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三章 他的名字

圣天大殿，穹顶高阔，雕梁画栋，原本象征着圣盾宗无上威严的所在，此刻却被一种无比沉重而压抑的气氛所充斥。四周，汉白玉的石柱冰冷矗立，其上缠绕的古老符文也似乎失去了往日的灵光，沉默地见证着这场决定数名弟子命运的激烈争执。

大殿里，空气中弥漫着一丝灵茶冷却后的微涩清香，但更浓的是长老们身上那股因情绪波动而隐隐失控的磅礴威压。此外，那抹源自雾隐战场崩毁后带来的淡淡血腥与焦土气息也混在四周，仿佛一群不散的冤魂，提醒着众人那场灾难的惨烈。

这场争论已持续半月有余，双方唇枪舌剑，激烈程度甚至引起威压数次对撞，引得殿内防御阵法明灭不定。此刻，激烈的争吵更是到了图穷匕见的关头。

大殿左侧，古显阳须发皆张，赤红的袍服如同一团燃烧的怒火。他一步踏出，声音如同炸雷，轰响在每一个角落：“宗主！还有何可犹豫！雾隐战场乃我圣盾宗根基之一，如今化为虚无，弟子伤亡惨重，百年积累毁于一旦！皆因陆苓浠、琬琰、杜雨蝉、风如潇狂妄自大，行事不计后果！若不严惩他们四个，以正典刑，如何告慰那些陨落弟子的在天之灵？又如何维系宗门法规的严明？他们的罪孽，处死亦不为过！”

古显阳身后，十数位长老同时附和，一时间气势与言语连成一片，如山如岳，沉甸甸地压向诸葛昊天，试图逼他对陆苓浠等人做出最严厉的惩罚。面对这一众长老的威压，诸葛昊天只端坐在宝座上，他那双深眸深处，除了连日处置雾隐战场善后事宜带来的疲惫，更多的是一种阴冷厌倦的神色。

另一边，英儒铭长老白眉紧锁。他虽缺一臂，但神威颇盛，声音虽不如古显阳洪亮，却清越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驳斥道：“古长老此言差矣！秘境崩毁，是那变异六趾蓝纹蝾螈与幽冥寒气阴阳对冲碰撞的异变，非那几位弟子所能预料。究其根源，是邪恶灰影出现在秘境，那才是一切祸乱的开端。再者，陆苓浠等人动用傀儡之力，是为自保，更是为了对抗那本不该存在的强敌。他们更凭自身之力，渡过冰冻沼泽、连克雪山六怪及变异蝾螈，还诛杀了那道邪恶灰影。此等功绩，自雾隐战场开辟以来，何人能及？岂能因一个不可控的意外，便将他们打为罪人？老夫以为，理应重奖这些弟子，并允其参与第三阶段的对决！”

双方阵营再度剑拔弩张，灵威暗涌，殿内气氛紧绷如弦，几乎下一刻就要断裂。

宝座之上，诸葛昊天一袭藏青长袍，面容看似平静，指尖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扶手。他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激愤、或凝重、或担忧的面孔，最终闭上了双眼。英儒铭之言合乎情理，亦是他心中所向——宗门需要此等锐气天才。然而古显阳之辈态度强硬，所言也非全无道理，秘境被毁，终需有人担责，方能平息众议，稳定宗门。

就在诸葛昊天眉宇间的凝重愈深，即将睁开双眼开口打破这僵持之时，殿外一声沉喝传来，如同闷鼓敲响：“肃静！”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大护法萧天震与二护法高堃推开殿门，领着陆苓浠、琬琰、杜雨蝉、风如潇四人，大步踏入殿中。此时，萧天震面容肃穆凝重，高堃眼神中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与决然。

争论声戛然而止，萧天震先行礼，沉厚的声音随即回荡大殿：“宗主，诸位长老。陆苓浠、琬琰、杜雨蝉、风如潇四人，自愿放弃本次雾隐战场的一切成绩排名，以示对秘境意外崩毁的歉意。”

话音刚落，古显阳便冷哼一声：“放弃成绩？便能抵得过那诸多伤亡、秘境毁灭之过吗？简直痴心妄想！”

这时，高堃看了一眼陆苓浠，缓缓上前一步，面带惭色，对着诸葛昊天及众人深深一揖：“宗主，诸位长老。此事起因，亦有我之过错。当日在雾隐战场，灰影偷袭参赛弟子的紧急事件发生时，我见陆小虎为救同门而断臂，情急之下，方才告知他们六趾蓝纹蝾螈之血或可续接断臂。更不可思议的是，我脑中竟有一个古怪的声音，让我将奇门遁甲珠交予陆苓浠，为其增添一分自保之力。若论追责，我高堃难辞其咎。我愿与这四位弟子一同承担任何责罚！”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些许低呼。古显阳更是眉头紧锁，他显然没想到高堃会在此刻站出来揽责。

大殿上手，诸葛昊天目光微动，看向始终沉默的陆苓浠，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陆苓浠，我听大护法说，你的身体已无恙。那么你告诉我，高护法所言可是实情？那颗奇门遁甲珠，你又是如何驱动施展的？据本座所知，此珠玄奥，非寻常弟子可领悟。”

瞬间，所有目光都聚焦于陆苓浠身上。只见她深吸一口气，抬起了头。此时她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然平静。她先是对高堃投去感激的一瞥，然后望向诸葛昊天，清晰开口：“回禀宗主，高护法所言俱实。至于那颗奇门遁甲珠……”

陆苓浠略微停顿，仿佛在斟酌词语，也像是在凝聚勇气：“弟子能初步驱动施展此珠，并非全然倚仗自身修为。那日在醉仙谷游玩时，弟子遭到一群傀儡攻击，反控那些傀儡时，于傀儡的脑域空间里，遇到了一丝残魂。”

随着陆苓浠的讲述，圣天大殿内落针可闻，就连古显阳都眯起了眼，暂时按下斥责，静静聆听。

“在那里，”陆苓浠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敲在众人心坎上，“弟子见到了一道残存的神识。”

“谁？”诸葛昊天身体微微前倾，显然对此十分感兴趣。

这时，古显阳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脸色陡变，竟失态地厉声打断陆苓浠的讲述：“住口！无关之事休要在此胡言乱语！宗主，此女分明是想混淆视听，借故推脱！”

诸葛昊天却一摆手，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古显阳，让他后续的话语硬生生噎在喉咙里。古显阳只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宗主，脸色由红转青。

“继续说下去。”诸葛昊天盯着陆苓浠，目光如电。

站在大殿中间，陆苓浠仿佛完全没有受到古显阳的影响。她迎着宗主的视线，一字一句，吐出了那个仿佛蕴含着魔力的名字：“他说，他的名字叫陆影风，是圣盾宗顶级炼术师。”

“陆影风”这三字脱口而出的刹那，时间仿佛被冻结。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怖威压如同海啸，毫无征兆地从诸葛昊天体内爆发出来。他身下的宗主宝座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声响，周身空间微微扭曲，藏青色的袍服无风狂舞，猎猎作响。

突然，诸葛昊天竟站了起来。他那双平日深邃如星海的眸子里，此刻爆射出骇人的精光，死死钉在陆苓浠身上。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种极其复杂、深埋了不知多少年的悸动，在其中疯狂交织。

不止诸葛昊天，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古显阳，如同被一道无形的九天玄雷劈中天灵盖，整个人僵在原地。他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随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殆尽，只剩下死人般的惨白。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至针尖大小，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像是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噩梦，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音节。

“哗啦！”长老席间，无论是支持严惩还是主张宽赦的，十之七八竟在同一时间惊得离座而起。桌椅被撞倒的声音此起彼伏，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极致的惊骇与茫然，仿佛听到了一个早已被彻底埋葬的禁忌。

“什么？！”“谁？她说了谁？”“不可能！这绝不可能！”“陆影风……他……他不是已经……”失声的惊呼、倒抽冷气的声音、压抑不住的骇然低语混乱交织，却又在诸葛昊天那恐怖的威压下迅速死寂。

整个圣天大殿，刹那间陷入一种比空山幽谷更深沉、比冰魂幽径更刺骨的死寂。落针可闻已不足以形容，那是一种连呼吸和心跳都被强行扼住的绝对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萧天震、高堃的，都带着惊疑、震骇、恐惧与探究，如同无数柄利剑，死死聚焦于场中那个说出这惊天之名后，便再次微微垂下眼帘的藏青衣袍少女身上。

陆苓浠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却仿佛成为了这无尽死寂风暴的唯一中心。

此时，古显阳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比大殿地面刷洗得雪白的灵玉板还要惨淡。他嘴唇哆嗦得厉害，几次试图开口，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那名字不仅抽干了他所有的气力，更将他方才那滔天的气焰冻成冰渣，簌簌抖落。他眼底深处，甚至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丝极快、却无法完全掩饰的惊惧。

诸葛昊天缓缓坐回宝座，每一个动作都似乎牵动着整座大殿凝滞的空气。他周身的恐怖威压稍稍收敛，却并未散去。更令人心悸的是，他目光依旧锁定陆苓浠，声音低沉得仿佛自深渊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陆苓浠，你再说一遍，你见到了谁？”

陆苓浠感受到那几乎要将她灵魂看透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后背已有冷汗浸出。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她再次抬头，强迫自己迎上宗主的视线，声音比之前更加清晰，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回禀宗主，弟子所见那道神识，自称陆影风。他在那个奇异空间中，指点弟子修炼神炼归元诀的关窍。弟子亦是凭借此法，方才初步开启奇门遁甲珠，得以在秘境崩毁的最后关头，护住身边几人一线生机。”

“神炼归元诀……”诸葛昊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眸中精光暴涨，似有无数念头在电光火石间闪过。他身体再次微微前倾，威压更甚：“他将此法传给了你？”

“并非完整传承。”陆苓浠如实回答，“仅是在关键处给予点拨，助弟子突破修炼的瓶颈，包括领悟奇门遁甲珠内蕴含的一丝空间遁匿之妙。若非如此，弟子等绝无可能在那场爆炸中生还。”

死寂再次笼罩大殿，一众长老面面相觑，眼神交换间尽是惊涛骇浪。陆影风的名字、神炼归元诀、空间遁匿这些词汇串联在一起，指向一段他们以为早已被尘埃和岁月彻底掩埋的过往。

古显阳的脸色愈发苍白，他死死攥着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和立场：“妖言惑众！宗主！陆影风早已不知所踪！此女不知从何处听得此名，编造谎言妄图脱罪，其心可诛！”

然而古显阳的声音干涩嘶哑，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斩钉截铁和咄咄逼人，反而透着一股外强中干的虚浮。甚至他身周，原本与他一同主张严惩的长老，此刻也眼神闪烁，下意识地与他稍稍拉开距离，惊疑不定地看向陆苓浠，又小心翼翼地窥视着宗主的反应。

诸葛昊天根本没有看古显阳一眼，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陆苓浠身上。片刻后，他缓缓闭上双眼，大殿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当他再度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部分深沉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陆影风……”他低沉的声音仿佛带着岁月的回响，“他还说了什么？有何嘱托？”

陆苓浠微微摇头：“那道神识印记残存已久，极为微弱。指点完功法后便消散了，并未留下任何嘱托。”

诸葛昊天沉默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敲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上。那场导致雾隐秘境毁灭、弟子伤亡的意外，此刻在这禁忌名字带来的冲击下，似乎变得不再那么绝对和致命。

功过、是非、奖惩，原本清晰的对错界限，骤然模糊难辨。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半空，等待着宗主的决断，再无人敢轻易出声。

诸葛昊天的目光从陆苓浠身上缓缓移开，扫过下方神色各异、惊魂未定的众长老。最终，那深沉的目光落在了脸色惨白、兀自强撑的古显阳身上。

殿内静得可怕，唯有那无形却磅礴的宗主威压，如同潮水般缓缓弥漫，压得人灵台滞涩，喘不过气。“古长老，”诸葛昊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最终定论的威严，“你方才主张，要如何处置陆苓浠？”

古显阳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冰冷的鞭子抽打。他脸颊肌肉抽搐，张了张嘴，那“处死”二字却像是烧红的烙铁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在宗主那看似平静、实则蕴含雷霆风暴的目光注视下，在“陆影风”三个字带来的巨大惊悸中，他发现自己苦心经营半月的攻势、积攒的所有义正辞严，竟脆弱得如同骄阳下的薄冰，顷刻间碎得干干净净。

大殿里，古显阳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喉结上下滚动，最终极其艰难、几乎是挤牙膏般嘶哑道：“此中看来另有隐情，或许老朽先前有所误判……”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说完之后，整个人都佝偻了几分，下意识地避开了诸葛昊天的目光。

诸葛昊天并未穷追猛打，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听不出任何情绪。接着，他的目光扫向古显阳身后的一众长老。

那些原本态度坚决、附和要求严惩的长老，此刻个个如芒在背，纷纷低头敛目，或假作沉思，或研究地面玉板的纹路，无一人敢再与宗主对视，更无一人出声附和古显阳先前之言，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最终，诸葛昊天的目光重新落回场中四人身上，尤其在陆苓浠那里停留了一瞬。“雾隐秘境崩塌，伤亡惨重，确为我圣盾宗百年之大殇。”他缓缓开口，声音沉凝，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然事有因果，祸起萧墙。邪恶灰影现身秘境，袭杀弟子，此为祸乱之始。陆苓浠等人为求自保，力战强敌，虽动用非常手段，引发不可测之后果，但其情可悯，其功亦不可全然抹杀。”

他顿了顿，给予众人消化这番话的时间。“更兼，”诸葛昊天的声音陡然提升，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陆苓浠于奇异空间中得遇前辈神识点拨，此乃机缘，亦或天意。我决定，不再追究他们四人引发秘境崩塌之责！”

“宗主英明！”英儒铭长老率先躬身行礼，声音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他身后一众长老也随之躬身附和。古显阳嘴唇动了动，最终也只是深深低下头，默不作声。

诸葛昊天抬手，止住了众人的声音，继续道：“陆苓浠、琬琰、杜雨蝉、风如潇四人，在雾隐战场中连克雪山六怪、变异蝾螈，诛杀邪恶灰影，战绩卓著，超出预期。然宗门赏罚分明，这四人功过相抵，我决定剥夺他们参与第三阶段对决的资格。从此，若再有人以毁损雾隐秘境为由攻击他们，便是自绝于我圣盾宗！另外，二护法，雾隐战场虽已崩毁，但你要想办法尽快找回陆小虎和水清婳。”

此言一出，琬琰、杜雨蝉眼中顿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风如潇紧绷的身体也终于松弛下来，暗自握了握拳。陆苓浠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躬身：“谢宗主！”

“大护法、二护法，你们先带他们四个退下吧。若无其他事，诸位长老也请回，本座有些累了。”诸葛昊天挥了挥手，语气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是！”萧天震与高堃领着四人，行礼之后，转身退出圣天大殿。

直至走出那沉重恢宏的殿门，感受到外界清冷的空气，阳光有些刺眼地洒落在身上，陆苓浠四人才真正有了重获新生之感。他们彼此对望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庆幸与一丝残留的后怕。

殿内，长老们也开始陆续沉默离去，无人交谈，许多人还沉浸在“陆影风”之名带来的震撼与余悸之中。古显阳是最后几个离开的，他脚步有些虚浮，背影透着难以言说的落寞与惊疑。

很快，宏伟的圣天大殿便空旷下来，只剩下诸葛昊天一人。他依旧端坐于宗主宝座之上，夕阳的光辉透过高大的窗棂斜斜照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冰冷光洁的地板上，显得格外孤寂。他微微合上双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许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幽幽回荡在空阔的大殿之中：“陆影风……竟然还会听到这个名字……神炼归元诀……你终究还是留下了一丝痕迹么……”他的低语无人听见，最终消散在渐浓的暮色里。

只有那宝座之上，藏青色袍服的身影久久未曾动过，仿佛化作了一尊沉思的雕像，沉溺于无人可知的过往波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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