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齐木匠

五里路，说近不近，说远倒也不远。

午后的风还没起，李元武便到了地方。只是这大庄村，今儿格外热闹。

还没进村，就看到村头的麦场上围着不少人，均是粗布衫子的村民。

有些还扛着锄头，锄头上都是新鲜的泥土，明显是下地干活又专程跑回来看热闹的。

麦场中间起了个供桌，香烛贡品一应俱全。

供桌当中是个牌位，李元武眯着眼细细看去，只见牌位上用很奇怪的字体写着‘九天诛邪真君’。

供桌边上是个道士打扮的人，手藏在袖筒里，身后跟着个莫约十七八岁的青年道士，正在跟村里的几位老人说话。

李元武毕竟还有些孩童心性，便往前挤了挤，凑上前去看热闹。

看了半天仍旧不明所以，便拽着身边的一个汉子，问道：“大叔，这是在干啥？”

那汉子回头一瞧，是个没见过的娃子，便说道：“捉鬼，你是哪里来的娃子？”

李元武想了想，道：“我是贤州城里来的，来大庄村儿寻木匠师傅。”

“哦？”那汉子转身，道：“我便是本村木匠，你寻我何事？可是要打家具？”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啊！敢问先生如何称呼？”

李元武赶忙作了个揖。

“叫我齐叔便是。”

汉子见李元武懂事，摸了摸他的脑袋。

“齐？”

李元武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那布坊老板，明明说木匠姓‘鲁’，怎的又冒出一位齐木匠。

“哈哈，”汉子爽朗一笑，道：“许是你家人告诉你我姓鲁吧？其实我姓齐，只不过天下木匠，皆姓‘鲁’。乡党们图方便，久而久之连我的本姓都忘了。”

“原来如此，”李元武笑了笑，恭敬道：“齐叔。”

手艺人，自当尊敬。

齐木匠见他虽年幼，礼数却有板有眼，想必是那大户人家的娃儿，有言专程寻他，定不是无端取闹，便认真起来。

挠了挠头，他问道：“你寻我何事？”

李元武道：“小子我乃一武人，想跟齐叔讨把长弓，进山磨砺。”

“长弓？你拉得开吗？不是你齐叔我吹，方圆百里，除了贤城煞虎营的兵造付山用柘木造的弓弩我比不上，其他的工匠出的货都没有我的弓劲道大。”

说这话儿的时候，齐木匠一脸自得。

不像是装出来的，那就说明遇上高人了！

李元武也是暗自兴奋不已，按着他在城内打探的结论，那兵造付山很可能就是一位铸兵人。

此时这齐木匠言语间敢与付山相提并论，那手艺定不会差了。

“这就得劳烦齐叔了，大人用的弓，比我个头儿都高，必然使不动，还请齐叔选些上好木材，为我定做一把，银钱足够。”

“成！”齐木匠爽快的应了下来。

但又摸了摸脑袋，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小兄弟怕是还得等上一等，那老道士开坛做法，所用的器具都是我现打的，村里老人说了话儿，让我在此处候着，恐怕还有活儿...”

“不妨事，”李元武和善的笑了笑，问道：“齐叔，不知这捉的什么鬼？”

“这个嘛...”齐木匠沉吟了一下道：“说来也玄乎，去年村里来了个黑衣老头儿，寻到我跟前，让我帮他做了一只木手...”

说着，齐木匠向李元武扬了扬左手，又捏了捏手腕，道：“那人也怪得很，一个男人，虽是岁数大了些，但脸上涂了厚厚一层胭脂...”

“胭脂？”

李元武似是想起了什么，咬了咬嘴唇。

“对，胭脂。怕是那人有恶疾，涂上胭脂遮了脸上的烂疮，防着人看出来笑话罢，不然你说他一个老头子，画了脸作甚，出嫁吗？”

提起这些怪事，天生乐观豁达的齐木匠说了句干巴巴的笑话。

本想着逗逗李元武，莫给娃子吓到了，哪知李元武始终皱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讨了个无趣，那齐木匠又道：“我见他可怜，路都走不稳，许是行将就木之人，便用城里官家用剩下的一块檀香木下脚料给他雕了只手。那人也不多说，给了银钱，连夜出了村。也是晦气，第二天赶早，那人死在了村外不远的小石桥下，就是你来时路过那个。”

“后来呢？”

“后来他被埋在了早些年闹饥荒弄得乱坟滩里。自打那之后，村里就不太平了，老有人撞鬼，于是这几日，大伙儿凑了些银钱，村里老人们使了人，去此去二十里外的西王庄，给洪道士请来做法，就是中间那位。”

说着，齐木匠朝着供桌努了努嘴。

“哦。”

李元武似是非是的应了一声，捏了捏琉璃翠，踮着脚尖看向了场中。

齐木匠见李元武不再追问，心里寻思着大概是自己故事说的差，勾不起这娃儿的兴趣。

便不再做声，静静的等着场中开坛。

其实李元武并不是不感兴趣，而是他看到了一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就在齐木匠说出那老者的相貌时，李元武便立即想到了自己在梦中见过的那个黑衣人。

自己的入道三梦，玄之又玄，难以堪透。

他曾与白九歌探讨过此事，白九歌百年来阅人无数，也从未见过他这种状况。

一般的寻道之人，机缘到了，心神过念渊，入道境，问心得道，即道家常说的‘心劫’。

过了心劫，也就意味着寻道者已明了自己为何求道。

所以这个过程其实就是在自己的梦中问自己的心，是否真的愿意舍弃一些东西一心向道，并不会影响其他。

过程也都极短，几句话，一件事，便是选择。

然而李元武不同，按白九歌的话来说，他差不多是真的在梦里多活了十几年。

一般人的入道之梦，就是个梦，是经不起细细推敲的。

而李元武的梦不但细致到每时每刻都与现实别无二致，甚至间接映照了现实！

最直观的证据就是白九歌，若不是李元武梦中已杀过她一回，那么李元武二次寻到白云涧，结果犹未可知；

再好比母亲在梦中托人捎到乡城的鲤鱼钱袋，离开小苍山时，白九歌竟也送给他一只差不多模样的！

李元武相信，这绝对不是白九歌窥视到了他的梦境，故作玄虚！

而是她真的觉得仅送些金银财物会轻了情分，便自己拈起绣花针秀了条鲤鱼，鱼跃龙门。

百年修为，当世有名有姓的大妖，都被他的梦牵扯甚深，说出来怕是没人会信。

再说眼前，李元武觉得必然又与自己有关系。

于是他趁人不注意，偷偷在眼前捏了个剑指往眉间一点，清气灌目，再往供桌看去，立马就看出了端倪！

果然是梦中见过两次的那个黑衣老者，不过是浑身冒着黑烟的鬼魅样子。

记得梦中第一次，这老者说出了‘水极化火，逆转五行’这个李元武最大的秘密，第二次，更是为李元武指出了母亲的所在。

所以李元武对他印象极深，不可能认错！

那老者的鬼魂似是根本不怕那洪老道，就站在供桌前，正抱着香炉里的供香疯了一般的啃咬。

其腿部模模糊糊一团烟气，有丝丝缕缕的黑线蠕动着，正午之阳竟对那些影子般的黑线竟毫无影响！

仔细一看，这些黑线的一端，早已连在了麦场村民们的影子上！

除了他和齐木匠这种站的较远的，以及稍远些骑坐在一颗歪脖子老树上向这边观望的几个娃儿，已无人幸免。

李元武倒吸一口凉气，这种状况，他没见过，但也知道不妙了！

最糟心的是他想起算指问定因果，却不知道问些什么，如何问，只能一问大庄村吉凶，结果不言而喻：九死一生，大凶！

种种因素使然，现如今他也只能观望。

不过他也不忘一直待他十分和善的齐木匠，压低声音说道：“齐叔，事情有变，莫要引人注意，悄悄的往后靠，咱退到远处那颗歪脖树下去。”

齐木匠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正欲说话，恰巧天地之间一阵狂风自远而来，卷起了漫天沙尘。

天地一片昏黄。

李元武唾了口唾沫，清掉了满嘴的沙土。

二话不说，抓着齐木匠的衣服飞速后退。待到风停，抬头一看，烈日已不见踪影，天上满是黑云，压得极低。

风雨欲来。

齐木匠又要开口说话，李元武忽然充满了警告意味得看了他一眼，而后手向背后一摸，洛渊剑一声轻啸，自剑鞘中弹出了小半截。

一股寒意顿时自齐木匠的头皮渗到了尾巴骨，他虽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被一个娃子吓出一身冷汗，但还是乖乖闭上了嘴。

见齐木匠不再说话，李元武也不藏拙，左手捏了个法指，指尖凝出了三粒细小的冰晶，随手一划，头顶树杈上的三儿娃儿便悄无声息没了动静。

李元武梦醒进山寻母，遇上了妖狐白九歌，因缘际会下竟与百年天妖搭上了话儿，自然有所收获。

道家大略的东西都知道了些，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初躲在西厢房算指都掐不利索哭鼻子的山娃子了，他可以算的上一位正儿八经的‘修道之人’。

只不过大体水平还是不怎么样，道力清气单薄是他最大的软肋，但动些手段打晕几个孩子，还是很简单的。

“齐叔，你跟我说说，当日那老者让你雕的左手，是不是这样的姿势。”

李元武左手又捏了个算指，在齐木匠眼前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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