震一方的强者。万幸你这次没能伤到他们，如若不然，整个兽王宗将来都要因此招来灭顶之灾。”

董天啸心头巨震，望着周老板凝重的神色，知道对方绝非虚言。方才翻涌的怒火迅速褪去，声音带着几分惶急：“那…… 老先生，我如今该怎么办？还请您指点。”

周老板没有立刻作答，深深看了董天啸一眼，抬手催动灵力，裹着他瞬间挪移至山谷高地。随即抬手指向远方不停翻涌的黑云：“看见那片乌云了吗？这是大凶邪物将要出世的预兆。依眼下形势，此地很快就会掀起一场正邪大战。少年郎，我知晓你身上藏着一件驱邪宝物，这便是你将功补过、化解和水月阁恩怨的机会，好好把握。”

董天啸凝望着翻涌不休的黑云，心头沉甸甸的。他转头看向周老板：“晚辈确实有一件能够压制邪祟的法宝，只是眼下伤势未愈，难以全力催动。老先生修为高深，神通不凡，为何不亲自出手铲除这邪物？”

周老板淡淡一笑：“世间诸事自有定数。好比我出手救你，有些事理应由我来做，可有些机缘，唯有你亲自出手，才有它的意义。不必忧心伤势，很快便能恢复。那边情势紧迫，你尽快赶过去相助，把握住这次机会。”

“晚辈记下老先生的话。老先生……” 董天啸正要继续追问，身旁已然没了周老板的身影。一道灵光裹住他，转瞬之间，他落回溪边岸上。

董天啸一时恍惚，只当方才的经历是一场幻梦，可下一刻，他便察觉到体内异样的变化。原本焦黑龟裂的皮肤片片褪去，一层带着淡褐光泽的新皮缓缓长出，周身伤口迅速收口愈合，一股雄浑力量似活水奔涌，漫向四肢百骸。

他缓缓握紧双拳，眼底燃起炽烈的光。一声长啸震荡山林，身形掠起，朝着黑云汇聚的方向疾驰而去。

黑云汇聚的山谷另一侧，祸乱已然爆发。

阴风呼啸，鬼气弥漫，无数邪怨裹挟着凄厉的嘶吼，在空中拧成巨大的黑色漩涡。漩涡向外翻卷扫荡，一层灰蒙蒙的瘴雾笼罩整片山谷，寒意森森，刺骨侵体。

山谷一角，杜雨蝉怔怔望着半空那道被血雾与鬼气裹住的身影，脸上满是惶恐不安，身躯在阴风里微微发颤。

她转头望向不远处倒在地上的水无霜与墨寒雪，心底惊惶，又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方才还在僵持的战局转瞬落到这般境地，变化之快，让她措手不及。

事情还要从悍血洞说起。当初杜雨蝉借墨寒雪与一众悍匪之力除掉魉人，之后依旧以常四爷的身份四处搜寻鬼物魅天，可魅天如同人间蒸发，再也寻不到半点线索。

时隔一日，水婉箐带着水无霜和水月阁弟子赶来山谷，打算清剿这伙悍匪。只因墨寒雪从中阻挠，这场围剿从一开始就没能按计划展开。

交手之后，水无霜与墨寒雪实力相当，缠斗不休。杜雨蝉在一旁策应，配合水月阁高手围杀悍匪，局势原本正缓缓向水月阁一方倾斜。

就在二人厮杀至最紧要的关头，戴着鬼脸面具的二爷骤然现身。浓重鬼气在他身侧翻涌，断臂缓缓重新生长，双目之中血光流转，一股骇人的怨煞气息四下弥漫开来。

趁着水无霜、墨寒雪缠斗难分，二爷暗中偷袭，一掌重创二人，又施展出死怨囚笼将她们困住。紧接着，他身上黑气轰然暴涨，在半空凝聚出一颗硕大的骷髅头，不分敌我，吞噬场内仍在厮杀的悍匪与水月阁弟子。

杜雨蝉及时出手，点燃驱邪避祟香挡住骷髅头，这才止住水月阁弟子的伤亡。变故接踵而至，一缕血雾自二爷头顶缓缓浮现，转瞬就将他整个人层层裹住。

杜雨蝉敏锐察觉到这血雾凶邪至极，急忙吩咐水婉箐带着幸存弟子撤出山谷。她耗尽气力击碎死怨囚笼，可水无霜与墨寒雪早已陷入昏迷。她心头一乱，怔怔立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雨蝉姐！雨蝉姐，你怎么了，有没有受伤？”熟悉的呼唤传入耳中，将失神的杜雨蝉拉回神智。

杜雨蝉转头看见琬琰，心中一喜，当即攥住她的手：“好妹妹，我总算等到你了。林叔和小浠呢，他们在哪？”

琬琰一边警惕地盯着半空血光之中的邪影，先压低声音简短回话：“他们暂时来不了，都留在幽崮世界休养。”

这话落下，琬琰心底不由得掠过此前的经过。先前龙神之盾击退三目恶鬼之后，林力体内残留的邪气始终无法肃清，异变迟迟没有平复。她恳请九大首领将林力安置在龙神祭坛，借龙神之力压制伤势、稳住状态；陆苓浠之前对抗恶鬼耗损过重，也一并留在那边静养。

狂风在耳边不停卷动，琬琰凑近杜雨蝉耳边，继续低声说道：“我放心不下你和婉箐，先行离开了龙神宫殿。从地底出来，察觉到这边邪气汇聚，预感大事不妙，便立刻赶了过来。”

听完这番话，杜雨蝉脸色一沉。原本四人联手，尚且还有一丝胜算，如今只剩她和琬琰二人，根本挡不住这头凶邪。

一声刺耳的厉啸，自包裹二爷的血雾之中轰然炸开。他脸上那枚鬼脸面具寸寸碎裂，内里露出一张扭曲狰狞的面孔，目光凶戾冷酷。眼底血光翻涌，漫天红雾迅速漫遍整座山谷，灰暗天幕一点点染成刺目的血红。

琬琰瞥见二爷头顶缓缓浮起三目恶鬼的虚影，心头骤然一紧，猛地拽住杜雨蝉向后急退两三丈，堪堪避开虚影第三只眼射来的血咒。

“小丫头，你倒是阴魂不散，追到这里坏我的大事！” 二爷厉声嘶吼，长发狂乱飞扬，周身煞气汹涌，“先前在地下龙神宫殿，有神龙之力压制，我没法全力施展，才栽在你们手上。如今我彻底夺下这具身躯，还吸纳了魅天的力量，今日山谷之中，没人能活着离开！你们全都要化作我的养料，助我横扫天元大陆！”

望着面目可怖的二爷，琬琰心中纵然忌惮，神色依旧镇定，冷声回击：“你这邪物，只会强夺他人肉身苟活，又有几分真本事？连一具属于自己的本体都没有，也敢觊觎天元大陆？趁早收手，否则只会落得形神俱灭的下场。”

“不知死活！” 二爷怒吼一声，双掌向前猛推，两股滚滚黑浪裹着阴冷邪气，朝着琬琰与杜雨蝉席卷而去。

琬琰一把推开杜雨蝉，纵身腾空，腿上萦绕耀眼青光横扫而出。青芒翻涌，劲风呼啸，一道青光风暴顺势成型，裹挟磅礴威势，正面迎上那两道黑浪。

“轰隆 ——” 巨响震彻山谷上空，黑浪与青光猛烈相撞，狂暴力量向外席卷。毁灭性的冲击波撼动环形山壁，谷中湖泊掀起滔天巨浪，湖水四下飞溅。

狂风与血雾翻涌之间，琬琰凝神戒备，和杜雨蝉背靠背站稳，目光紧紧锁定血雾之中的恶鬼，不敢有半分松懈，提防恶鬼再出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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