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芥子识大器，木童听墙音

死生痛痒全不顾，费尽心机觊《医术》。

柳妈见《益寿堂医术药方》从掌柜手里落到大山手里了，肚子里的花花肠子就活跃得蠕动起来了：木纳的大少爷，猴丢盹的时间太多了！

这段时间，柳妈对对兄妹二人特别殷勤，生活起居顾看有加。

这日，她给大山端茶来，见大山正在看《益寿堂医术药方》。将茶放在桌上，对大山说：

“少爷现在可出自多了，不像先前那么贪玩了，照这样下去，益寿堂可要发迹了。益寿堂的掌柜一代比一代强。到了少爷做了掌柜，一定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到那时候，我们做下人的，脸上也有光彩。”

不知是柳妈的话让大山感到尿急，还是正的尿急了，大山没顾上说话，抱小腹向茅房跑去。大山出去了，柳妈拿起《益寿堂医术药方》仔细端详。

柳妈不认得字，但认得那本书。山父遇到疑难杂症时，常常翻翻那本书，每次翻阅时，柳妈都很热心的端茶递水，服侍上一阵子。

倘若复印机在那个年月问世了，《益寿堂医术药方》早在柳妈手里再版了。凭柳妈的心机思智，或许复印机在她心里已经生成，只是没本事造出来而已！

柳妈只恨自己不识文断字，否则誊出一本来，是稳捉欠拿的事。

麻婆婆自从用了益寿堂的药，歇了几天便好起来了。

这一病，倒让麻婆婆心存忧虑。

自己六十多岁的人了，常言道，人生七十古来稀！离古来稀也不远了，我还有多少活头，那天腿一蹬去了，丢下这孩子可咋整？

晚上睡觉时拉着芥子的手，语重心长道：

“芥子啊！奶奶老了，如果奶奶有一天走了，你在这个世上无亲无故的，你该怎么办啊？”

芥子没听懂奶奶的话，一脸无辜地问：

“奶奶你要去哪儿？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

麻婆婆即好气又好笑，拍着芥子的头说：

“傻孩子！说你笨聪明得让人不敢相信，说你聪明又笨得跟小猪一样。我是说我死了，到阎王爷那儿去怎么能带上你？奶奶不能带你，就是能带，阎王爷也会把你打回来的。”

“那你就带上我吧奶奶，阎王爷打我时，我就把你拽上，连你也会打回来。总之，我不会离开你的。”

“孩子啊！奶奶也不愿意撇下你，可生老病死，谁都无法抗拒，天王老子也没办法。何况我们平民百姓。”

“你不会死的奶奶，我不让你死！”芥子说着就怕了，哭了起来。

麻婆婆含着热泪，一把将芥子揽在怀里。接着道：

“你不让奶奶死，就得听奶奶的话。咱不求出头人地，但不能安贫守旧，不能一辈子守在人家的破屋里。现在卖麻布日子也好过了，你得去念书，认得字了，才能有气象。你要记住奶奶的话，咱们是贫贱的草芥命，这世上都是趋炎附势的，少有怜贫惜贱者。

“咱干啥事免不了受人欺负，受欺负时要学会容忍。山有容量才有那么多的树，海有容量才有那么多水。学会保全自己，才有发展壮大的机缘。”

须弥芥子似懂非懂中，只一个劲儿的点头。暗思：

“奶奶的话和卖葱的老头儿说的差不多，可那老头却饲了老虎。我不愿做那弱小的草，好不容易转身为人，却还是贫贱的草芥命。那老头说了要看造化，看来我也没造化。”

奶奶孙子说着话，便进入梦乡。

麻婆婆绩麻织布的营生越来越好，一心要将须弥芥子送进私塾。起先找了一家私塾，因全读束脩难支，想让芥子半读，每日早上念书，下午帮奶奶绩麻养鸡喂鸭。宽打周折，也没说动先生，被拒绝了。

后又找了一家，那位先生倒是很慷慨，只要孩子有心学，什么束脩不束脩的，啥时候能来啥时候来，教书育人，就是做先生的本分。

这位私塾先生姓社，名会仁，字豫之，山东人氏。一生未娶，本分教书育人，与世无争，爱才怜弱。年过半百，弟子满天下，却未发迹，依旧守着破旧的教堂校舍，兀自烛光照人。

此人慈眉善目，留一嘴长须，骨瘦嶙峋，精神矍铄，穿一身灰色长袍，写得一笔好字。

麻婆婆千恩万谢，将须弥芥子送进了学堂！

草魂、鹿豹血性、人脑躯壳的须弥芥子，心有灵犀一点通。

第一天念书去，就赢得了私塾先生的喜爱，先生觉得这个孩子的灵性超乎常人，教起来，让自己也快活畅达。只是对他整天扣着一个沉重的麻布帽子而烦恼，说叨了几回，芥子死活不肯抹掉。

第一天从私塾回来，芥子雀跃着跟奶奶说：

“奶奶，先生说我心灵得很，好好念书，一定能成大器，大器是什么？”

奶奶听了，愉悦的笑容堆挤得满脸皱得像个核桃，便指着屋角装水的瓮道：

“你看那个大水瓮，和这个小茶碗比，那个大？”

芥子毫不犹豫答到：

“当然是瓮大！”

奶奶仍然笑逐颜开，抹掉麻帽子，抚着芥子的头道：

“对了，瓮和茶碗儿比，它就是大器。但它和酒坊屋子般大的瓮相比，就又成小器了，酒坊的瓮就是大器了！”

芥子挠挠痒痒的头皮，纳闷道：

“可是先生不喜欢我戴的帽子，老让我抹掉帽子，说看着沉重。”

“是沉重了点，”奶奶抚着孙子的头说，“念书的学生戴这么个粗笨帽子，是不好。我得给你卖一个细软轻松的学生帽子戴上，先生就不会再说了。”

过了几天，开始练写字了，芥子灵机一动，用写字的墨汁，把自己的绿发染成了黑发。可这一染，压住了草的灵性，没法吸收阳光天灵，一下子木纳了，倒头就睡。

奶奶进屋发现芥子睡的昏沉沉，像病了一般。抚起头一看，发现头发被染了，嗔道：

“呀！坏了，这孩子胡作践呢！”

端来一盆水急忙洗了。洗去墨汁，重现灵性，芥子突然又显得机灵了。

“怎么弄起这些歪三邪四的事情来？”奶奶嗔怪道。

“我只是想和你们一样的发色！”芥子笑着回道。

奶奶笑着彻头盖了一巴掌：

“傻孩子，各人有各人的样子，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你这头发与别人不同，才是你的样儿，别人想要还要不到哩。再不准胡作了，记住了没？”

“记住了！”芥子点点头。

一日，奶奶和芥子背着麻布，来到市上正和一个麻袋商交易。益寿堂的老伙计老朴，也来购买装草药的麻袋，一眼瞧出是那个绿头发小子。便躲在一侧偷偷观察，上次柳妈说过，下次再发现绿发小子了，跟上看究竟在甚地方，做甚事。

老朴的贼眉鼠眼从眼镜上边透出，暗暗盯着。

销了麻布，麻婆婆领芥子进馆子，各自吃了一碗皮冻粉，在集上又逛了一圈，为芥子买了顶学生帽，又买了油盐碗箸嘎七马八的一囊东西，就往家走去。

一路上说笑着，压根没想到带了个尾巴在后。

老朴一直跟着二人，到了麻婆婆租住的破庄院，盘查了半日，弄清他们在此绩麻纺线生活，才跚跚回了益寿堂。

老朴摸清了绿发小子的家，回来贼眉鼠眼地让木童唤来柳妈后，又让木童出去晒药，怂头日脑地说道：

“找到了，总算找到了！”

“找到啥了，神药？”老朴的话一猛子让柳妈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一双狐媚眼盯着老朴问。

老朴满脸得意之色流淌，手里连连拨弄了几下算盘珠子，发出啪啦啦一串声音后，说：

“比神药更神奇的事儿，你猜猜！”

柳妈有些耐不住了，拾起柜台上的鸡毛掸子，朝老朴脸上扫了一下，骂道：

“老不正经的，卖甚关子，你能有甚神事，老娘懒得猜。”说着做张做势撒胯往出走。

老朴不急不慢道：

“这可是你要我察探的，我探来了，你不听算了，错过今儿个可就霉烂了。”

柳妈听了，屁股一拧蹲在木凳子上，怒目盯着老朴臭骂：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老娘还有正事等着呢！”

老朴又从柜台后面转出来，勾住柳妈的下巴喜皮笑脸骂道：

“什么老娘小娘的，多刺耳，我看你就是个骚娘们！你有时看似头发情的母驴，叠嘴吐舌的一幅温驯嘴脸，有时又似只觅食护犊的雌老虎，呲牙咧嘴狰狞凶狠。真让人即爱又恨。”

柳妈一掌打开老朴的手，站起来撤身要走，又被老朴拉到凳子上摁坐下。

两人一阵打情骂俏后，老朴把去卖麻袋时碰到绿发小子，又如何跟踪到家，弄清了他们的处所营生之事，详细说给柳妈。柳妈听了，呆了一阵子，道：

“看来这小子真是河娘生的。”说着猛醒过来，连连眨了眨眼睛，盯着老朴又说，“这小子在向益寿堂逼近，保不准那天就成了二少爷了。此事就暂装在你我肚子里！”说完起身便走，匆促中险些被凳子绊倒了。

凳子发出响声，惊得木童猫着腰，一溜烟串到屋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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