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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李纲罢相

《忠烈护国记》 凝云志伟/著, 本章共17374字, 更新于: 2023-04-13 14:18

第三十回清河城陈淬斗贼人~太行山赵云截金军

话说执政官中有论张邦昌事不同者,高宗乃召黄潜善等语之。黄潜善主张邦昌甚力,高宗目顾吕好问道:“卿昨在围城中知其故,以为张邦昌何如?”吕好问附和黄潜善,首鼠两端,说道:“张邦昌僭窃位号,人所共知,既已自归,惟陛下裁处。”李纲泣拜道:“张邦昌僭逆,岂可使之在朝廷,使道路指目曰‘此亦一天子’哉!臣不可与张邦昌同列,若遇见他,当以笏击之。陛下必欲用张邦昌,罢免臣便是。”高宗颇感动。汪伯彦乃道:“李纲气直,臣等所不及。”乃诏张邦昌谪潭州,吴开、莫俦而下皆迁谪有差。

次日,李纲又言道:“近世士大夫寡廉鲜耻,不知君臣之义。靖康之祸,能仗节死义者,在内惟李若水,在外惟霍安国,愿加赠恤。”上从其请,仍诏有死节者,诸路询访以闻。高宗对李纲说道:“卿昨争张邦昌事,内侍辈皆泣涕,卿今可以受命矣。”李纲拜谢而出。后有旨令李纲兼充御营使。李纲入朝,奏天子道:“今国势不逮靖康间远甚,然而可为者,陛下英断于上,群臣辑睦于下,庶几靖康之弊革,而中兴可图。然非有规模而知先后缓急之序,则不能以成功。夫外御强敌,内销盗贼,修军政,变士风,裕邦财,宽民力,改弊法,省冗官,诚号令以感人心,信赏罚以作士气,择帅臣以任方面,选监司、郡守以奉行新政,俟吾所以自治者政事已修,然后可以问罪金人,迎还二圣,此所谓规模也。至于所当急而先者,则在于料理河北、河东。盖河北、河东者,国之屏蔽也。料理稍就,然后中原可保,而东南可安。今河东所失者忻、代、太原、泽、潞、汾、晋,余郡犹存也。河北所失者,不过真定、怀、卫、浚四州而已,其余三十余郡,皆为朝廷守。两路士民兵将,所以戴宋者,其心甚坚,皆推豪杰以为首领,多者数万,少者亦不下万人。朝廷不因此时置司、遣使以大慰抚之,分兵以援其危急,臣恐粮尽力疲,坐受金人之困。虽怀忠义之心,援兵不至,危迫无告,必且愤怨朝廷,金人因得抚而用之,皆精兵也。莫若于河北置招抚司,河东置经制司,择有材略者为之使,宣论天子恩德、所以不忍弃两河于敌国之意。有能全一州、复一郡者,以为节度、防御、团练使,如唐方镇之制,使自为守。非惟绝其从敌之心,又可资其御敌之力,使朝廷永无北顾之忧,最今日之先务也。”高宗赞许其言,问谁可任者,李纲荐张所、傅亮。

张所青州人,曾为监察御史,在靖康围城中,以蜡书募河北兵,士民得书,喜道:“朝廷弃我,犹有一张察院能拔而用之。”应募者凡十七万人,由是张所之声震河北。故李纲以为招抚河北,非张所不可。傅亮者,先以边功得官,尝治兵河朔。都城受围时,傅亮率勤王之兵三万人,屡立战功。李纲察其智略可以大用,欲因此试之。天子乃以张所为河北招抚使,傅亮为河东经制副使。时皇子出生,故事当肆赦。李纲奏道:“陛下登极,旷荡之恩独遗河北、河东,而不及勤王之师,天下觖望。夫两路为朝廷坚守,而赦令不及,人皆谓已弃之,何以慰忠臣义士之心?勤王之师在道路半年,擐甲荷戈,冒犯霜露,虽未效用,亦已劳矣。加以疾病死亡,恩恤不及,后有急难,何以使人乎?愿因今赦广示德意。”高宗嘉纳其言。于是两路知天子德意,人情翕然,间有以破敌捷书至者。金人围守诸郡之兵,往往引去。而山寨之兵,应招抚、经制二司募者甚众。

有许高、许亢兄弟者,以兵防河而遁,贬谪岭南,至南康谋变,守倅戮之。或议守倅擅杀。李纲道:“许高、许亢受任防河,寇未至而遁,沿途劫掠,甚于盗贼。朝廷不能正军法,而一守倅能行之,真健吏也。使受命捍贼而欲退走者,知郡县之吏皆得以诛之,便也是引以为戒。”高宗以为然,命转一官。

康王即帝位于南京,宗泽入见,涕泗交颐,述说兴复大计。宗泽与李纲同入对,相见论国事,慷慨流涕,李纲奇之。高宗欲留宗泽在御前,被黄潜善等奸佞所阻。高宗遂加封宗泽龙图阁学士、知襄阳府。当时金人有割地之议,宗泽上疏说道:“天下者,太祖、太宗之天下,陛下当兢兢业业,思传之万世,奈何遽议割河之东、西,又议割陕之蒲、解乎。自金人再至,朝廷未尝命一将、出一师,但闻奸邪之臣,朝进一言以告和,幕入一说以乞盟,终致二圣北迁,宗社蒙耻。臣意陛下赫然震怒,大明黜陟,以再造王室。今即位四十日矣,未闻有大号令,但见刑部指挥云‘不得誊播赦文于河之东、西,陕之蒲、解’者,是褫天下忠义之气,而自绝其民也。臣虽驽怯,当躬冒矢石为诸将先,得捐躯报国恩足矣。”高宗览其言壮之。改宗泽知青州。召延康殿学士、知青州曾孝序赴行在。

开封府尹缺职,李纲以留守非宗泽不可,力荐宗泽道:“京师根本之地,新经扰攘,人心未固,不得忠义之士加意抚绥,非独外忧,且有内变。遍观朝中,非宗泽不可胜任!”高宗乃徒宗泽知开封府。既而青州民到南都借留曾孝序,高宗许之。当时金兵骑军留屯河上,金鼓之声,日夕相闻,而京城楼橹尽废,兵民杂居,盗贼纵横,人心惶惶。宗泽威望甚高,至开封府后,捕杀盗贼数人,下令道:“为盗贼者,赃无轻重,并从军法。”由是盗贼屏息,民赖以安。宗泽抚循军民,修治楼橹,屡次出师以挫敌兵,又命诸军统制陈淬击金人于兴仁府南华县,大败金人。陈淬以功兼大名府路都总管兵马钤辖,擢知恩州。河东巨贼王善,濮州人,肥胖粗悍,拥兵十万,本无驭众之才,亦无治军之术,徒以纵其徒党任之侵扰,故能乘天下之乱,蚁聚乌合,劫掠资财,淫污妇女,为中原士庶之患。王善长驱两河,率领副将前军祝友、后军钟统制、左军李防御、右军张渊,来袭恩州清河县,列阵城下。

陈淬与长子仲刚亦出城拒战,两阵对圆。陈淬挺戟出马骂道:“无知狂徒,知我陈淬在此么?胆敢来犯恩州?”王善举钢鞭,走马出阵叫道:“某便是王善,不屑识汝,将恩州献出,保你活命,赏你金银。”陈仲刚舞戟飞马而出,大喝道:“赢得我这枝戟,就献城与你,若赢不得,可做戟下之鬼。”王善副将孙胜、孙清兄弟二人,各使狼牙棒,纵马来战陈仲刚,陈淬恐怕长子有失,前来助战,孙胜、孙清敌不过陈家父子,回马归阵。王善腰间暗藏飞刀三口,见二将败回,掣出飞刀,往掷陈淬,陈仲刚看见,急忙以身蔽刃,飞刀正中陈仲刚咽喉,落马身死。王善本要挥军夺城,后队大乱,原来是陈淬暗遣侄子陈仲敏率轻骑绕袭王善后军,贼兵本是群寇,不知有多少官军,又不知从何而来,顿时大乱大溃,王善号令不住,兵败而走,死数千人。陈淬收回仲刚尸首入城,大哭一场,安葬不提。

时至五月中旬,高宗下诏:“靖康大臣,主和误国。特进李邦彦,责授建宁军节度副使,安置浔州;崇信军节度副使、涪州安置吴敏移柳州,秘书少监、亳州居住蔡懋移英州,责授正奉大夫、提举南京鸿庆宫李棁惠州,中大夫、提举亳州明道宫宇文虚中韶州,承议郎、提举亳州明道宫郑望之连州,通直郎、提举杭州洞霄宫李邺贺州,并安置。”李棁、宇文虚中、郑望之、李邺四人皆以出使金国割地得罪。

赵构即位当月,金将完颜娄宿以重兵攻打河中府,守臣席益惧怕金人而逃,宣抚范致虚遣昌州昌元县人、贵州防御使郝仲连,节制河东军马,屯兵河中,就权府事。娄宿以重兵压府城,郝仲连率众力战,外援不至,知不能守,先自杀其家人,城陷被擒,大骂金贼不屈,娄宿击杀郝仲连,及杀其子。后赠中侍大夫、明州观察使。

次月,宗泽上疏请赵构还京,言道:“开封物价市肆,渐同平时。将士、农民、商旅、士大夫之怀忠义者,莫不愿陛下归京师,以慰人心。不想官家回京者,并非忠于陛下,不过如张邦昌之辈,阴与金人为地尔。”赵官家不听,以宗泽为延康殿学士、开封尹、东京留守。钱盖复龙图阁待制,充陕西总制使;右武大夫、恩州观察使、主管西蕃部族赵怀恩,特封陇右郡王。

康王即位后,岳飞上书略道:“陛下已登大宝,黎元有归,社稷有主,已足以伐虏人之谋。而勤王御营之师日集,兵势渐盛。彼方谓我素弱,未必能敌,正宜乘其怠而击之。而黄潜善、汪伯彦辈不能承陛下之意,恢复故疆,迎还二圣,奉车驾,日益南。又令临安、维杨、襄阳准备巡幸。有苟安之渐,无远大之略,恐不足以系中原之望。虽使将帅之臣,戮力于外,终亡成功。为今之计,莫若请车驾还京,罢三州巡幸之诏,乘二圣蒙尘未久、敌垒未固之际,亲帅六军,迤逦北渡。则天威所临,将帅一心,士卒作气,中原之地,指期可复。”高宗观罢岳飞书信,气道:“朕前时在相州见岳飞是个人才,本欲着力提拔,区区统制竟越职上书,好大的口气。”乃罢岳飞之官。岳飞被罢之后,便与王贵几人辞别宗泽,回还相州去了。

金军携二帝北去,粘罕前军兵马迤逦行至太行山,猛可里路边撞出一人,披挂整齐,身骑白马,手持长枪,当道拦住去路。这人本身姓赵,因其父母敬爱三国赵云为人,亦为其取名赵云,为今二十七八年纪,十分腰细膀阔,绛州垣曲县人。父赵福、母张氏,皆是县中百姓。赵云自幼习文练武,颇知礼义,更有拳拳报国之心,每闻国家有事,更是茶饭不思。近闻汴京被破,金人掳二帝北上,便孤身从平阳府过威胜军,至辽州太行山边,想半路劫回二圣,今日粘罕大军到此,因而当道阻路。

金军猛安完颜鹘沙虎看罢赵云,大喝道:“不怕死的鸟人,怎敢拦路?”赵云叱道:“汝等金寇,侵我土地,占我城池,屠我父老,淫我妻女,实乃罪大恶极,天地不容。而今又掳二帝北行,可恨至极,今若放还二圣,便放尔等过去,如若不然,可做俺枪下之鬼!”鹘沙虎听了,喝道:“黄口小儿,是你找死,怨不得我也。”使一杆镔铁矛,走马来战赵云,赵云挺枪来迎,二人就在开阔处厮杀起来。鹘沙虎与赵云相杀四五十合,被赵云一枪刺穿右肩,弃矛而逃,赵云乘势追赶,鹘沙虎命兵卒围杀赵云,赵云左冲右突,势不可挡。鹘沙虎使人至后军报之元帅粘罕,粘罕亲至,见赵云武艺高强,甚是喜爱,欲要降伏留用,下令道:“不可放箭,生擒此人。”赵云越杀越勇,金军死伤数十,自思孤掌难鸣,连杀数员大将,破围而出。粘罕命人追赶一阵,因道路不熟,见赵云没了踪迹,遂收兵北去。赵云势单力孤,救二帝不成,慌乱之中迷失路径,缓辔慢行,直至午时,因肚中饥饿,在太行山下寻到一处村庄,便在把头的一家下马扣门,门人问了姓名,便入去禀告太公。院主太公听了,开门见赵云戎装银枪,仪表堂堂,问道:“小将军有何贵干?”赵云道:“我不是将军,只因与金军交战,落荒到此,肚中饥馁,至贵处讨碗饭吃,当奉上银钱,万望行个方便。”那老人听了赵云如此客气,话语中听,便引赵云入门,让人将那匹马卸了鞍辔,拴在槽头饮喂,自请赵云入堂用饭,摆张桌子,少时端上饭菜、羹汤、酒肉、碗筷。

赵云吃罢,太公收了碗碟筷箸,撤了桌子,问了赵云姓名,说道:“此时国破家亡,能像赵义士这般不惧生死,力抗金寇,少之又少。”赵云叹道:“国家正是用人之际,赵云虽有心杀敌,奈何孤木难支!”又问:“太公贵姓?”太公道:“老朽姓陈名光,此处便是忠义村,村中有三百多户人家。义士即是落难至此,何不投我村中梁大官人处?”赵云问道:“梁大官人何许人也?”陈太公道:“梁大官人姓梁名兴,字守义,因父母早亡,遗下家财万贯,富甲一方,我村中父老多得其恩惠。此人乐善好施,文武双全,但凡有人相投,必全心款待,尽力资助。梁大官人本是泽州周村人,因去岁泽州被金所破,方迁居到此。”赵云又问:“太公说梁大官人这般好,可比得过前时梁山宋江么?”陈太公道:“过得,过得。老朽只说一样,义士便晓得如何。”赵云道:“太公请讲。”陈太公道:“梁大官人庄前有一株参天巨柳,大官人每逢佳节,必使庄客盘上树去,每条枝上尽挂满贯铜钱,远处看去,金灿灿的发亮,谁人有急,便去摘取,也不问姓名,不要偿还。人有难处,必鼎力相助,这一带百姓仗他仁义,与他个浑名,叫做‘摇钱树’梁兴。风鉴之人曾与大官人相面,言其乃天钺星投世,人又呼其为‘玉貔貅’梁守义。义士若有心投奔,老朽可代为引荐。”赵云道:“果然有孟尝之风,若得太公引荐,再好不过。”陈太公道:“只是今日天色已晚,不便相扰大官人,明日赶早,义士可与老朽前去拜庄。”于是收拾上房,让赵云住了一夜。

次日早起,各自洗漱已毕,太公已备好饭菜,与赵云一同吃了。饭罢,赵云将马拴了鞍辔,紧了肚带,将盔甲拴在包袱内,提了长枪,牵了白马,便随陈太公拜见梁大官人去了。梁大官人因后来此处居住,而不占村中之地,于村前山下建了一处庄院,平日喜好结交英雄,与人谈古论今。陈太公与赵云约莫走了里许路程,一同到了梁兴庄前,赵云把眼四处望了一番,但见好大一座庄院,果是气派:

溪水潺潺,绿木葱茏。山前山后花,岭前岭后树。花分梅兰棠菊,四季争艳傲风雪;树列松柏榆桐,八时长立鸾凤栖。朱门粉壁,内中居国士;青瓦碧阶,尽藏生死汉。三千门客,咬钢嚼铁各怀能;一人作主,不输孟尝君子气。

太公引着赵云过了石桥,直来庄上扣门,庄客出门见了,问了缘由,便入去禀告梁大官人。须臾,梁大官人引领从人出门相迎,赵云看那梁兴,生的玉面朱唇,三牙掩口髭须,三十左右年纪,身长六尺,头戴簇花冠,身穿绣云袍,腰系七宝带,足踏三山靴。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梁兴设立忠义社~李纲被劾罢相位

话说陈太公见梁兴出门,便上前见礼,梁兴道:“陈公不必拘礼,但不知哪位豪杰前来投我?”陈太公闪在一旁,用手一指赵云道:“此义士名叫赵云,因昨日与金人交战,落荒而至老朽家中,老朽见其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特来荐与大官人相识。”梁兴看了赵云一表人物,心中欢喜,笑道:“真乃壮士也!既得太公赏识,必是难得豪杰。”赵云见说,直到梁兴面前,就地上拜道:“草芥之人,承蒙大官人收留,感激不尽。”梁兴急忙止道:“壮士不必多礼,可一同入庄叙话。”乃引太公与赵云同入庄内。赵云将枪马盔甲一并交与庄客,与陈太公随梁大官人一同入了厅堂,分宾主落座,梁兴命看好茶。陈太公吃过茶后,便欲告辞,赵云急忙起身道:“险些忘记,昨日叨扰太公,竟忘了奉上食宿钱。”就怀内取出一两银子来与陈太公。太公说道:“义士既成大官人贵客,老朽实不敢收这银钱。”梁兴道:“赵云是我贵客,不可坏钞。”叫过庄客道:“取些银两来,把与太公。”陈太公急忙要走,梁兴起身,一把抓住太公手腕,笑道:“太公何故如此见外,拿了银子,便让你去。”陈太公道:“大官人如此厚爱,老朽愧不敢当,平日得大官人周济甚多,时常感念于怀,尚不知如何报答,今日能到贵庄吃茶已是平生之幸,更不敢拿了银子,使乡邻耻笑。”甩手要去,怎奈梁兴力大,挣脱不过。庄客在身上摸出五两银子,梁兴亲交陈太公手里,说道:“太公为我引荐豪士,微薄之物,万勿推却。”太公无奈只得收了,梁兴方才放手,让人将太公送出了门,太公自回了家,不必细说。

赵云见梁兴如此义气,只得将银子揣起,来到梁兴面前再拜道:“赵云福潜,恨不能早些相识大官人。”梁兴急忙扶起道:“梁兴与壮士一见如故,亦觉相见恨晚。”二人大笑。梁兴又问赵云年齿,赵云回道:“今年二十八岁。”梁兴道:“为兄痴长两年,以后你我便以兄弟相称如何?”赵云道:“我此间无甚亲眷,若得哥哥作为兄长,求之不得。”纳头拜了梁兴四拜,梁兴令人摆酒设宴。席上各自叙说从前遭遇,二人情投意合,结为肝胆之交。

赵云自来庄上,梁兴日日摆宴,天天相陪,并无半分厌烦。十余日后,赵云对梁兴道:“哥哥既有如此殷实家境,可曾想过做一番功垂千古的大事?”梁兴诧异道:“贤弟何意?”赵云道:“何不效仿宋公明招揽英雄,共聚大义,倚太行之险,为国效力,收复旧土,巩固大宋江山。”梁兴说道:“我有此意已久。”赵云道:“只是需要豪杰相助才可成事。”梁兴道:“这个不难,只我庄内就有百十个勇猛彪悍庄客,我若举事,必然相从。另外离此不远,有座松子岭,因金兵犯境,岭上聚有四个头领,一伙五七百好汉,率先抗金,不扰百姓。为头的唤做‘撼天龙’李进,乃五代李存孝后人,能使浑铁枪,百十人近不得身去;第二个叫做‘裂地虎’董荣,曾一拳打碎山上巨石,因而得名,惯使虎尾大杆刀,亦是忠厚勇猛;第三个性急如火,呼做‘烈焰毕方’牛显,使得一杆牛头长镋,力大过人;第四个称做‘寒水驺吾’张峪,熟读兵书,精通阵法,会使镔铁戟。这四个慕我为人,年岁都比我小,呼我为兄,常与我有书信往来,我亦敬他们是英雄,时常资助些兵器、粮草、马匹,四人对我十分感激,数次邀我入伙,我屡次推辞。我若亲书一封使人送去,他四个必然前来,与我同心协力。”赵云喜道:“事不宜迟,哥哥快写书信。”于是梁兴与赵云同入书房,梁兴提起狼毫,蘸的墨满,作书一封,让心腹庄客拣选一匹快马,去松子岭投交李进去了。松子岭李进四人接了梁兴书信,喜不自胜。李进与那三人说道:“大官人片刻不忘我等,既以书相招,不可怠慢,这便前去相会如何?”那三人同道:“哥哥说得对,大官人对我等恩重如山,当从速整顿人马,下山相投。”李进一面打发庄客回告梁兴,一面收拾人马、钱粮、军器等物,下山相投。未过数日,李进统领兵马已至忠义村外,梁兴急引赵云与庄客、父老出村相迎。李进远见梁兴,笑道:“卑微李进,何敢劳大官人远迎?实乃罪过。”就与董荣、牛显、张峪上前剪拂。梁兴亦还礼,并引赵云与众人相见,说了过往。李进笑道:“前时使喽罗至太行山采购布匹,听闻有一壮士拦住粘罕大军,某欲结识,奈何不知去向,不想却在这里相逢,实乃天意。”赵云拱手道:“云逞匹夫之勇,不足夸赞。倒是各位好汉协力抗金,真乃国之大幸。”梁兴道:“在此说话多有不便,众位兄弟可入梁兴敝庄,共襄大计。”李进四人便带领人马,都随梁兴、赵云等人入了村。梁兴邀众人进了庄内,命庄客杀牛宰羊,窖藏美酒尽都搬将出来,大操宴席,并请本村百姓赴宴,大欢喜了一日。至晚,人人大醉,个个酕醄,村中父老、壮士别过梁大官人,各自归家,只李进四人与数百喽罗在庄上屯驻。

次日,梁兴招赵云、李进五人入堂,厉声问道:“五位兄弟为何而来?”赵云慨言道:“为大事而来。”梁兴复问:“何为大事?”李进四人道:“为天下大事。”梁兴又问:“何为天下大事?”赵云五人齐声道:“保国安民,兴复社稷。”梁兴道:“即是如此,我等兄弟当同结盟誓,生死一体,永不相负。”随后,梁兴命庄客在院中摆下香案,杀乌牛、白马,以做祭礼。梁兴六人各自手捧三柱香,向天地叩了八拜,同声说誓词道:“今梁兴、赵云、李进、董荣、牛显、张峪,虽为异姓,自今日结为兄弟,同扶社稷,共整乾坤;上解君王之忧,下脱黎庶之苦。生未同时,死愿同日。若违此誓,天诛地灭。”誓罢,各自插香入炉,歃血痛饮。梁兴与众兄弟说道:“我等虽为忠义而聚,然则名不正、言不顺,当须竖起义旗,招揽四方豪杰,共图大事。”赵云五人道:“哥哥有何主意,我等唯命是从。”梁兴道:“我闻宋江聚义梁山时,曾于聚义厅上挂一匾额,名叫‘忠义堂’。今日我等便以此为名,取名‘忠义社’,凡社中兄弟,皆头裹红巾,身着绿袍,依军制而定法,但有过错,必依法执行,我亦不得例外。另外赶制忠义大旗,于社中长立。众位兄弟可有异议?”李进道:“兄长所言,正合弟兄们心意,只是我等在此抗金,恐连累村中父老。”梁兴道:“此事我已想过,既欲成大事,便不可瞻前顾后,可去太行山上建一处大寨,容纳兵马便不成问题,进可攻,退可守。”赵云等人齐声叫好。随即,梁兴令庄客将钱粮细软尽皆收拾,装了数十辆大车,便一把火将庄院烧做白地,引着兵马前往太行山,未出村时,百姓争相来投,梁兴与父老道:“年岁十八以上,四十以下,皆可相从。”于是又聚二三百人,共千余兵马,直到太行山上建一所大寨,后在山下建数个小寨,遥相呼应,时常下山与金军游战,金人不堪其扰,又无可奈何。梁兴自此,两河闻名,前来相投者,项背相望。

话分两头。金人两至都城,高宗只怕金人又来,汴京不可守,不想回返汴京,手诏:“京师未可往,当巡幸东南。”李纲听说高宗要去东南避敌,极力劝阻道:“臣尝言车驾巡幸之所,关中为上,襄阳次之,江宁为下。陛下纵未能行上策,犹当且适襄、邓,示不忘故都,以系天下之心。不然,中原非复我有,车驾还阙无期,天下之势遂倾不复振矣。自古中兴之主,起于西北,则足以据中原而有东南,起于东南,则不能以复中原而有西北。盖天下精兵健马皆在西北,一旦委中原而弃之,岂惟金人将乘间以扰内地;盗贼亦将蜂起为乱,跨州连邑,陛下虽欲还阙,不可得矣,况欲治兵胜敌以归二圣哉?夫南阳光武之所兴,有高山峻岭可以控扼,有宽城平野可以屯兵;西邻关、陕,可以召将士;东达江、淮,可以运谷粟;南通荆湖、巴蜀,可以取财货;北距三都,可以遣救援。暂议驻跸,乃还汴都,策无出于此者。今乘舟顺流而适东南,固甚安便,第恐一失中原,则东南不能必其无事,虽欲退保一隅,不易得也。况尝降诏许留中原,人心悦服,奈何诏墨未干,遽失大信于天下!”高宗乃收还手诏,许幸南阳,以范致虚知邓州,修城池,治宫室,于秋末冬初启行。

卫尉少卿卫肤敏却不赞同李纲,言道:“汴都蹂践之余,不可复处。瞧阳封域不广,而又逼近河朔,敌易以至。唯江宁实古帝都,外连江、淮,内控湖、海,为东南要会。伏唯观察时变,从权虑远,趣下严诏,夙期东幸,别命忠勇大臣总领六师,留守京邑;又行清野于河北、山东诸道,俟军声国势少振,然后驾还中都,则天下定矣。”中书舍人刘珏也劝幸东南,言道:“当今之要,在审事机,爱日力。自金北归,已再逾时,陛下中兴,亦既数月,而六飞时巡,靡所定止,攻战守备,阙然不讲。臣闻近臣有欲幸南阳者,南阳密迩中原,虽易以号召四方,但今日陈、唐诸郡,新刳于乱,千乘万骑,何所取给!夫骑兵,金之长技,而不习水战。金陵天险,前据大江,可以固守;东南财力富盛,足以待敌。”于时汪伯彦、黄潜善皆主幸东南,士大夫皆附议。

有人对李纲说道:“外论汹汹,都说陛下东幸之事已决。”李纲说道:“天下大计,在此一举,国之存亡,于是焉分,吾当以去就争之。”前时李纲每有所论谏,其言虽切直,高宗无不容纳,至是,因李纲阻东南之行,奏札常留中不出。李纲又说什么君子、小人不可并立,疑则不用,用则不疑。赵构厌烦不已,不几日,以李纲为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黄潜善为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使二人并列为宰相。河北招抚使张所乞且置招抚司于北京,待措置有绪,乃渡河。当时北京留守、河北转运副使是黄潜善党羽张益谦,为人奸诈,奏张所置司北京不当,又言招抚司置后,河北盗贼愈炽,不若罢之。李纲言道:“张所尚留京师,招集将佐,今尚未行,不知张益谦怎么知其骚扰?朝廷以河北民无所归,聚而为盗,置司招抚,因其力而用之,岂能说是置司而出盗贼!今京东、京西群盗公行,攻掠郡县,也是招抚司过错么!时方艰危,朝廷欲有经略,张益谦小臣,怎敢以非理阻遏抑制,此人身后必有指使者。”

汪伯彦还用张益谦奏书,诘责招抚司。李纲与汪伯彦争于御前,汪伯彦语塞。傅亮军行才十余日,汪伯彦等以为逗留,复命宗泽节制,使即日渡河。傅亮言道:“今河外皆属金人,而立即使我以乌合之众渡河,不知何地可为家计,何处可以得粮?恐误大事。”李纲为其请求,黄潜善等人不以为然。李纲言道:“招抚、经制,臣所建明,而张所、傅亮,又臣所举荐用事。今黄潜善、汪伯彦阻张所、傅亮,就是阻臣。臣每览靖康大臣不和之失,凡事未尝不与黄潜善、汪伯彦熟议而后行,而二人设心如此,愿陛下虚心观之。”随后黄潜善又进谗言。

次日,高宗御批与李纲道:“傅亮兵少不可渡河,可罢经制司,召傅亮赴行在。”李纲留御批不发,再上奏札。高宗看了李纲奏札,说道:“如傅亮人才,今日难得么?”李纲道:“傅亮谋略知勇,可为大将,今未曾用而急罢之,古之用将,恐不如此。圣意必欲罢傅亮,乞以御笔付黄潜善施行,臣得乞身归田。”赵官家不语。

李纲出宫后,而傅亮竟被罢职。张所带军去了河北。李纲乃再上疏求去。赵官家召李纲说道:“卿所争论都是琐碎小事,为何这般?只因罢免傅亮,卿就要辞职么?”李纲道:“人主之职在论相,宰相之职在荐贤。方今人才以将帅为急,恐非小事。臣昨议迁幸,与黄潜善、汪伯彦不同,必被二人憎恨。然臣是东南之人,岂不愿官家东下为安便?若东幸远离中原,后患无穷。愿陛下以宗社为心,以生灵为意,以二圣未还为念,勿以臣去而改其议。臣虽去左右,不敢一日忘陛下。”李纲言罢,泣辞而退。

有门客劝李纲道:“公决于进退之义得矣,而今对官家谗言者不止,将有不测之祸,怎么办?”李纲道:“大臣以道事君,不可则止,我只知事君之道,却不知顾全自己进退之节。患祸非我顾虑之事,天下自有公议,此不足虑。”李纲又上书三大事:“一曰募兵,二曰买马,三曰募民出财以助兵费。一曰募兵:熙、丰时,内外禁旅五十九万人,崇、观以来,阙而不补者几半。为今之计,莫若取财于东南而募兵西北。河北之人为金人所扰,未有所归,关西、京东、京西流为盗者,不知其几。请乘其不能还业,遣使招之,合十万人,于要害州军别营屯戍,使之更番入卫行在。二曰买马:“金人专以铁骑取胜,而吾以步军敌之,宜其溃散。今行在之马不满五千,可披带者无几,权时之宜,非括买不可。请先下令,非品官将校,不许乘马;然后令州籍有马者,以三等价取之,严隐寄之法,重搔扰之禁,则数万之马,尚可得也。至其价则须募民出财以助,多者偿以官告、度牒。”高宗看了李纲奏札,诏三省以次施行。其募兵陕西、河北各三万人,委经制招抚司;京东、西各二万人,委本路提刑司。

谏议大夫宋齐愈闻而笑之,对虞部员外郎张浚说道:“李丞相三议,无一可行者。”张浚问道:“此话怎讲?”齐愈回道:“民财不可尽括;西北之马不可得,而东南之马不可用;至于兵数,若郡增二千,则岁用千万缗,钱从何处出?齐愈将极论之。”张浚道:“公若因此谈论李纲,受祸自此始矣。”宋齐愈不听其言,执意弹劾李纲,高宗却不答复。前时,徽钦二帝北行,金人要立异姓为中原之主,吏部尚书王时雍问于吴开、莫俦,二人微言金人意在张邦昌,王时雍未以为然。正好宋齐愈从金营回来,王时雍又问宋齐愈,宋齐愈取片纸书“张邦昌”三字,王时雍乃决意,遂以张邦昌姓名入议状,张邦昌被金人立为异姓皇帝。宋齐愈论李纲不报,又拟章准备继续弹劾。当时方论僭逆附伪之罪,李纲遣人捕宋齐愈,遂下台狱。宋齐愈赴狱前,以文书一缣囊给张浚,说道:“我罪不过远贬,它时幸为我明之。此李会劝进张邦昌草稿也。”御史王宾与宋齐愈同乡,曾因事对其怀恨不已,弹劾宋齐愈,罪未得实,听闻有文书在张浚处,让人偷其草稿给李纲,李纲必要杀宋齐愈。王宾又密让李会自辩无罪,将罪责皆推与宋齐愈,宋齐愈却不承认。狱吏却说:“王尚书辈所坐不轻,罪虽然大,最多迁往岭南而已,宋大谏若承认有罪,也可免受皮肉之苦,最终不过也是迁往岭南罢了。”宋齐愈为狱吏所算,当时承认曾依附张邦昌,大理寺判宋齐愈谋叛罪腰斩,新君即位,却该大赦,罚铜十斤而已。高宗说道:“使张邦昌之事成,置朕何地!”乃命杀之,遂腰斩宋齐愈之东市。张浚为御史,知道宋齐愈被杀,弹劾李纲虽负才气、有时望,然以私意杀侍从,典刑不当,不可居相位;又论李纲杜绝言路,独擅朝政,事之大小,随意必行,买马之扰,招军之暴,劝纳之虐,优立赏格,公吏为奸,擅易诏令,窃庇姻亲等十数事。高宗乃召朱胜非草制,朱胜非又听黄潜善之言,拟旨责李纲以“狂诞刚愎,谋谟弗效,既请括郡县之私马,又将竭东南之民财。以喜怒自分其贤愚,致赏罚弗当于功罪。出令允符于清议,屡抗执以邀留;用刑有拂于群情,必力祈于亲札,以至帖改已画之旨,巧蔽外姻之奸。兹遣防秋,实为渡河之扰,预颁告命,厚赐缗钱,赏逾百万之多,仅达京师而止,每敦促其速进,辄沮抑而不行,设心谓河,专制若此!”遂贬李纲为观文殿大学士、提举杭州洞霄宫。李纲在相位共七十五日。

其时元祐太后更号为隆祐太后,太后兄子卫尉少卿孟忠厚除徽猷阁待制,以为迎奉隆祐太后提举一行事务。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郭仲荀统兵扈卫太后去江宁,兼节制江、淮、荆、浙、闽、广诸州,制置东南盗贼。尚书司封员外郎杨迈沿路州县预行计置粮草,济渡舟船。

粘罕归至云中,遣杨天吉出使夏国,约同寇陕西。金帝吴乞买听闻康王登基继位,下诏起发燕山、云中、中京、上京、东京、平州、辽西、长春八路民兵,入侵两河。渤海万户挞不野屯兵河间府,女真都统蒲卢浑、阿鲁保屯兵保州,女真万户特木也屯兵永宁军、祁州,女真万户胡沙虎屯兵霸州,女真万户聂耳屯兵冀州,女真副统韶合屯兵真定,辽东汉军万户韩庆和屯兵庆源府,女真都统万佛奴屯兵雄州、莫州,女真万户余列屯兵洺州,女真副统蒙哥屯兵磁州、相州,女真万户银术可与其弟拔离速屯兵太原府,女真万户赛里屯兵岚州、宪州,契丹都统耶律马五屯兵平阳府,契丹万户郭药师屯兵慈州、隰州,女真万户石家奴屯兵汾州,女真万户娄室屯兵河东苏村,娄室之子鹘眼活女屯兵解州安邑,女真万户撒离喝屯兵绛州,女真万户温敦屯兵泽州、隆德府,女真都统茶喝马屯兵孟州,攻守诸州郡元帅府左监军达懒屯兵中山府。

未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岳飞破敌新乡县~赵佶被囚五国城

话说岳飞在相州,听闻张所在河北募兵,与王贵等数人,直去河北,往见张所。张所与都统制王彦亲出相迎。张所笑问:“久闻宗元帅帐下有一虎将,今日何风吹至此处?”岳飞施礼道:“不才小人,因越职上言忤逆圣上,夺官归家,却闻河北张招抚使有伯乐慧眼,特与兄弟前来效力。”便一一引荐王贵几人。张所亦让王彦与岳飞等人相见,并说道:“此人姓王,名彦,字子才。河东上党郡人氏,性格豪纵,喜读韬略,更是武艺过人。曾随老种经略相公两入西夏,战功卓越。老夫爱其才,命其为都统制,鹏举即是新来,可暂入其麾下,待有军功,方可升迁。”张所遂待岳飞以国士,乃命为准备将,借补修武郎,充中军统领。

一日,张所招岳飞闲话,问道:“听闻鹏举是周同弟子,与梁山林冲、武松等人系出同门,想必武艺出众,但不知汝能敌多少人?”岳飞答道:“勇不足恃也,用兵在行定谋。谋者,胜负之机也,故为将之道,不患其无勇,而患其无谋。今之用兵者皆说:'吾力足以冠三军’。然未战无一定之画,已战无可成之功。是以'上兵伐谋,次兵伐交’。栾枝曳柴以败荆,莫敖采樵以致绞,皆用此也。”张所本是一个儒者,闻听岳飞之语矍然,起立说道:“君留行伍中,何屈才也!汝对时事有何见解,坐下与我慢慢说。”

岳飞坐在一旁,慷慨流涕,言道:“今日之事,惟有灭贼虏,迎二圣,复旧疆,以报君父而已!”张所道:“主上以我招抚河北,我惟职是思,而莫得其要领,君有何建议么?”岳飞道:“昔有人言‘河北视天下犹珠玑,天下视河北犹四肢’。言人之一身,珠玑可无,而四肢不可暂失也。本朝之都汴,非有秦关百二之险也。平川旷野,长河千里,首尾绵亘,不相应援,独恃河北以为固。苟以精甲健马,冯据要冲,深沟高垒,峙列重镇,使敌入吾境,一城之后,复困一城,一城受围,诸城或挠或救,卒不可犯。如此则虏人不敢窥河南,而京师根本之地固也。大率河南之有河北,犹燕云之有金坡诸关。河北不归,则河南未可守。诸关不获,则燕云未可有。何尝思及童宣抚取燕云事,每发一笑。何则?国家用兵争境土,有尺寸之地,则得其尺寸之用。因粮以养其兵,因民以实其地,因共练习之人,以为向导,然后择其要害而守之。今童宣抚不务兵胜,而以贿求。虏人既得重贿,阳诺其请,收其粮食,徒其人民与其素习之士,席卷而东,付之以空虚无用之州。国家以为燕云真我有矣,则竭天下之财力以实之。不知要害之地,实彼所据,彼俟吾安养之后,一呼而入,复陷腥膻。故取燕云而不志诸关,是以虚名受实祸,以中国资夷狄也。河南、河北,正亦类此。今朝廷命河北之使而以招抚名,越河以往,半为胡虏之区,将何以为招抚之地。为招抚职事计,直有尽取河北之地,以为京师援耳。不然,天下之四肢绝,根本危矣。异进丑虏既得河北,又侵河南,险要既失,莫可保守,骎骎未已,幸江幸淮,皆未可知也。招抚诚能许国以忠,禀命天子,提兵压境,使岳飞偏师从麾下,所向惟招抚命耳,一死何足道哉?“张所大喜,连连夸赞道:“君所言是也!”借补岳飞为武经郎。

过几日,又有张宪、张翼、白安民等十个好汉来投,张所皆命为统制,拨于王彦统领,共十一禆将,集兵七千,渡河与金人交战。王彦率军至卫州新乡县,探得金兵万人,不想与之交锋,屯兵石门山下,岳飞约王彦出战,王彦不应。岳飞疑王彦有他志,抗声与其说道:“我军虽少,但敌不知虚实,王都统若能率军倾力一战,金人必溃,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二帝蒙尘,贼据河朔,臣子当开道以迎乘舆。今不速战,而更观望,难道要投敌么!”王彦道:“兄弟,我也略读兵书,孙子有言:‘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胜’。非我惧金人,如此冒然出击,恐怕全军覆没,此非战之时也。”岳飞道:“赵括读书千卷,长平之战如何不胜?”王彦不悦道:“我为都统制,军令由我出,休要再议。”岳飞道:“飞但知有国家,不知有统制。”王彦气不能应,屡劝岳飞,岳飞不听,擅自引本部人马出战,统制张宪以兵助岳飞,岳飞乃与张宪合兵,直冲金军,亲自夺金人大纛旗挥舞,金人千户阿里孛举枪与岳飞厮杀不十合,被岳飞就马上活捉。王彦见岳飞身入重围,恐有闪失难以向张招讨交代,只得命诸军争奋,力战新乡,遂破县,贺宴于城中。金军万户王索听闻,引众来战,岳飞与族弟岳亨并张宪,挥兵杀入金军。王索手掂大斧,来拼岳飞,岳飞舞大杆刀来迎,两人厮斗二十余合,岳飞一刀斩断王索臂膀,王索率军败走。

金国黑风大王奥屯扎鲁以为宋军大至,亲率大将拓跋耶乌与数万铁骑将新乡围得水泄不通,猛攻数日,王彦只得与诸将分兵溃围而出。王彦退保共城县西山,渐渐收拢败卒,仅剩七八百人。遣心腹之人结两河豪杰,欲再战金人。金人闻之,悬赏购求王彦首级,王彦惧将士害己,夜寝屡迁。张翼、白安民等人察觉,相率兵士在脸面上刺“赤心报国、誓杀金贼”八字,以安王彦之心。王彦亦心有感触,刺字于面,与士卒同甘共苦。未几,两河响应,忠义民兵首领傅选、孟德、刘泽、焦文通等人,率兵前来归附,王彦得兵十余万人,扎营绵延数百里。奥屯扎鲁得知,与拓跋耶乌等将商议,欲趁王彦立足未稳,使大军攻破王彦营垒,众将跪道:“王都统营寨坚如铁石,未可轻图。”拓跋耶乌道:“不如截断王彦粮道,破其军则不费吹灰之力。”奥屯扎鲁笑道:“将军真乃诸葛再世。”遂发劲骑截王彦粮道。王彦早使人探查,勒兵待之,斩获金人甚多。又遣人告期于东京留守宗泽,刻日大举。

岳飞等将分兵与王彦突出重围后,张宪敬岳飞为人,便以兵相从,呼岳飞为兄,岳飞亦喜张宪,结为兄弟,引兵去往侯兆川。岳飞至侯兆川,遇拓跋耶乌带兵而来,岳飞身先士卒,挥兵大战,身受十余刀枪箭伤,士卒见之皆死战,拓跋耶乌大败而退。岳飞战退番兵,引残兵夜屯石门山下。夜间,兵士讹传金军复至,一军骚动皆惊,王贵等人呼岳飞,岳飞坚卧不动,直至天明,金军未来,张宪等人问岳飞缘故。岳飞道:“拓跋耶乌无谋之辈,白日里大败,夜晚亦怕我军劫营,只能自守营垒,不敢出寨,因此可高枕无忧。”众人皆言岳飞神机妙算。

不数日,张宪报说军粮食尽,岳飞与众将道:“军粮已尽,王彦聚于共城西山,我便去请粮,我走以后,王贵可统军,不可懈怠。”张宪道:“前番大哥不听军令,致使军马溃败如此,大哥若去,恐王都统记恨前仇,身遭不测之祸。”王贵等人亦是此说。徐庆道:“大哥若去时,我也同去,看他怎地?”岳飞道:“不要他人同去,量王彦气度过人,不会与我为难,你等休要多虑。”岳飞至共城西山,乃自缚去见王彦。王彦正在共城西山大寨,忽听岳飞孤身前来,令入大寨,岳飞入见王彦道:“统制岳飞违抗军令,前来请罪。”白安民与王彦道:“岳飞不听军令致使兵马溃败,王都统不可姑息,当行军法,以正军心。”王彦见岳飞似有负荆请罪之意,乃起身至岳飞面前,亲自为岳飞松绑,并说道:“你为统制,当做表率,无我将令,擅自出军,本该依法执行,枭首示众,但念你一片报国之心,又深得张招抚器重,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辕门杖责五十军棍。”乃命左右将岳飞拖出。岳飞急道:“我固有罪,然将士无辜,我部已断粮数日,还望王都统拨粮。”王彦喝道:“我这十万之众,尚且供应不及,如何有冗粮与你,推出去杖责八十。”左右得令,将岳飞拖之辕门,当众杖责八十。统制张翼见岳飞是个好汉,命人将八十大棍换成八十小棍,亦是轻打,才不至伤损。

岳飞回见王贵、张宪等将,将前事一一说过。王贵骂道:“一个都统制如何了不起,把与个官,却不知如何当了!”张宪道:“王都统已是宽大恩德,若是依军法惩处,岳大哥今日焉有命在?”张用道:“现在如何?若无粮秣,军心必乱。”岳飞道:“我闻太行山边新起一忠义社,专与金人作对,可去借些粮草,以解燃眉之急。”乃引兵益北,至到太行山下,因太行之大,梁兴忠义社过于隐秘,岳飞遍寻不到,却复遇金将拓跋耶乌押运粮草而来,岳飞当道摆开人马。张宪见金军不多,对岳飞笑道:“兄长,我等缺粮,金军便就送来了。”岳飞吩咐道:“兄弟们压阵,待我擒他来。”岳飞便催马挺枪而出。拓跋耶乌忽见宋军挡路,岳飞独自挺枪杀到,势如猛虎,拓跋耶乌厉声叫道:“我乃金国上将拓跋耶乌,何处鼠辈?报上名号。”岳飞喝道:“吾乃宋统制岳飞,北虏,可敢斗将么?”那拓跋耶乌本是个莽夫,听岳飞如此说,叫道:“原来你这厮还不曾死?”便挥刀打马过来厮杀。岳飞与拓跋耶乌大战十余合,拓跋耶乌气力不支,两马错镫时,岳飞隔开大刀,伸手薅住拓跋耶乌腰带,一脚蹬开战马,活捉过来。张宪等人见了,前来接应,岳飞将拓跋耶乌掷于地上,被王贵几个绳捆索绑了。金军押粮兵见主将遭擒,一哄的散了,岳飞便夺了粮车,就地安营,埋锅造饭,一军都吃的饱了。

数日后,黑风大王奥屯扎鲁亲自引军到来,岳飞引兵出战,两军布阵,摆布兵马。张用对岳飞道:“黑风大王已到,前番新乡便败在他手,我等不如撤去,以避其锋芒。”岳飞道:“此时撤兵,必败无疑,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正要一雪前耻。”乃令道:“弓箭手将箭矢射尽后,王贵、徐庆带一百五十快刀手击其左军,张用、孟邦杰带一百五十长枪手击其右军,剩余人等随我与张宪直入中军,斩杀黑风大王。”随即军士射尽箭矢,金军死伤无数,前队大乱。岳飞身先士卒,与张宪引兵直冲中军,两军大战。奥屯扎鲁正在中军观望,只见宋军正面冲来,本部两翼亦受攻击,急令诸将守护中军。岳飞与张宪一左一右当先杀到,金军众将前来拼杀阻隔,被岳飞、张宪冲开豁口,奥屯扎鲁慌忙转马向后军逃窜,金军兵将见了,拋刀弃盾,全军败走。岳飞引兵追杀一场,亦是收兵,清点人马时,损失数十人,张用、孟邦杰不知生死,岳飞命四处查找尸首,却未见二人,与王贵几个以为二人战死,立衣冠冢两座,祭奠一番。

再说赵构召见太学生陈东与布衣欧阳澈。陈东、欧阳澈上书言道:“请贬黄潜善、汪伯彦,留用李纲。”黄潜善怀怒,对赵构说道:“靖康时,此二人鼓众万人伏阙,也为李纲之事,今日若不诛杀,恐怕有前车之鉴。”高宗听了大怒,便令黄潜善诛杀。府尹孟庾字富文,突然听说要杀陈东、欧阳澈两人,大惊失色,召陈东二人告知。陈东大笑道:“吾常说留忠去佞之言,自知早晚必有一死,死也须做饱死鬼,愿请食而行。”欧阳澈也是大笑,高声道:“岂能无酒?”陈东手写遗书区处家事,字画如平时,写罢将遗书交给其从者,说道:“我死后,你回去将此遗书交于我家人。”孟庾备了酒菜,三人同饮。食已,陈东却要如厕,差役有难色,陈东笑道:“我陈东也,若是怕死,便不上言于天子,既然已经上言,还能怕死而逃么?”小吏说道:“吾亦知公,安敢相迫。”倾之,陈东具冠带出,乃与欧阳澈同斩于市。四明人李猷赎其尸安葬。陈东并不识李纲,特以国故,至为之死,识与不识皆为流涕。陈东时年四十有二,欧阳澈死时年三十七。欧阳澈所著《飘然集》六卷,会稽胡衍既刻之,丰城范应钤为之祠学中。

尚书右丞许翰在政府,略有耳闻,下朝后问黄潜善处分何人,黄潜善回道:“斩陈东、欧阳澈二人。”许翰大惊失色,因究其书何以不下政府。黄潜善道:“陛下此事独下我黄潜善处,所以他人不知。”

许翰为陈东、欧阳澈著哀词,并说道:“吾与陈东皆争留李纲在朝,今日陈东戮于都市,而我还在庙堂,怎么可以?”遂求罢职。遂罢许翰为资政殿学士,提举杭州洞霄宫。黄潜善既杀二人,明日府尹孟庾说事,只怨黄潜善滥杀无辜,黄潜善微怒,只说非己之意。张所因李纲荐举为河北招抚使,亦贬直龙图阁,居于岭南,以宣抚司参谋官王圭代之为招抚判官。

张所被贬后,王贵、张宪等人劝岳飞往投王彦。岳飞说道:“张招抚已去,我又与王彦已生嫌隙,不可复往,我本隶宗元帅帐下,今当再去,就把拓跋耶乌做觐见之礼,元帅必然收留。”遂整理人马,押了粮车,南投宗泽去了。宗泽见了岳飞自是欢喜,令把拓跋耶乌推出辕门,一刀斩了。岳飞从此又归宗泽听用,暂且不提。

当时朝廷听李纲意见,请于陕西、京东、西、河北东路各置制置使,假以便宜,远近相援。高宗遂罢四道都总管,而置诸路制置使。是时,西道都总管孙昭远字显叔,初至河南府,调陕西、河北义兵合万人,屯兵伊阳,保护百姓。至是,孙昭远改为京西北路制置使。

再说两位宋帝与汴京百姓一同被金军押往北国,路上与妃嫔受尽屈辱,有的宫娥、民女不堪凌辱,终日以泪洗面,便就自杀而死,却也一了百了。只有那不肯死的,只能忍受蹂躏,苟延残喘,苟且偷生。阳武令蒋兴祖因靖康之难,与妻和长子皆死,唯女儿蒋月娥十五岁,姿色出众,被金军俘获北上。金军行至雄州,蒋月娥倍感惆怅,遂在驿站墙壁提词《减字木兰花·题雄州驿》,是为千古名句:

朝云横度,辘辘车声如水去。

白草黄沙,月照孤村三两家。

飞鸿过也,万结愁肠无昼夜。

渐近燕山,回首乡关归路难。

同被押赴北国的,亦有南道都总管张叔夜,一路未曾食粟,唯偶尔饮水。行至白沟,驭者对张叔夜道:“张学士,前行不远便过界河矣。”张叔夜矍然而起,仰天大呼道:“我张嵇仲尽忠矣!”遂不复语。明日悲愤而死,年六十三岁。后朝廷闻之,赠开府仪同三司,谥曰“忠文”。

七月下旬,徽钦二帝由金军押解,分两路到达燕京,二帝见面,抱头大哭,心中悲愤,溢于言表。斡离不又徙二帝于金国都城会宁府,金国狼主吴乞买命宋君臣、后妃、宗室,皆身披羊裘,坦露上体,命人用绳索个个牵着,到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庙行牵羊礼。礼罢,又叫皇太后、皇后入金宫“赐浴”,赐浴乃临幸别称。钦宗皇后朱琏不堪如此大辱,自缢未遂,又投河而死。朱皇后才艺过人,擅画山水,有名作流传于世。建炎四年,即金国天会八年,吴乞买想起朱皇后贞烈,下诏道:“赵桓妻朱氏,怀清履洁,得一以贞。众醉独醒,不屈其节。永垂轸恤,宜予嘉名,可封为靖康郡贞节夫人。典重激扬,共喻朕意”。此为后话。

数日后,狼主吴乞买召见宋二帝于乾元殿,二帝跪地颤栗,不敢仰视。狼主道:“近来听闻你宋国赵构即位,依旧任用奸佞,不分黑白,休要指望他来救你!你这大宋代代都出昏君,朝朝都有奸臣,如何长久?亡宋指日可待。”二帝吓得魂不附体,不发一言。狼主又道:“你父子也曾为人君,今日也便封你个号,便于称呼。赵佶可为‘昏德公’,赵桓可为‘重昏侯’。不知你二人满意否?”二帝急忙连声回道:“满意,满意。”金狼主与众大臣、将军听了,无不大笑,便将二帝押赴五国城囚禁起来。又使南朝掳掠来的宗室妇女:宋妃韦氏皇太后,郓王妃朱凤英,康王妃邢秉懿、姜醉媚、田春罗,帝姬赵嬛嬛,王女肃大姬、肃四姬、康二姬,宫嫔朱淑媛、田芸芳等人,入住“洗衣院”。这“洗衣院”乃金国皇室妓馆,但凡到此,名节难保,十女九娼。另据古书《燕人麈》所载:铁匠以八金所买的娼妇,实为大宋亲王女孙、相国侄妇、进士夫人,可见皆沦落如此。

此时宋国群盗四起:杜用拥兵陈州,赵万、郭青拒守镇江,陈通祸乱杭州,蒋和尚反于兰溪,又有贼聚众单州鱼台县,黎驿亦有叛兵。另有河北盗贼丁顺、杨进,京西王再兴,淮南李贵,河南王大郎为寇。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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