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盟主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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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藏宝阁前，小酒已经守了几个时辰了。

他师傅特意叮嘱过他，今晚可能有人来藏经阁，务必杀之，所以她今晚特别留意，眼光雪亮。那是一种猎人看见猎物时才会有的亮。

他很年轻，十九岁。身上穿着玄岳剑宗刑堂执剑弟子独有的青白二色窄袖劲装，腰间悬着一柄剑，剑鞘很旧，剑柄上缠着磨白了的粗布。

这柄剑跟了他七年。

七年前，师父凌玄真亲手把它挂在他腰上，说：“剑是死的，人是活的。剑可以断，人不能退。”

所以他不能退。

前面那道人影又闪了一下。

那人在密林中穿行，身形如鬼魅，快得像一道被风吹歪的烟。但小酒看得见。蒙着面，自从十岁那年被师父按在祖师石像前“开眼”之后，他就能在夜里看清别人看不清的东西。

比如现在，他能看见前面那人左腿有伤，每跑三步，落地就重一分。他还看见那人怀里抱着一个盒子，像抱着自己的命。

“站住。”小酒的声音不高，却在夜风里传得极清，“你跑不掉了。”

前面那人没有回头，只发出一声低笑。那笑声很怪，像哭，又像一个人喝醉了之后往井里吐痰。

“小子，你敢拦我？”

话音未落，那人忽然回身，一道黑光破空而至。

小酒侧身，那黑光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钉入身后一棵松树。是一只铁蒺藜，上面泛着蓝光，显然淬了毒。

小酒没有多看那铁蒺藜一眼，脚步反而更快。他拔剑在手，剑锋在黑暗中画出一道极细极白的线。

那是玄岳剑宗刑堂剑法第十二式——“一线天”。

剑光如线，直取对方咽喉。

那人仓皇后避，但左腿的伤拖慢了他半寸。剑尖划过他的肩头，带起一道血花。

“你！”那人踉跄后退，怀中的盒子差点脱手，“你到底是什么人？玄岳剑宗什么时候出了你这号人？”

小酒逼近三步，剑尖未落。

“刑堂执剑，小酒。”

那人明显愣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小酒？一个刑堂小卒，也配来杀我？”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小酒看着他，目光很静，像在看一件已经完成了的事，“是你跟我回去，还是我拖你回去？”

那人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那笑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扯出来的，带着血沫子。

“小子，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小酒没说话。

“我是顾长风。”那人说，“你杀了我，整个武林都会找你。”

小酒握剑的手没有抖一下。他只说了一句：“我不认识那个顾盟主。”

他绝对不可能相信，尽管他没见过，可人家是一个武林盟主，怎么会来他们这的藏经阁，会来盗东西，会……

最关键的，给他翻十倍的能力也不可能战胜顾长风，那是仰视的大人物，武功高的惊人，在江湖上都属于顶尖的，他自己认为倒也不弱，师兄弟们总是说也有极高的天赋，那也只限于在同辈中他还算可以的。

“你不需要认识。”那人笑着，笑声忽然变得极轻，轻得像一根针掉进深谷，“你只需要知道，从今晚开始，你会认识很多人。很多……想杀你的人。”

小酒没有再等他说下去。

因为那人已经自己倒了下去。

他之前中的那一剑，剑尖上喂了刑堂特制的“断脉散”。三天三夜里，药力早已渗入四肢百骸。他不是被追上的，他是到了该死的时候了。

小酒走上前，蹲下身，将那人怀中的盒子取了出来。

盒子很轻，轻得像空的。

他打开盒子。

里面只有一件东西——一枚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字：“武。”背面刻着四个小字：“如盟亲临。”

武林盟令。他真是顾长风！

小酒的手指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他认得这块令牌。全天下只有一个人有资格随身携带这块令牌——武林盟主，顾长风。

“你到底是谁？”小酒猛地惊到，连忙问道。

可是那人已经死了。嘴角挂着一丝笑，像在嘲笑什么。

小酒胸口发紧。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探那人的脸。月光很淡，他只看见一张陌生的、满是胡茬的脸。

他站直身子，把那枚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令牌的边角有1些发黑，像被火烧过。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武林盟主顾长风曾带着这块令牌来过玄岳剑宗，与师父在祖师殿中密谈了一夜。

那天晚上，他负责在殿外值守。

他记得风很大，把殿檐下的铜铃吹得响了一整夜。他还记得，顾长风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祖师殿，说了一句他至今没听懂的话：

“这石头，怎么又在哭。”

小酒摇了摇头，把那些旧事压下去。令牌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出现在一个“魔道要犯”身上。他想不通，也不打算再想。他只知道，令牌必须带回去，交给师父。

就在他准备起身的瞬间，身后传来一个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轻到什么程度呢？轻到像一个贼在偷走自己的影子。

小酒没有回头。

因为他认得这个脚步声。

这是他听了十九年的脚步声。

“师父。”他说。

身后的人“嗯”了一声。

然后火光忽然亮起来。

凌玄真手里多了一盏极小的铜灯。那灯的火苗只有豆子那么大，却把周围三步内的黑暗都逼退了。

他站在灯后，一身玄青色长袍，腰束一根极素的布带，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支竹簪挽着发。他生得温润儒雅，像书院里讲经的先生，不像执掌武林第一宗的宗主。

他脸上带着一丝笑。那笑和平时一样，温和，关切，像一捧恰到好处的温水。

“把人杀了？”他问。

“杀了。”小酒点头，“但他身上有……”

“武林盟令。”凌玄真接得极自然，像早就知道一般，“我看见了。”

小酒把令牌递过去。凌玄真没接，只是用灯照了照，然后轻轻“咦”了一声。

“师父，这令牌……”

“它是假的。”凌玄真笑了一下，把目光从令牌上收回来，“做得倒是像。可惜，顾盟主的令牌，边角会有三道极细的云纹。这块没有。仿得仓促了。”

小酒“哦”了一声，心里稍稍松了些。

但他没有注意到，凌玄真说“假”的时候，那只拿着铜灯的手，微微往内收了一寸。像是怕火光太亮，照出令牌上一闪而过的一丝极淡极淡的金色。

“此地不宜久留。走吧。”凌玄真转身，铜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小酒跟了上去。

走出不到三步，凌玄真忽然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说：“小酒，把剑上的血擦干净。回山之后，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今晚的事。”

“是。”

“尤其是……顾盟主。”

小酒一愣：“师父，今晚的事，和顾盟主有什么关系？”

凌玄真转过身来，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但不知为何，小酒觉得那笑在夜色里变冷了。

“我是说，若有人问起顾盟主，你就说不知道。”

“是。”

凌玄真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荒山野林里，师徒二人一前一后地走。脚步声很轻，像两个踩在尸体上的鬼魂。

小酒没有看见，走在前面的凌玄真，袖中的手指轻轻一弹。

那枚“假”的武林盟令，化作一道极细的黑光，钉入了身后那具尸体的心口。位置，不偏不倚，正是小酒一剑穿心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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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远后，夜风忽然停了。

藏经阁，静得像在等人。

然后，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揭开了那尸体脸上的“面巾”。

月光下，是一张五十来岁，满是沧桑的脸。

武林盟主，顾长风。

他的眼睛还睁着，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像是在说：

“好剑法。”

而更远的地方，凌玄真的声音像从地底渗上来，带着一种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青炙……你果然没让师父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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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酒走在后面，脚步骤然一顿。

山风灌进他的耳朵。

他听见了一个名字。

一个他不认识的、从未听过的名字。

“青炙。”

他张了张嘴，想叫住前面的师父，问问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可就在这一瞬间，他胸口深处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那感觉极轻极淡，像深埋在地底的泉水，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敲，泛开了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

然后，极快极快地，他的四肢百骸像是被一条细到发烫的火线穿过，从头到脚，一闪而逝。

小酒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他回过神来时，额上已沁出了一层细汗，而走在前面的凌玄真，已经走出很远了。那盏铜灯的火苗在黑暗中只剩一个极小的点，像一个即将熄灭的梦。

“师父，”小酒张了张嘴，声音却哑得厉害，像被人用粗布堵住了喉咙，“你刚才……叫谁？”

风忽然大起来。

凌玄真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他的声音从风里飘过来，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叫你。”

“我的名字……不叫青炙。”

“你以后会叫的。”

小酒站在原处，胸口那团火线的余温还在一跳一跳，像一颗被人强行唤醒的、不属于他的心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握剑的那只手，虎口上有一道旧疤。那是七年前，师父第一次让他握剑时留下的。那天师父说：“你这只手，天生就是握剑的。”

小酒当时不懂。

现在他更不明白了。

因为这双“天生握剑的手”，在这一刻，竟然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个叫“青炙”的名字，像一把从身体里长出来的剑，正一寸一寸地，从骨头上往外顶。

而前面那盏铜灯的火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像是要把这十九年里他所有深信不疑的东西，都一并带走，沉进无尽的黑夜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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