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二章 黑暗世界

午夜时分，刚才还月明星稀的天空，不知突然从哪飘来了一大片浓厚的乌云。登时空中狂风大作，雷电交加，隆隆作响，很快翻滚的乌云便将整个天空遮掩得严严实实，不一会儿竟下起了瓢泼大雨。

以往四月的雨细润如酥，轻柔细腻，滋润万物的同时，也会为凤阳城消解一些暑气，可谓酣畅淋漓。然而这突如其来的一场雨却显得十分邪乎，滂沱大雨中还夹带着汤圆般大小的冰雹，劈头盖脸地浇下来，不仅对农业造成毁灭性破坏，还打死打伤无数人畜。

尽管天气十分恶劣，水月阁内外却显得十分忙碌，尤其是水月仙宫，灯火通明如白昼。大殿上，水靖芸、水天心等一众高手皆面带愁容：有的默不作声地坐着，有的纹丝不动地站在窗前望着这惊天雨势，还有的一脸焦急地汇总着各方信息。这让原本就压抑的氛围变得更加紧张，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月神殿凌老殿主到！”半晌过后，大殿外突然传来弟子的通传声。就是这一声通传，瞬间打破了仙宫大殿里沉寂多时的氛围。

水靖芸与水天心快步走到大殿门口，见凌陌羽率众走来，赶忙上前一步行礼道：“如此恶劣的天气，我等深夜唐突请老殿主亲自赶来，实在情非得已，还望老殿主和几位长老见谅。”

说话间，水月阁弟子已为月神殿一众高手递上干净的毛巾，让他们擦拭脸上和身上的雨水，同时整理淋湿的外衣。

凌陌羽抱拳道：“老阁主说这话就见外了。我月神殿和水月阁一向守望相助，如今贵阁遭遇重大变故，我们岂能袖手旁观？眼下情况如何，需要我们做些什么，请尽管吩咐。”

“既是如此，我先代表水月阁感谢月神殿诸位鼎力相助，请大家随我到内殿商议。”话落，水靖芸与水天心便领着月神殿一众高手步入内殿商谈，其他人则依旧守在大殿外，焦急地等候消息。

内殿里，水靖芸向月神殿高手大致讲述了林淞失踪的始末，并请求凌陌羽派出高手，随水月阁弟子一同前往齐兰山寻找其下落。

根据水靖芸的讲述，当日林淞被冲下万丈深渊后不久，燕于飞便来到他先前藏身疗伤的山洞前。按照二人此前的约定，当日午时燕于飞要与林淞在凤阳城南郊某处相见，届时燕于飞将亲自护送林淞前往迷失森林。可燕于飞在相约地点等了一个多时辰，仍未见林淞前来，他顿感情况不妙，于是急匆匆赶到了齐兰山。

进入溶洞后，燕于飞发现林淞已不在洞中。他又寻遍方圆十几里的山谷，依旧没有找到林淞的踪迹。

扩大搜寻范围后，燕于飞从逃散的悍刀匪团弟子口中得到一些消息。他循着方向找到那处已崩塌的山谷，又经过一番细致探查，终于在空中飘舞的飞灰上，捕捉到林淞遗留下的一丝气息。

根据周围的地势、空气中残留的能量光粒与气息，以及爆炸产生的痕迹，燕于飞大致推算出林淞的下落。他沿着推算出的路径来到一处陡峭的悬崖边，发现林淞的气息在这里突然消失，由此推断对方极有可能已掉落到这绝壁之下。

燕于飞不曾犹豫，当即跃下这深不见底的悬崖。出乎意料的是，他沿着悬崖足足下降了半个时辰，仍未见其底部。

就在燕于飞准备继续下落时，四周突生异象。一大片浓厚的雾气仿佛穿越空间一般，毫无征兆地封锁了整个悬崖峭壁，让他根本看不清周围的状况。此外，他发现越是向下，遇到的阻力就越大，以他目前的修为，竟被卡在浓雾的最上层，再也无法下降分毫。

细思片刻后，燕于飞果断放弃继续探查。这悬崖峭壁实在过于诡异，若他也深陷其中，便再无人知晓林淞的下落。他唯有先返回水月阁，把探知的情况告知水月阁一众高手，再从长计议。

听完水靖芸的讲述，凌陌羽眉头紧皱，沉声道：“林淞跌落悬崖，至今未归，燕少侠又与老阁主的几位师妹寻找多日无果。我猜测林淞要么被困在那团浓雾里，要么伤重失去意识，无论哪种情况，都极为危险，我们必须尽快营救。”

话落，凌陌羽站起身，看向随行的三人吩咐道：“三位师弟，你们都身怀探测寻人之法。此事事关重大，你们三人即刻随水月阁高手前往，务必尽心尽力帮她们找到林淞。”

“是，谨遵师兄之令！”三位月神殿高手应了一声，又朝水靖芸行了一礼，随即跟在水影雪身后，快步离开了内殿。

目送几人离开后，凌陌羽又看向水靖芸，安慰道：“老阁主不必过于担心，我看林淞这孩子绝非短命之相。上一次他既能闯过危机四伏的死亡森林，这一次想必也能遇难成祥。”

水靖芸长叹一声，沉声道：“这次情况怕是不同。就连燕于飞也无法越过那团浓雾，可想而知，悬崖之下何等诡异。若是林淞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但对不起水月阁历代先祖，更不知该如何向他父母和南宫天涯交代。”

凌陌羽微微摇头，继续安慰：“现在说这些还言之过早。想当日三城比试的决赛中，林淞不也是虎口脱险？你要对他多些信心。”

水靖芸一愣，惊喜道：“你是说林淞的天灵脉魂？”

“据说那九色灵果神异非凡，或许能在危急时刻救下林淞。总之我们要往好的方面想，更要以积极的心态面对。老阁主，水月阁出了这么大的事，想必有人会按捺不住，我们此刻绝不能自乱阵脚。”品了一口热茶，凌陌羽看着水靖芸，语重心长地说道。

水靖芸微微点头，轻声道：“老殿主言之有理，看样子我们还需做些准备，否则太过被动。”

下半夜，滂沱大雨渐渐停止，浓厚的乌云也慢慢散去。此时已是月落星沉之际，大部分人还沉浸在梦乡里，而凤阳城中的一处密林中，两个全身裹着黑衣的人影相向而立。二人隔着几丈距离静静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短暂沉默后，那体形健硕的身影率先开口：“你这么着急找我，到底出了何事？莫非是水月阁有什么重大变故？”

不远处，身形清瘦的黑影应道：“的确出了大事。昨夜水靖芸突然让人把凌陌羽请到水月阁，双方密谈了很长时间，之后李翰泽、夏思成以及赵少康便跟随水影雪出了凤阳城南门。”

“哦？昨夜下那么大的雨，他们还连夜出城，确实有些古怪。你知道他们去了何处？”沉吟片刻，体形健硕的身影淡淡问道。

清瘦黑影轻咦一声：“怎么，听阁下的语气，似乎对这件事不太感兴趣？”

健硕黑影仔细看了清瘦黑影一眼，冷哼道：“我对水月阁的一切动向都极为感兴趣。但人心隔肚皮，况且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阁下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就连眼睛都隐藏在黑暗中，我怎知你是真正要和我接头的人，还是鱼目混珠之辈？”

清瘦黑影冷笑道：“原来你是不放心我的身份，怕再被燕于飞那小子诳了。嘿嘿，你放心，燕于飞那小子并不在水月阁。他昨天戌时初刻急匆匆赶回来，却只呆了两刻钟，便又带着水秋怡、水凌菲、水桐泪出去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竟让水月阁和月神殿同时派出这么多高手？”听到这里，健硕身影似乎来了兴趣，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一些。

清瘦黑影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健硕黑影身旁，低声道：“我听内线说，他们是前往齐兰山，好像是林淞那小子掉下了万丈悬崖，目前生死未卜，这些人都是去帮忙找人的。”

健硕身影闻言，猛地转身看向清瘦黑影，惊讶道：“此事当真？”

清瘦黑影哼了一声：“没有十足把握，我怎敢把你请出来？这是水月阁内部消息，定然不假。你想想，眼下除了林淞那臭小子，还有谁能让水靖芸如此兴师动众，甚至半夜请凌陌羽前来帮忙？”

“齐兰山是悍刀团的地盘，林淞那小子怎么会跑到那里去？难道是和他们对上了？难怪徐洛谷到现在还没回来。不好，那小子滑头得很，想必已知晓内幕。若是他还活着，我们勾结血影门的事岂不……”低头思索片刻，健硕身影似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猛地抬起头：“这件事我知道了，回去后我会立即禀告城主大人。你还有其他消息吗？若是没有，就赶快回水月阁，天快亮了，别让人发现你的行踪。”

“等一下！”就在健硕身影转身离开时，清瘦身影突然伸手，将左手搭在他的右肩膀上，叫住了他。

健硕身影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清瘦身影一眼，身体一甩抖掉他的手，沉声道：“雾风寒，你还有什么事？有的话一次说清楚，别磨磨唧唧耽搁我的时间！”

雾风寒甩了甩手，道：“眼下水月阁三大高手都不在阁中，月神殿也派出不少人出城，你们难道不想做点什么？”

健硕身影盯着雾风寒头套上的两个眼洞，眼神冰冷：“我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但你别忘了，水靖芸已是七重灵尊，再加上凌陌羽、水天心、水听雨这些高手，还有水月阁的护阁神兽。即便我们四门倾尽全力，恐怕也占不到多少便宜，强攻只会两败俱伤。这不是城主大人想要的结果，她也无法向圣盾宗交代。”

雾风寒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讽：“这么好的机会，你们都畏畏缩缩，我还能对你们有什么期望？”

健硕身影闻言，怒喝道：“雾风寒，我们虽为合作关系，但你说话最好注意自己的身份！实话告诉你，即便没有你，我们也能对付水月阁；但没有我们相助，你这辈子也别想找水靖芸报仇！另外，下次你再敢触碰我的身体，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话毕，健硕身影冷哼一声，轻轻掸了掸右肩膀，身形微微一晃，便快速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树林里，雾风寒见那人已走远，缓缓摘下左手手套，露出如玉般的纤纤手指。一滴雨露落在他指尖，噌的一声冒出一丝黑气。

凝望着中指上快速消散的黑纹，雾风寒漆黑的瞳孔闪过一丝凝重，喃喃道：“这古天门派来接头的人到底是谁？为何浑身散发着阴森邪气？还好我有玄功护体，否则刚才那一下，我的左手怕是……”

轻叹一声，雾风寒快速套上手套，看了看四周，身影一闪，瞬间消失在密林深处。

传说中，天地间的第一束光明，诞生在最黑暗的深渊；天地间的最后一丝光亮，也将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阵阵阴风夹着刺骨的寒气，缓缓侵蚀着林淞的身体与意识，吸吮着他体内的热量与生机。

昏沉中，林淞只觉得全身冰冷刺骨，寒入骨髓、浸人心坎，仿佛五脏六腑都被冻僵，那是一种濒临弥留的感觉。他吃力地睁开双眼，茫然地望向四周，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察觉到意识与生机正快速流失，林淞本能地想要反抗，可他所做的一切都显得苍白无力，一丝淡淡的忧伤与困惑涌上心头。

面对死亡，林淞没有丝毫畏惧。他深知，天地间的万事万物，大到日月星辰，小到蝼蚁蠃虫，终究要归于尘土、归于虚无、归于湮灭，这便是天道。可他不解的是，既然万物毁灭是亘古不变的天道，世人又说凡事要顺其自然，为何还有那么多生灵要逆天而行，历经千辛万苦去修炼？难道仅仅是为了那所谓的长生不死？

黑暗的世界里，冰冷的水流载着林淞的身体，静静流向远方，无声无息地带着他前往那传说中的解脱之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之际，一道声音突然在林淞脑中响起。那声音宛如天籁仙乐，激励着这个颓废的勇士；又似破晓晨曦，冲破黑暗的桎梏，将他从昏沉与迷失中拉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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