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二章 狂婪吞天

青渊城踞于万剑宗地域西北要冲，它依青渊江而建，江面宽阔如海，终年雾气蒸腾。城池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本是商贾云集、百业繁茂之地，万剑宗弟子外出历练多从此城补给，往来的散修、商队更是不计其数。

但此刻，这座城静得像个坟墓。

莫腾远三人从云头落下，踏上青渊城主街的瞬间，严景熙就察觉到了异样。

此时正值辰时，本是一日中最繁忙的早市时分。街道两侧的商铺本该门户大开，早点摊前本该热气腾腾，菜贩的吆喝声本该此起彼伏。但此刻，青石板路面空空荡荡，只有几片枯叶被晨风卷起，打着旋儿滚过。

“不对劲。”严景熙低声道，眉心的悯生之印微微闪烁。她能感知到四周那些躲在门窗后的目光，充满了恐惧与警惕，甚至带着敌意。

莫腾远没有说话，血眸缓缓扫视。

前方二十丈外，一个卖菜的老妪正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两筐蔫头耷脑的青菜。当她抬眼看见莫腾远三人时，整个人猛地一颤，顾不上收菜筐，爬起来就跑。她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却连滚带爬地继续逃，转眼钻进一条窄巷不见了踪影。

右侧的包子铺里，一个中年汉子正往外搬蒸笼。他刚抬头，目光与莫腾远对上，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哐当”一声，蒸笼砸在地上，白花花的包子滚了满地。他连看都不看一眼，转身冲回铺子，“砰”地关上门，紧接着传来门闩落下的声音。

那关门声仿佛一个信号，整条街的商铺都开始疯狂关门，“砰砰砰砰”的声响此起彼伏，木板与门框的撞击声急促而混乱。楼上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啪”地合上，有人探头张望，立刻被身后的手猛地拽了回去。

不过十几个呼吸，整条街彻底陷入死寂。没有吆喝，没有交谈，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声响。只有风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发出呜呜的哀鸣。

严景熙握紧了手。她能感觉到那些门窗后颤抖的目光，能感觉到整座城弥漫的诡异惊恐。那不是面对强者的畏惧，而是某种更深、更扭曲的恐惧。

莫腾远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血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迈步向前。

严景熙和凶戾战傀紧随其后。三人的脚步声在空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心上。

“站住！”就在这时，一声厉喝从街角传来。紧接着，七道身影从不同方向疾掠而出，将莫腾远三人围在中央。

来者皆背负长剑，身穿统一的月白长袍，衣角绣着流云纹路。为首一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冷峻，眼神凌厉，周身气息浑厚，竟是五重器宗修为。其余六人年纪稍轻，修为也在一重到三重器宗之间。

他们持剑在手，剑尖直指莫腾远三人，剑身上隐隐有光芒流转，显然随时准备发动攻势。

“吞天教的妖孽！”为首那年轻人厉声道，“竟敢明目张胆入我青渊城，找死！”

话音未落，他已悍然出手。剑光暴涨，如匹练般横斩而来，剑气凌厉至极，竟在空气中撕开一道肉眼可见的白痕。其余六人同时催动剑诀，六道剑光从不同角度袭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七剑合一，杀意凛然。

严景熙瞳孔微缩，这些人不问青红皂白，出手就是杀招，显然对那所谓的“吞天教”恨之入骨。

但她来不及多想，莫腾远动了。他只是轻轻抬起右手，五指微张，然后虚握。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凝滞。虚蚀之力无声弥漫，那七道凌厉无匹的剑光在触及莫腾远身前丈许时，忽然开始从内部瓦解，如同沙雕遇水、尘灰遇风，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飘散在空气中。

那七人愣住了。

为首那年轻人脸上的杀意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他修炼剑道二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情景，那不是任何他已知的防御手段，而是超出认知范畴的力量。

“你……”他刚说出一个字，一股无形的力量便如重锤般砸在他胸口。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街边的石柱上，滑落在地，口中鲜血狂喷。其余六人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同样的力量击中，东倒西歪地摔了一地。

凶戾战傀默然立在一旁，暗紫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

严景熙快步上前，在那个挣扎着想要爬起的年轻人面前蹲下。她的声音温和而急促：“别动，我们不是敌人。”

那年轻人浑身是血，却依旧死死瞪着她，眼中满是恨意：“呸！吞天教的畜生，少假惺惺！”

严景熙没有生气，反而轻声道：“我们不是吞天教的人。我们是裂天宗弟子，途经此地，不知为何会遭你们攻击。”

“裂天宗？”那年轻人一怔，眼中的恨意变成了狐疑。

严景熙指了指自己和莫腾远：“我名严景熙，他是我师兄莫腾远。我们确实不知这城中发生了何事，更不知你们说的吞天教是什么。若你能告知详情，或许我们能帮上忙。”

那年轻人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缓过一口气，声音嘶哑道：“你们……当真不是吞天教的人？”

“不是。”严景熙握住那年轻人的手，一股怜悯之力注入他体内。

年轻人咬了咬牙，挣扎着坐起身。他看了看不远处沉默如雕塑的莫腾远，又看了看那气息诡异的凶戾战傀，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我叫沈炼，万剑宗内门弟子。”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们……跟我来。”

沈炼带着三人穿过数条小巷，来到一处偏僻的废弃宅院。宅院显然久无人居，院中荒草丛生，门窗破损，却正好避人耳目。

其余六名万剑宗弟子留在外面警戒。沈炼靠坐在一面断墙边，服下严景熙递过的疗伤丹药，调息片刻，面色才稍稍好转。

“多谢。”他看向严景熙，眼中的敌意已经消散大半，却依旧残留着警惕。他的目光不时扫过莫腾远和那尊战傀，尤其是莫腾远那双血红的眼眸，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现在能告诉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吗？”严景熙轻声问道。

沈炼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一个月前，这附近突然冒出一个势力，自称吞天教。”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愤怒：“没人知道他们从哪来，也没人知道他们的底细。只知道他们一出现，就开始疯狂掠夺周围的一切。灵石、丹药、功法、灵器，但凡能修炼用的东西，他们见什么抢什么。起初，大家以为只是寻常的流寇，可很快，所有人都发现自己错了。”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吞天教的人不是普通的强盗，他们什么都抢。”

“什么都抢？”严景熙皱眉。

沈炼咬了咬牙：“灵石丹药这些自然不必说。可他们居然连粮食都抢，不是抢几袋，是把整个村子的存粮全部搬空，一粒米都不剩。半个月前，青渊城东三十里的王家村，一夜之间被他们洗劫一空，村里的粮仓、各家的地窖，甚至刚收的秋粮，全被搬空。第二天，村里就有人饿死。”

严景熙的眉头皱得更紧。

“这还不算完。”沈炼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他们还抢人。”

“抢人？”严景熙不明所以。

沈炼点头，眼中满是血丝：“不是抓去做苦力那种抢，是摘器官。”

严景熙浑身一震。

沈炼的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十天前，城南刘家药铺的小学徒，晚上收铺后就没回家。第二天，有人在城外乱葬岗发现了他的尸体，眼睛没了，心脏没了，肾脏也没了。伤口整齐，像是被极其锋利的东西摘走的。”

他一拳砸在墙上，继续道：“五天前，一个散修在城外被袭。他没死，逃回了城里，但他的丹田被人挖走了。”

“丹田？”严景熙失声道。

“对，丹田。”沈炼惨笑，“你知道丹田被挖走是什么感觉吗？那人现在还活着，却已经疯了，成天念叨着‘他们把我的丹田吃了，他们把我的丹田吃了’。”

严景熙的手指微微颤抖。她下意识地看向莫腾远，却见他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双血眸中的光芒，似乎更冷了几分。

沈炼的声音还在继续：“三天前，城外李家村，全村上下三十七口，一夜之间全死了。不是被杀，是被吸干了。”

“吸干？”

“对，吸干。”沈炼闭上眼，“三十七个人，全都变成了干尸。身上的水分、精血，甚至骨髓，全都没了。仵作验过，说他们死前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就像被人把生命力一点一点抽走，抽到最后一滴。”

他睁开眼，看着严景熙，一字一句道：“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不是他们死了，是他们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那种诡异的、满足的笑。”

院子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严景熙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骨升起。她看向莫腾远，他依旧沉默，但那双血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你们万剑宗呢？不管吗？”她问。

沈炼苦笑：“怎么不管？宗主得知此事后，派了刘长老带着我们二十多个内门弟子来处理。可我们来这七天，连吞天教的人影都没见着一个。他们就像是鬼魅，来无影去无踪。我们分成三队在城中巡视，日夜不休，却连一根毛都没抓住。”

他看向莫腾远三人，眼神复杂：“今天在大街上看见你们，见你们气息诡异，又带着……”他看了眼那尊战傀，“带着那么个东西，还以为终于撞上吞天教的人了。”

严景熙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莫腾远身边。

“你觉得呢？”她轻声问。

莫腾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那个吞天教，必然与狂婪契印者有关。”

严景熙点头：“我也这么想。可掠夺丹药、灵石、修炼资源，尚可理解。但为什么连人的器官、血液都要抢？常人的器官对修炼能有多大作用？”

莫腾远血眸微眯：“契印者的心性与修为，是有区别的。”

他转身看向北方，道：“铁狱前辈执掌狂婪戾印百年，虽然被困在铁球中，但正因如此，反而磨砺了心性，没有彻底被狂婪吞噬。百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契印者学会驾驭戾印，与它共存。但新的契印者……”

他冷哼一声，继续道：“狂婪的本性，是膨胀的饥渴，是永不满足的贪婪与吞噬欲望。它能疯狂掠夺外界的一切，包括能量、物质，甚至气运，为契印者提供近乎无限的修炼资源。但这股力量的代价，就是极容易让契印者迷失自我。”

严景熙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这个新的狂婪契印者，驾驭不了那股力量？”

莫腾远点了点头：“铁狱前辈陨落不过一个月。新的狂婪戾印降临到契印者身上，需要大量的能量来稳固、成长。就像一个刚刚学会进食的婴儿，会本能地撕咬一切能抓到的东西，不管能不能消化，不管该不该吃。”

他看向严景熙，血眸中倒映着她的身影：“掠夺灵石丹药，是修炼本能。但掠夺粮食、器官、血液，那是失控的征兆。那个契印者，正在被狂婪吞噬。”

严景熙心中一凛：“这么说，现在正是对付他的最佳时机？”

莫腾远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九大凶戾本源，旗鼓相当。若单打独斗，谁也无法完全压制谁。我虽然从万戾凶煞九洞中传承了九大戾印本源，但真正凝聚成晶核的，只有怨戮。孤漠、狂婪等其余八印，只是在我体内留下了烙印，并未形成完整的晶核。”

他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枚猩红色的怨戮晶核虚影，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杀戮与怨毒之意。

“要完全征服其他契印者，必须以多胜少。也就是说，必须在狂婪契印者完全成长起来之前，掠夺他的狂婪晶核。到那时，我怨戮与狂婪双印在身，才有资格对付其余契印者。”

严景熙明白了。这不仅是复仇之路，更是一场血腥的狩猎。九戾契印者之间，注定会有一场互相吞噬的厮杀。而谁能在这场厮杀中活下来，集齐更多的晶核，谁就能站在至暗的巅峰。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莫腾远：“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莫腾远抬眼，望向北方。那双血眸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找到他，杀了他，夺了他的晶核。”他的声音平静，却让严景熙感到一阵心悸。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意志——九戾之间，本就是你死我活。

严景熙转头看向沈炼：“吞天教出没最频繁的地方，是哪里？”

沈炼一怔，随即道：“城北五十里，有一片废弃的矿区，叫落霞矿洞。那里原本产一种低品灵石，后来矿脉枯竭，就被废弃了。吞天教的人，几次都是在那一带现身。”

他挣扎着站起身，看着严景熙：“你们……当真要去？”

严景熙点头。

沈炼沉默片刻，突然单膝跪地，抱拳道：“我沈炼，技不如人，不是你们对手。但若你们真能铲除吞天教，我愿为你们做任何事！”

严景熙连忙扶他起来：“不必如此。我们自有我们的理由。”

她看向莫腾远。莫腾远已经转身，向着院外走去。凶戾战傀默然跟上。

严景熙最后看了一眼沈炼，轻声道：“保重。”

然后，她的身影也消失在院门口。

沈炼站在原地，望着三人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他身旁，一名万剑宗弟子凑过来，低声道：“沈师兄，那三个人……真的可信吗？”

沈炼摇头，又点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三个人如果要杀我们，我们早就死了。”

他摸着胸口，那里还隐隐作痛。刚才那一击，对方明显手下留情了不知多少倍。

“走吧，回去禀报刘长老。就说……”他顿了顿，望着北方，“就说，有人替我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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