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地 失魂

当我结结实实踏在千丛山脚下——一府“失魂”宫楼前的石阶时，抬头望向山峰之巅的十府所在，仅看得到一片云雾缭绕，以及错杂其间的其余府地。掩映之下，十府之貌显得尤为神秘。若不是方才正正是从十府的宫门出来，我是决计不会想到，如雷贯耳的十府竟不过是座通体青玉竹建造的宫楼。

不知流岚这啰嗦葫芦里卖的哪家的药，一股脑说完不算，又直接带我来了这一府“失魂”。得亏本君这万年没钻研过什么精深，这脑子空着还算装得下这番比乱麻还乱麻的前因后缘。

正当我一脸用脑过度地望向流岚时，他不知从何时开始已是目光灼灼地在看着我了。

“你究竟是何人？”

流岚不急不忙地边说边收了看着我的眼神，“灵君心中早有定论，不是吗？此‘流岚’确是彼‘留蓝’。”

后来我每每回顾流岚那个眼神时，都只得出一个当下我未曾留心的结论，就是他并不是只是在看着我，准确说该是在注视着我，像是有几分喜悦，几分坚决，甚至几分心疼，很是复杂。

再说当时流岚复言，已是换了一副严肃表情，“与我而言，你曳微当是吾之妻。旁的不论，当初我违背天道以身为祭抹去你的记忆，着实是愚蠢至极。这数十万年，我一直寻找化身之法，希望与灵君相见。”

“只是不想灵君无意中冲破了此祭的一道禁忌，恢复了女子身貌。如今反噬逐渐侵蚀你的脉迹，灵君应已有所感。流岚此番直言相对，只不过是愿助灵君破除反噬，记忆虽无法再复原，若可保灵君命迹无恙也是足以。”

实在地说，流岚说出我是他的妻的当口，我一口老痰没自己噎死自己。而后流岚再说了些什么神鬼的，我是真真的没往心里去。就说我一个年过不知多少岁的老老老......灵，突然多了个夫君，还是个刚满十七岁的夫君，搁谁谁信？

我莫名其妙地盯着一脸认真的流岚，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打算如何救我？”

不想流岚“噗”地一声笑了。

“灵君可当真如此就信了我，不怕我使些伎俩？”

我瞥了一眼流岚，“你一个毛头小娃还想害本君。”

“那自然是不敢。”

“你所言我倒是并非全信。不过本君近日实在闲得无趣，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待我随你探一探自然可知”，我思忖着不能在一个孩子面前掉了灵君的威严。何况，流岚这样三处命迹的身子，于瀚宇而言，着实是个极大的隐患。本君要不好好查查他，真对不住我这甚高的辈分。

“如此，便请灵君随我去往‘失魂’之地。”

我抬眼看向眼前的一府“失魂”。我心中深知，应下流岚并非只是闲来无事，不仅是对流岚的戒备，更是究于所失记忆于我应是极其重要的。凌辰也好，流岚也罢，均是一副与我相识甚久的姿态。就算无法复原记忆，也总该寻个答案。何况我所受反噬着实存在，自我化为女身，每况愈下。既然线索不请自来，断无放任的道理。

从外看去，“失魂”之地乃是一栋格局非常平缓的建筑，灰白围墙，大门之上悬挂的琉璃匾镀有“失魂”两个大字。围墙所及之处穿云过雾，已然分辨不出边界延伸何处。“失魂”地方圆多少一时无从度量。

只见流岚挥手之间，黑亮厚重的门徐然张开，门内一片白雾缭绕，分不出是何景象。流岚闪身之间，已将我带入其中。眼前仍是茫茫白雾，犹如空白。我左右一寻，竟发现流岚却不在身侧。

“流岚......”我不禁轻唤。

也不知流岚是从何方过来，一下握住了我的手。

“我在这儿。”

被流岚握着手，我当即烧红了脸。想着旁的若见了此番，怕是要质疑本灵君，好说原本也是个遍及红绿的风流之人，怎的才做了女子万年就这般见不得世面了。可要刻意挣脱流岚，莫不是显得本君很是没有胸襟？

流岚牵了我就想走，却见我不动。

“灵君......”一句没叫动我，又补一句。

“曳微。”

我愣怔地看向他，“怎么？”

“该走了。”

“走。”

我虽干脆回了这句，心里却思量得苦闷极了。无甚办法，只得一脸风轻云淡，安慰自己，大丈夫不拘小节。索性没话找话，借机化解尴尬。

“流岚，本君怎么说也是长于你的,礼数总归是要的。你刚刚可是直呼了我的名讳？”

“本皇没有。”

“没有？本君分明听见了。你别以为摆出一副常皇的姿态我就信你。”

“若我叫了又如何？”

“承认了吧。我就说你叫了。”

“没有。”

“有。”

“我叫我的妻，有何不可？”

“你......”

就这么一嘴绊一嘴地，流岚拉着我，走进了“失魂”深处。

依着流岚后来的解释，大约是这常隐十府地本就是他建造的一处法阵之地，可探得瀚宇之内散落的灵气所在。正是如此，这十府地可指引我寻找灵气，以补足反噬造成的灵力亏损。若修养得当，可抵去反噬所损耗。“失魂”之地，便是开启这处法阵的钥匙，但究竟会通往何处灵气聚集之地，流岚也说不出个大概。

实话实说，自流岚说他也不知将要去往何方，我努力在心里为他建树的老成稳重的形象已是摇摇欲坠，上了贼船的想法逐渐占据高峰。无甚办法，总不能如此当下灰溜溜说——不去了。只好时时自我安慰——嗯，他不过还是个孩子，我还是多长点心多操些心为妙。

穿过浓厚的白雾，突然像是走到了雾气边界，我和流岚眼前顿时明朗起来。仔细一看，所到竟是常域的某处村落集市。我回头扫了一眼，那穿过的重重白雾哪里还有踪影，仿佛我和流岚是从哪里直接闪身出现在当下这个地界。然而我们都并未施过法。我定定的看了一眼流岚，他正十分欣慰地看着他常域百姓安居乐业的场景。我暗自思忖着，这十府地的法阵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以及流岚建造这法阵的真正用途。还没琢磨个开头，便听到了一阵骚乱从不远处传来。

还不待我放眼望去，流岚揽着我一个闪身，已是到了附近一处小楼的楼顶。我再放眼望去，嗯，果然不错，这高度和角度当真是看热闹的绝佳之选。

流岚也不作声，我俩就这么齐齐地看起了戏。

一个七八岁的小童从长街远处跑来，边跑边喊着，“来了！来了！”原本熙熙攘攘的集市瞬间沸腾起来，人群非常熟练的分列长街两侧，只空出中间一条通道，留出后又开始各自忙碌起来。我当下就觉有些纳闷，这小小村落该是谁有这般阵仗？

略过片刻，只见长街那端步履蹒跚而来一男子，初初成年的模样，面覆薄纱，气质清冷。我瞧了瞧，却看不清他具体的面容。正当我揣度这面纱之下该是何样的相貌时，流岚凑到我耳边，说了句，“灵君可看出什么端倪？”

我回了回神，顺着流岚的提问细细看去。这男子周身灰白布衣，身后背着满筐流白的木枝，不知是哪种树木的枝干，如此也没什么不妥之处。要真说让我疑惑的，怕只是众人对他到来的这番反应了。

流岚应是见我不作声，提醒了一句，“此人双目失视，且......”

失视？我向他的双眼看去，果是无疑。那双眼睛，黯淡无神，对街上众人的举动毫不入目。

“且什么？”我转头看流岚，询问他停住的话。

“且毫无命迹。”

无命迹？！我顿了一顿，难道说这人存于三迹之外？我心里叹了一口气，真是不枉我活这一把年纪，什么都能见着。方才单看他那双眼睛，我便只觉似曾在哪儿见过，却一下间如何也想不起是何处。不过不管何人，只期望这别又是哪个被我忘了的旧相识就好。

只见方才报信的小童一通喧嚷“来了来了”之后，转身跑向那失视的男子，毫无生疏地拉起了那男子的手。

“尘白哥哥，你今天怎来的这般晚？”

尘白？我心中又是一阵疑惑——这名字着实从未听闻过。

只见那名为“尘白”的男子面色不慌不忙，任由这小童牵着往前走，小童身后一直跟着一个身着深蓝上衣下裤的男子，身量高瘦却不孱弱，像是侍从。“是子醒吧。今晨母亲察觉潜潭有些不对，嘱咐我先将家中现存的清林木封住潭口。午后这才出得门，便晚了些。”

“乐沁娘娘可给我父亲和兄长留了什么话？”

“未曾。”

子醒问着，尘白回得，不知为何尘白停了一停脚，转头估摸面向子醒。

“子醒，这次我心中实在不妥。母亲从未一天之内让我两次封潭。你回去告诉子醉，让他和无楚早些去家中见母亲。”

“好的尘白哥哥，我这就随樊崖回去找哥哥和无楚哥哥。”说着，子醒与樊崖二人快速进了一条小巷不见了踪影。

我望着尘白独自一人走远的背影，却不知为何心中的熟悉感更甚。直到尘白彻底走远，这才开口问流岚，“这尘白可是跟我们要找的灵力有关？”

见流岚不做声，我收回望着尘白远去方向的视线，扭头看向流岚，却发现他不知从何时起，正目光炯炯的看着我。

“你这么看着我是何意？”

“灵君刚才看尘白的眼神，似乎很复杂？”

“复杂？谈不上吧。”我故作轻松的回他，不再看流岚。“可能是疑惑更多。”

流岚没有再追问下去，直接挽我闪身跟上了远去的尘白。

多年之后我才从流岚的口中得知，从第一次见尘白开始，他心底便在不察中生出一丝不安，一发不可收拾。冥冥之中，我们都只能循着最终的结局，亦步亦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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