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五章 巧设计谋

凤阳城。

断壁残垣间，尸骸未冷，腐尸与焦木的恶臭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昔日繁华的城池，如今已大半沦为焦土废墟。

燕寒宇与青霜穿行其间，每一步都踩在破碎的瓦砾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偶尔有幸存者的低语从残破的屋舍中飘出，断断续续拼凑出那场浩劫的惨烈。七绝厉煞林的煞无祭布下七棵邪树，险些令整座城池沦为鬼域。

两人对视一眼，加快了脚步。

南郊，水月阁。

昔日清幽雅致的门派驻地，如今同样满目疮痍。弟子们正在废墟间清理，神情麻木而疲惫。燕寒宇上前说明来意，很快便被带入内院。

镜月湖底，天星玲珑殿中，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燕于飞守在榻前，榻上躺着的是奇相长老。这位曾经威严的老者，此刻浑身缠绕着诡异的黑色纹路，气息微弱如丝，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听见脚步声，燕于飞抬起头。见到来人，他先是一愣，随即眼神黯然：“你们是为斗魂长老和洁莹长老而来？”

燕寒宇没有绕弯子，直接道出来意。

当“圣女可能是假的”这句话从燕寒宇口中说出时，燕于飞面色骤变，猛地起身。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数月前，红儿轻巧地驾驭着圣女专属的五彩斑斓燕出了夜界；红儿在齐兰山道出窦铭施展的九灭天遁斩的奥秘，而水凌菲等一众高手却对此一无所知；红儿说话时的神态、语气，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气质……

那绝不是一个女侍该有的。

“若现在的圣女是假，那当初随我出夜界，在齐兰山上掉下去的红儿……”燕于飞声音发颤，“她才是真正的灵燕圣女！”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数月来的重重迷雾。

燕于飞转身就往外走：“我立刻回夜界揭穿她！”

“站住！”燕寒宇一把按住他，“你我现在回去，拿什么揭穿？假圣女已掌控全局，连窥元镜都未能照出破绽。当务之急，是找到真正的圣女。”

燕于飞颓然坐下，声音沙哑：“齐兰山下那道结界，圣盾宗、仙剑门、神刀门加上我夜燕凌云十多位高手联手一击都未能破开。如今凤阳城遭此浩劫，高手死伤殆尽，如何深入？”

这时，殿门被推开，水影雪走了进来。

听完事情经过，她沉吟片刻：“于飞，你可先回夜界。一来禀报两位长老牺牲之事，二来借机打探虚实。至于寻找真圣女……”她看向榻上的奇相长老，“待他醒来，或许能有线索。毕竟当日，他是唯一与那黑袍大汉交手的人。那黑袍大汉曾言，林淞和红儿——不，灵燕圣女，会在神遗之境中有一番奇遇。”

燕于飞望向昏迷中仍在痛苦抽搐的奇相长老，眉头紧锁。良久，他点头：“就这么办。寒宇兄，青霜姑娘，烦请你们在此照料长老，我去去就回。”

临行前，他将一枚传讯玉符塞给燕寒宇：“若有变故，立刻捏碎。”

夜界。

踏入的一刹那，燕于飞便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压抑。

往来的弟子见到他，眼神闪烁，行礼时带着刻意的疏离。燕于飞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径直前往灵燕殿复命。

灵燕殿内，假圣女端坐高位，周身雷光隐现，气势比数月前强横了不知多少。见到燕于飞，她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展露温婉笑容。

“于飞，你可算回来了。凤阳城之事，本圣女已听闻。斗魂长老和洁莹长老牺牲，实乃我夜燕凌云一脉之痛。”

燕于飞跪拜行礼，言辞恳切地将凤阳城一战细细道来。说到两位长老为破腐生绝命树和锢神丧魂树而陨落时，他声音哽咽，眼眶泛红。假圣女亦适时露出悲悯之色，轻声安慰。

然而，燕于飞始终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假圣女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他发现，当对方听自己讲述战斗惨烈时，虽然表情悲伤，指尖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扶手。别人或许不会注意，但他和红儿一同长大，他太熟悉这个动作了。那是红儿紧张时的小动作，绝非圣女平日的端庄姿态。

讲述完毕，燕于飞忽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欣喜之色：“启禀圣女，此次在凤阳城，弟子还遇到了一位故人。”

假圣女随口问道：“哦？何人？”

“徐江松徐大哥！”燕于飞语气中满是激动，“就是当年在孤夜城外救了我和红儿的那位恩人。他这些年一直在外云游历练，不久前才回到水月阁。徐大哥听闻我夜燕凌云威名，本打算随我一起来夜界，只因凤阳城和水月阁遭劫，他得留下来协助善后。不过他说，会在祭祀大典时前来拜访。”

话音未落，假圣女的身体猛然一僵。

那只是一瞬间的失态，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但燕于飞一直在等，等的就是这一瞬。

他清晰地看见，假圣女眼中先是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是压抑不住的狂喜，最后又强行收敛成矜持的淡然。

“徐……徐江松？”假圣女的声音有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徐大哥，他……他还活着？”

燕于飞心中狂喜，面上却故作疑惑：“圣女，您认识徐大哥？”

假圣女意识到失态，迅速调整神色，淡淡道：“这倒没有，我只是听红儿经常提起。当年多亏他出手相救，本圣女一直想当面道谢。”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说，会在祭祀大典时来？”

“是，徐大哥亲口所言。”燕于飞恭敬答道，“他还说，这些年最惦记的就是当年那个叫他徐大哥的小红儿，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假圣女的手指猛地攥紧扶手，指节泛白。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已恢复平静：“很好。届时本圣女自当亲自迎接。”她挥了挥手，“你一路辛苦，先下去休息吧。”

燕于飞退出大殿的瞬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徐大哥……你还活着……太好了……”

那声音里，有惊喜，有惶恐，有思念，还有一丝近乎疯狂的执念。

燕于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赌对了，徐江松果然是红儿心中最深的软肋。

空巍大殿。

燕于飞并未回自己住处，而是径直求见门主燕凌羽。

他将凤阳城之战的详细经过禀报完毕，又呈上两位长老的遗物。燕凌羽抚摸着斗魂长老那柄已折断的长剑，眼中泪光闪烁。溪宸大长老和空蕴二长老亦是神色悲恸。

待悲伤稍缓，燕于飞窥探四周，确认并无他人，忽然跪地，沉声道：“门主，弟子还有一事禀报，事关夜界生死存亡。”

燕凌羽眉头一皱：“何事？”

“弟子怀疑，现在的圣女是假的！”燕于飞一字一句，声音沉重。

此言一出，燕凌羽面色一沉。空蕴二长老下意识反驳：“荒谬！大长老曾试过，窥元镜都未曾照出破绽。于飞，你可有证据？”

燕于飞不慌不忙，将燕寒宇与青霜的遭遇、紫月之死、姐妹链被毁，还有自己方才试探假圣女的反应，一一道来。

最后，他直视燕凌羽的眼睛：“门主，弟子有一事不明，思索多时，越想越觉蹊跷。当日弟子为救林淞回夜界搬救兵离开时，圣女在灵燕宫亲送弟子，并安排侍女红儿随我一同出界。她对弟子说了一句话：于飞，保护好红儿。”

燕凌羽微微点头：“本座记得。”

“圣女若真在意红儿，为何不直接对红儿说保重，反而越过她，只叮嘱弟子？”燕于飞沉声道，“除非，她无法对红儿开口。”

大殿中安静了一瞬。

溪宸大长老缓缓放下手中玉杖，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踱步到燕于飞面前，盯着他看了片刻，声音沙哑：“于飞，老夫问你，若你要出远门，你最在意的人就在身边，你会越过她，只对别人叮嘱照顾好她吗？”

燕于飞摇头：“不会。弟子会直接对那个人说保重，再对同行者说帮我照看她。”

“正是。”溪宸大长老缓缓点头，“可圣女没有。她只对你说了那一句。这意味着什么？”

他转身看向燕凌羽，一字一顿：“意味着她无法对红儿开口。意味着，红儿才是她真正想叮嘱，却不能说的人。”

大殿中，空气骤然凝固。

良久，燕凌羽沉声开口：“即便如此，也只能说明圣女言行有异，不足以证明她是假冒。于飞，你一向足智多谋，既然提了出来，必然有了应对之策。你想怎么做？”

“弟子有一个计划。”燕于飞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假圣女对徐江松的执念远超我们想象。祭祀大典那日，若徐江松真的出现，她必然会有异动。届时，我们只需……”

他将计划和盘托出。

燕凌羽听完，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头：“此计虽险，却不失为一个办法。只是，徐江松身在何处？如何让他配合？”

燕于飞微微一笑：“门主放心，弟子自有安排。”

燕于飞离开空巍大殿后，连夜返回凤阳城。他将计划详细告知燕寒宇、青霜和水影雪，三人听后面面相觑。

“什么，你要找人假扮徐江松？”燕寒宇皱眉，“可我们谁也没见过他，如何假扮？”

燕于飞胸有成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不需要一模一样，只需要让假圣女相信那就是她的徐大哥。这是当年红儿为徐江松立长生牌时，亲手刻下的小像。虽然稚嫩，但轮廓清晰。”

玉简中，一个身材颀长、气质儒雅的男子负手而立，眉宇间有一股凛然正气。

水影雪沉吟道：“此人气质，倒是与……”她忽然看向燕于飞，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燕于飞苦笑：“我知道你在想谁。不错，若论气质，林淞与这小像有几分神似。可惜他如今下落不明，否则让他假扮，倒足以以假乱真。”

青霜看着那小像，开口道：“其实不必完全相似。假圣女对徐江松的印象停留在十年前，那时她不过十岁，记忆本就模糊。我们要找的不是一模一样的徐江松，而是能触动她情感的人。”

燕寒宇目光一凝：“你的意思是？”

“让于飞亲自上阵。”青霜直视燕于飞，“你是当年两个被救的孩子之一，你对徐江松的感激与敬重，是演不出来的。若你以替徐大哥先行传话的名义接近假圣女，她必然不会怀疑。而真正徐江松的出现，则可以由我们另找一人假扮，只在关键时刻露面，说几句模棱两可的话，便可引她露出破绽。”

燕于飞沉思片刻，缓缓点头：“可行。只是，谁最适合假扮徐江松？”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燕寒宇身上。

燕寒宇一愣，随即苦笑：“我？我与那小像哪里相似？”

“不需要相似。”水影雪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你需要的是这个。”

那面具材质与燕寒宇所戴的金属面具截然不同，泛着淡淡的灵光。

“这是月神殿幻灵彩蝶前辈秘制的幻颜面具，戴上后可随意变幻容貌，只是每次只能维持一炷香时间。”水影雪将面具递给燕寒宇，“祭祀大典那日，你只需在关键时刻出现，说一句话，然后消失。”

燕寒宇接过面具：“什么话？”

燕于飞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就说，小红，徐大哥来看你了。你还记得当年在孤夜城客栈外，我给你的那枚晶核吗？”

青霜一愣：“那枚晶核？那不是……”

燕于飞点头：“是雷螟晶核。当年在孤夜城客栈离别时，我看见徐大哥将一枚弥漫雷电之力的晶核交给红儿，叮嘱她日后遇到一个叫林淞的男子，在林淞遭到晶状蠕虫攻击时，给他服下。徐大哥再三叮嘱，说这关乎一条性命。”

他看向水影雪：“徐大哥曾说自己是水月阁弟子，这也是我当初在凤舞大街上遇见你，得知你是水月阁弟子后，义无反顾帮你进入古天门的原因。只是后来我才知道，水月阁根本没有徐大哥这号人物。”

燕于飞收回思绪，沉声道：“假圣女能修炼玄天九变，能掌控雷电之力，全凭徐大哥给的那枚雷螟晶核。若徐大哥突然提及此事，她必然会追问。而追问的过程，就是她暴露真心的过程。”

半个月转瞬即逝。

祭祀大典前夜，燕于飞再次来到灵燕殿，以禀报明日祭祀细节为由，求见假圣女。

这一次，他明显感觉到假圣女对自己的态度有了微妙变化。不再是居高临下的疏离，而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亲近，甚至亲自赐座。

燕于飞心中暗笑，面上却恭敬如常。禀报完祭祀流程后，他忽然叹息一声：“说来惭愧，弟子虽蒙徐大哥救命之恩，但当日见到他时，却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明日若他真来，只怕圣女您也认不出来。”

假圣女眼中光芒一闪，脱口而出：“他……他应该还是那般模样吧。身材颀长，眉宇间有一股浩然之气，说话时喜欢微微眯眼……”

说到一半，她忽然住口，显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

燕于飞却恍若未觉，只是感慨道：“圣女对徐大哥的印象，倒是深刻。”

假圣女勉强一笑：“听红儿提起过。”

燕于飞起身告退。走到殿门时，他忽然回头，状似随意道：“对了，徐大哥托弟子转告圣女一句话。”

假圣女身体微微一颤：“什么话？”

“徐大哥说，小红那丫头，如今可还怕黑？当年在血锋岭，她躲在石头后面浑身发抖，咬着嘴唇不敢出声。那模样，他记了十年。”

假圣女瞳孔猛地收缩。

她记得，记得清清楚楚。当年燕于飞拼死与狼群搏斗，她躲在石头后面，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怕引来更多的狼。后来是徐大哥走过来，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说“不怕，徐大哥在”。

那个瞬间，她记了十年。可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包括燕于飞。因为那时燕于飞早已昏迷，根本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他……他真的记得……”假圣女喃喃自语，眼眶泛红，全然没去想，燕于飞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燕于飞看见她的手指在剧烈颤抖，眼眶泛红，似乎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但最终，她只是深吸一口气，淡淡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燕于飞退出大殿，嘴角的笑意再也压制不住。

第一步，成了。但明日祭祀大典，才是真正的战场。

而他刚刚在假圣女眼中看到的那份炽烈情感，足以让任何人动容。那是一个等待了十年的人，终于等到了希望的曙光。

可这份希望，注定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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