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仪昕等人离了景仁宫。临行前，皇后命绘春、绣夏两位大宫女取来赏赐予新晋宫嫔的礼物。一众宫女太监手捧描金托盘，其上或是绫罗绸缎，或是珠翠钗环，皆按位份定例分发，明面上瞧不出半分偏袒。

“谢皇后娘娘恩赏。”

众人再度敛衽行礼，皇后唇角含笑，雍容颔首。

赏赐之物由各宫侍女接过，一行人出了景仁宫门，便依东西六宫住处，各自分流而去。

富察贵人自恃满洲贵女，领着宫女径自走在前头。仪昕与陵容缓步于后，正轻声说笑，忽闻身后传来一阵轻佻张狂的笑声。回头一看，竟是夏冬春。

她未回延禧宫，反快步追上前，拦住了沈贵人与莞常在的去路，言语无状：“两位姐姐真是好伶俐的口齿！方才在殿内奉承完皇后，转头又巴结华妃，这左右逢源的功夫，搭台唱戏一般，真真教人佩服！”

“景仁宫门前也敢喧哗嬉闹，夏常在是真不将皇后娘娘放在眼里了？”富察贵人低声嘟囔一句，似怕沾染是非，立刻带着宫人转身离去。

仪昕素不喜富察贵人这般作态，见她走了也不在意，只对身旁陵容低声道：“在皇后宫门前这般吵嚷，成何体统。”

陵容忙拉了拉仪昕衣袖：“姐姐，咱们快些回去吧，何必与她们纠缠。”

仪昕点头：“她自寻晦气，若真出事，也是咎由自取。”说罢，便与陵容一同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承乾宫与景仁宫相邻，不过一炷香的路程。陵容未回自己的乐道堂，反随仪昕去了贞顺斋。待诗芸、雪素等宫人退下，陵容才怯声问道：“姐姐，我方才瞧见华妃娘娘的仪驾出了景仁宫，夏常在若撞上……会不会生出事来？”

仪昕未立刻答话，先将杯中温茶饮尽，才缓声道：“华妃手握协理六宫之权，夏冬春在皇后宫门前放肆，打的不仅是皇后的脸面，更是下了华妃的颜面。”她又斟了半杯茶，继续道，“再者，你可见她请安时连礼数都错了？定是华妃早吩咐了教习姑姑，未曾好生教导她规矩。即便今日不出事，来日也必遭清算。”

陵容细想片刻，轻声道：“姐姐说的是。”

“好了，”仪昕目光掠过陵容略显松散的鬓发和那支将坠未坠的珠花，“瞧你也乏了，先回宫歇息吧，有事午后再说。”

经她提醒，陵容抬手一摸，方觉失仪，忙将珠花簪稳，起身道：“多谢姐姐提点，那我先回去了。”

仪昕送她出去，返身时，却见诗蕊一脸惊惶地跑来，竟是吓得魂不附体，抱住她便无声抽噎起来。仪昕心下一沉，即刻唤来诗芸，两人一同将诗蕊搀进寝殿，扶她坐在暖炕上，又递了杯热茶让她慢慢喝下。

待身边都是熟悉之人，又饮了热茶，诗蕊心神稍定，断断续续泣道：“奴婢见格格许久未归，禀了云秀姑姑便出去寻……听、听景仁宫附近的洒扫宫女说见您往承乾宫来了，奴婢便想赶紧回来……”

“谁知……谁知一时走岔了路，被个不知名的太监引到了御花园……然后……然后奴婢就在那井里……瞧见了个宫女的尸首……”

诗芸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宫里竟敢……这得是多大的胆子，多大的倚仗……”

仪昕当即低喝：“住口！”她面色凝重，压低了声音，“此事蹊跷，绝不可声张。”

“是蹊跷……奴婢总觉得，后头还有事……”诗蕊年纪小，不比诗芸稳重，此刻虽定了神，仍止不住后怕的低泣。

诗芸稳下心神，问道：“可还记得引路太监的模样？”

“记、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个面生的内监……”

待诗蕊情绪平稳睡下，诗芸又悄悄出去打探了一番，方才回来向仪昕回话。

“格格，打听清楚了。井里死的宫女叫福子，据说是……是华妃娘娘下令处置的。除了诗蕊，咸福宫的沈贵人、碎玉轩的莞常在，还有几个下人都瞧见了。”

仪昕抿了口茶，沉吟道：“看来并非冲着我们贞顺斋来，只是碰巧了。”

“但愿如此。”诗芸低声应和，随即又道，“还有一事……听闻华妃娘娘赐了夏常在一丈红，人……已经废了。”

仪昕眸光一凝：“一丈红？”

“是。取两寸厚五尺长的板子，责打腰部以下，直打到筋骨尽断，血肉模糊……远远看去，鲜红一片，故名‘一丈红’。”

仪昕默然片刻，缓缓放下茶盏，心中暗忖：这位华妃娘娘，艳冠六宫，手段竟也如此酷烈……在这深宫之中，日后须得万分小心了。

似玉此时进来，讨巧的说道：“小主，今天便是新晋宫嫔能侍寝的时候了，可要早做打算？”

“不必，顺其自然即可。”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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