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五十九章 深渊诡局

董天啸五人循着幽绿天光，翻过最后一道荒草遍野的山梁，视野骤然开阔。

大地正中，裂开一道横贯千丈的巨型深渊。裂口扭曲狰狞，像是被太古巨兽硬生生撕扯而出。谷底深不见底，浓稠的幽绿暗光从地底翻涌升腾，把整片山林浸染出一片诡异的冷光。深渊上空，悬着一层沉沉的墨黑云层，不落雨雪、不起风雷，就那么死死压在裂口之上，死气弥漫，毫无生机。

云层之内，乱象纷呈。

无数半透明的灰色残魂漫无目的地飘荡，形体残破不全，时不时相互碰撞，凄厉的鬼哭声细若游丝，丝丝缕缕钻入耳膜，搅得人心神不宁。一张张扭曲的血色怪脸在云絮间浮沉，五官狰狞，牙关紧咬，始终维持着嘶吼的姿态，却发不出半点完整声响。大小不一的断骨悬空漂浮，偶尔相互磕碰，传出干涩的脆响。锋利的幽蓝冰晶穿插其间，缓缓转动，凛冽寒气四下扩散，冻得四周空气近乎凝滞。

董天啸凝神凝望，目光扫过云层纷乱翻涌的异象，当即察觉其中异常。

那些残魂、诡脸、白骨与冰晶，看似四处飘荡混乱无序，实则被一股无形阴邪之力牢牢牵引，接连不断朝着深渊底部坠落。他看得真切，每一批异物沉入渊底，谷底的幽绿光芒便炽亮一分，头顶的黑云也愈发厚重。那股蛰伏已久的毁灭威压不断攀升，肉眼可见地变得愈发骇人。

赵横驻足原地，周身淡金色魂力悄然收敛，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他紧盯着黑云里纷乱诡异的景象，喉结微微滚动，压着极低的嗓音问道：“师兄，那是什么东西？”

董天啸按剑而立，金雕与苍狼两道兽魂虚影在周身若隐若现，眼底寒光凛冽。他目光穿透漫天坠落的诡异物象，越过沉沉黑云，望向深不见底的渊底，语气沉如落石：“周老先生说的山中渊、眼中天，多半就藏在这渊底。黑云聚煞，万灵献祭，这些邪祟是想借这处秘境的地脉之力，催动某种禁忌术法。我们必须拦住它们，绝不能让其阴谋得逞。”

陈象眉头紧锁，眼底满是浓重的忌惮。他盯着云层里翻涌的邪异力量，开口劝阻：“师兄，此地邪力诡异至极，根本不是寻常鬼物巢穴能比。先前溪谷那三尊诡异存在我们都难以抗衡，渊底深处只会更加凶险。贸然硬闯太过鲁莽，多半有去无回。”

周虎、孙豹齐齐点头，神色紧绷。一路走来的邪祟异象，早已颠覆了他们过往的认知，往日山林历练攒下的经验，在这片凶地根本派不上用场。

“硬闯必死。” 董天啸坦然应声，没有半分逞强的意味，目光锐利如鹰，快速扫过周遭山林，“但我们可以先暗中探底，摸清虚实再行动。”

他凝神感知片刻，同时催动双兽魂之力，缓缓铺开魂力探查整片区域。金雕兽魂赋予他极致视野，穿透林间遮挡，扫遍周遭每一处角落；苍狼兽魂则催动与生俱来的敏锐嗅觉，细细分辨空气中浮动的异样气息。

很快，他便清晰探查到，深渊四周的密林、岩缝、陡坡之间，零零散散悬浮着数十道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这些气息看似淡薄，触感却透着刺骨阴毒，是邪祟悄悄布下的暗哨，把整片深渊外围封锁得密不透风。

董天啸指尖微动，悄然指向左侧百丈外的密林。这一道阴邪气息相对松散外露，是一众暗哨里唯一的薄弱突破口。

“陈象、周虎、孙豹。” 他低声吩咐，语气干脆利落，“前方林中藏着一具干尸暗哨，你们三人出手，悄无声息将它擒来。切记不可惊动其余暗哨，一旦暴露，周遭数十道邪祟气息瞬间合围，我们所有人都要陷死在这里。”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玉印。玉印通体莹白，刻满百兽匍匐的纹路，萦绕着温润的淡金微光。他抬手展示玉印，对着几人低声叮嘱：“这是临行前宗主亲手交予我的宗门秘宝，百兽驯灵印。此宝可镇凶兽、锁邪魂、破阴煞，专门克制这类阴邪诡物。只需以魂力催动，对准邪祟天灵盖祭出，便能打出驯灵镇神光束直击识海，镇压其神魂。”

三人神色一凛，齐齐颔首，没有半分迟疑。陈象上前一步，伸手接过董天啸递来的百兽驯灵印，稳稳攥在掌心，蓄势待发。

他率先压下全身气息，运转兽王宗隐息秘法。周身魂力当即敛去所有生人波动，化作山林草木摇曳、虫兽游走的微弱气息，彻底融进周遭环境。他身形一晃，贴着树根阴影悄然潜行，动作轻得极致，落地无声，没掀起半点风声。

周虎紧随其后，眉心微光一闪，收敛铁脊猛虎的兽魂凶威，只凝出锁形魂力。两道淡白虎爪虚影浮现在掌心，精准锁定密林深处干尸的四肢经脉，彻底封死它逃窜挣扎的退路。

孙豹身形一矮，体态骤然轻灵，黑豹兽魂与自身融为一体。他落脚极有分寸，精准避开所有易出声的枯枝落叶，化作一道漆黑豹影贴地滑行，悄然绕至密林后方截断退路，转瞬形成严密合围。

密林中，那具干尸背靠古树伫立，周身萦绕着淡淡阴气，皮肉干瘪贴骨，双眼紧闭，看似死寂，实则神识紧绷，时刻扫视着深渊周遭的动静。它全然没有察觉，三道生人气息已悄然近身。

周虎率先发难，掌心虎影骤然凝实，两道魂力锁链无声探出，精准缠锁住干尸双肩与手臂，力道沉猛霸道，死死禁锢住其上半身，令其动弹不得。

孙豹同步出手，黑豹虚影骤然扑出，漆黑魂力化作枷锁，牢牢捆住干尸双腿，落地轻盈无息，彻底断绝其挣扎余地。

干尸骤然惊醒，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漆黑瞳孔中翻涌着刺骨凶戾，当即就要催动阴气示警传讯。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陈象抬手托起百兽驯灵印。只见一道极致凝练的驯灵光束笔直落下，精准击中干尸天灵盖。没有震天巨响，也无半点外泄灵光，只有一圈无形震荡笼罩干尸全身，霸道的镇灵之力直冲识海，瞬间击碎其神魂根基。

干尸身躯猛地一僵，眼底凶光瞬间溃散，整具躯体软软定在原地，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周身萦绕的阴气也随之缓缓散尽。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无声无息，半点没有惊动周遭密布的暗哨。

陈象伸手拎起僵直的干尸，三人身形一晃，沿原路快速折返，数息之间便回到董天啸身前。

“师兄，得手了。”陈象低声汇报，轻轻将干尸放在地面。

董天啸扫视一圈，确认四周毫无异动，当即沉声下令：“撤，去三里外的岩洞。”

五人不再停留，带着干尸迅速退离深渊禁区，一路敛息隐身，很快抵达一处隐蔽的天然岩洞。洞口被藤蔓层层遮掩，洞内干燥静谧，几乎隔绝了外界的鬼哭与阴风，极其适合临时藏身休整。

落地站稳，董天啸立刻运转兽王宗魂控秘法。淡金色魂力化作细密的精神丝线，缓缓探入干尸识海，试图撬动其神魂，逼问出深渊的关键情报。

可这一次，百试百灵的魂控秘法彻底失效。金色精神丝线刚触碰到干尸神魂，就被一层冰冷阴邪的黑气尽数吞噬，连半点涟漪都未曾激起。干尸依旧双眼紧闭、身躯僵硬，神魂好似被厚重壁垒彻底封存，完全隔绝一切外界魂术侵扰。

“师兄，让我来试试！”周虎性子最急，见状立刻上前，掌心虎爪魂力暴涨，锋利的魂力爪刃狠狠撕扯在干尸肩头。

嗤的一声轻响，干尸干瘪的皮肉被撕开一道深口，漆黑阴气顺着伤口汩汩溢出。可下一瞬，破损的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刹那之间所有伤痕尽数消退，完好如初，不留半点痕迹。

孙豹不甘示弱，凝聚出锋利的豹牙魂力，接连啃咬撕扯，将干尸身躯撕得千疮百孔。可结果依旧徒劳，所有伤势转瞬即愈，根本无法对其造成实质损伤。

几番折腾下来，干尸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没有半分生机，只剩刺骨的阴毒。干瘪的嘴唇微微咧开，发出沙哑刺耳的冷笑：“卑微的人类，你们的术法与蛮力，对我毫无意义。用不了多久，你们连同这片山林、整座凤阳城的生灵，都会沦为祭品。”

眼见干尸言语字字刺骨、姿态傲慢至极，周虎气得咬牙，正要再度出手，却被赵横抬手拦下。赵横转头看向董天啸，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师兄，软硬手段我们尽数试过，这诡物完全不为所动，根本套不出任何情报，接下来该怎么办？”

岩洞内瞬间陷入沉寂。董天啸默然伫立，沉默审视着束手无策的众人，并未急于开口定夺。唯有洞口灌入的细碎风声回荡洞内，让压抑凝重的气氛愈发沉郁。

陈象率先开口，语气坚定：“师兄，不能再耗下去了。这类邪祟诡物早已脱离世间凶兽与鬼道体系，我们兽王宗的功法克制有限，根本破不了对方的诡术禁制，继续僵持毫无胜算。依我看，即刻折返周老板的客栈暂且退避，从长计议。”

“我同意。” 孙豹立刻附和，眼底藏着年轻人的忐忑与顾虑，“对方招式神鬼莫测，深渊之内杀机暗藏，贸然深入太过冒险。唯有先保全自身，来日才有破局的机会。”

周虎沉默片刻，也缓缓点头沉声道：“师兄，稳妥起见，我们先撤退。这等层级的阴邪之力远超我们当前修为，根本无力硬抗。”

嘴上提出撤退的提议，陈象心底却早已掀起滔天波澜，两种念头剧烈撕扯。面对这无解的渊底诡局，他打心底生出浓烈的惧意，畏惧葬身谷底，却更怕数年苦修付诸东流，辜负宗门悉心栽培。

可他心底深处，初入兽王宗时在大殿立下的誓言依旧滚烫：守山河，诛邪祟，护苍生。他暗自咬牙，若是遇邪便退，逢险就避，这身苦修修为，这份郑重誓言，终究只是自欺欺人的空话。坚守的正道道义，绝不允许他就此怯懦退缩。

孙豹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发颤，心口沉甸甸的，满是惶恐。年少修行，一心憧憬斩妖除魔、扬名立万的风光，可直到深陷绝境，才真切体会到生死一线的恐怖。退缩的念头疯狂冒头，他本能地想要抽身退避。可他心底清明，世间从无凭空而来的太平，黑暗当道之时，总得有人挺身而出。自己身为正道弟子，绝不能袖手退缩。

周虎凝望着洞口透入的细碎微光，心绪翻涌复杂。昨夜周老板孤身硬抗四道黑影的决绝背影、董天啸四年前九死一生却依旧坚守大义的模样，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让他心神激荡。他扪心自问，自己数年苦修，淬炼猛虎兽魂，从来不是为了苟活避祸，而是为坚守正道本心。若是只因前路凶险便畏缩逃窜，遇事只思保全自身，日后面对师长同门，又有何颜面谈及道义？心底的羞愧与执念，彻底压下了这份退意。

董天啸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语气沉稳通透：“退，或许能活。可一旦这些邪祟的阴谋得逞，齐兰山、凤阳城都会沦为人间炼狱。到时候殒命的，就不止我们五人，而是万千无辜生灵。”

他抬眼望向深渊方向，隔着层层山林，依旧能望见那片沉沉黑云：“黑云中邪物的坠落速度越来越快，我们时间不多了。退一步，邪祟便壮大一分。眼下唯一的生机，就是深入深渊，拖延祭典进程。只要撑到秦柔、李默搬来水月阁援兵，等到周老先生出手，大局便还有转机。”

“说得好！” 赵横猛然上前一步，周身淡金色魂力轰然激荡，眼底仅剩的几分畏怯尽数褪去，只剩赤诚热血。

“我辈修行，本就是为诛邪护生！明知邪祟在此为祸、苍生将临大难，我们若是转身逃离，日后修行之路再无底气！”他转头看向陈象三人，声音铿锵有力，“怕死是人之常情，但道义在前，这点生死，根本不值一提！”

三人齐声应和，声音不算洪亮，却字字铿锵，震得岩洞微微回响。心底所有忐忑畏惧彻底散尽，只剩以身赴义的决绝，一张张年轻的面孔褪去青涩怯懦，尽数染满正道担当。

董天啸看着三位师弟，眼底掠过一抹暖意，随即压下心绪，快速部署：“深渊凶险，无需五人同入险境。我与赵横战力最强、身法最优，由我们二人入渊探查，拖延祭典即可。”

他看向陈象三人，语气不容置喙：“你们留守岩洞外围，一来守住退路，随时接应；二来等候秦柔、李默的援兵，一旦水月阁高手抵达，立刻告知内情，带队驰援深渊。”

陈象三人虽心有不甘，却清楚这是最稳妥的布局，只能沉声领命。

董天啸目光落回地上那具干尸，想起四年前琬琰、雨蝉的叮嘱，面色微沉：“还有一事。这类邪祟对生人气息极为敏锐，我和赵横贸然靠近探查，必然会被层层暗哨察觉，根本无法近身。”

说完，他俯身抓起干尸。尸身之上，腥臭混杂着诡异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腐恶味道直冲鼻腔，令人胃中翻涌。

“委屈大家了。” 董天啸没有犹豫，指尖魂力一划，撕开干尸表层腐肉。他强压着剧烈的恶心反胃，将黏腻发黑的尸泥腐血一点点涂抹在衣袍、脖颈、脸颊、手腕等周身各处。

冰冷黏腻的触感贴满肌肤，恶臭死死缠裹周身，每一次呼吸都是极致的煎熬。赵横紧随其后，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将这身阴浊尸气尽数涂满全身，彻底遮盖了自身鲜活的魂力与生人气息。

短短片刻，两道清晰的生人气息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郁阴冷的邪祟死气，与深渊周遭游荡的阴祟诡物融为一体，看不出半点破绽。

“原地待命。” 董天啸对陈象三人沉声叮嘱，随即转身，与赵横并肩踏出岩洞。

二人压低身形，借着山林阴影掩护，朝巨型深渊快速疾驰。动作轻盈无声，周身阴邪死气浑然一体，和周遭游荡的阴祟暗哨看不出任何区别。

董天啸与赵横全然没有察觉，千丈山巅一处终年不见天日的阴寒崖角，三道身影静静伫立，早已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正是此前在溪谷拦路的三尊诡异存在。

居中那道身影，周身缠绕浓稠血浆，常年不散的血色雾气中，无数冤魂虚影沉浮挣扎。他望着下方快速逼近深渊的两道身影，雾气微微翻涌，传出低沉沙哑的声线：“就这样放这两个人类进去，会不会打乱布局？”

左侧那具干尸带着一身腐甜异味，干瘪的嘴角缓缓扯出一抹僵硬冷笑，眼底满是掌控全局的漠然：“无妨，这本就是计划。那两个兽王宗弟子，就是最好的鱼饵。”

“鱼饵？” 血影周身雾气微微浮动，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人类最重情义，这是他们异于其他种族的优点，也是他们最大的软肋。” 干尸语气淡漠，“那四个离开齐兰山的兽王宗弟子，已赶往凤阳城，去水月阁求援。”

它唇角冷笑翻涌，接着道出关键情报：“据我得到的消息，陆苓浠、琬琰、雨蝉三人早已离开圣盾宗，此刻到了凤阳城地界。一旦她们得知齐兰山生变、董天啸身陷险境，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血影周身血浆翻滚愈发剧烈，语气多了几分忌惮：“水月阁高手不少，尤其是那只碧水文鳐鱼，修为高深。若她赶来，怕会坏了咱们的大计。”

“无需担忧。” 干尸冷笑一声，眼底阴光闪烁，“如今的水月阁自顾不暇。生死门高手暗中算计，水秋怡、水天心尽数重伤，被困生死符道，自身难保，水靖芸要守着那只碧水文鳐鱼，根本无力抽身驰援。能来的，只有那三个小丫头，当年就是她们重创了三目鬼魈。”

它语气骤然变得阴狠：“还有，墨海飞星一派，当年她们灭杀了魉人。哼！我死泉鬼地早已设计，借着这场渊变将她们一并引来，新仇旧恨一起清算，尽数抹杀！”

说完，干尸转头看向右侧那尊通体覆着厚冰的雕像。

“死泉鬼地、血河殿的高手已尽数就位。” 干尸直视冰雕，语气带着几分施压意味，“三方联手的约定，你们玄冥渊需信守承诺，不得懈怠。”

空气静默一瞬，玄冥渊使者周身冰层骤然震颤。

“咔嚓、咔嚓……”细密裂纹瞬间爬满整尊冰躯，冰晶层层炸裂，清脆的碎裂声在山巅阴风中接连响起，似无声惊雷，卷得周遭寒气肆虐翻腾。无言语，无动作，仅此一幕，便是最明确的回应。

山风呼啸，黑云垂落。深渊之下，幽绿暗光愈发炽盛。

董天啸与赵横已然踏至深渊边缘，全然不知自己步步奔赴的，是一场精心布设的绝杀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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