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以牙还牙

这怪物踮着脚尖儿，拖着巨大的下巴，挪动到三个昏睡不醒的娃儿边上，长舌一卷，便从娃儿们的天灵处，拖出三道黑漆漆的影子。

半晌之后，那恶鬼恢复了容貌，坐在树下打着饱嗝。

齐木匠道：“此番轮到我了吧？”

恶鬼瞅了他一眼道：“等会儿，容我先消消食儿，只可惜，吃的并不是太饱。”

可齐木匠，哪里还等得住？扑上来便将恶鬼按在了地上，伸出一只手，便向恶鬼的天灵盖抓来。

恶鬼也不挣扎，而是嗤嗤的笑着，道：“你果然继承了我最蠢的那一部分，如今我七魄已全，你即便可依着冥界法则绕开先天清气，又哪里是我的对手？如此简单的道理都想不通。”

说着，恶鬼反手一招，齐木匠便仿佛那醉酒之人般，扶着胸口，长大了嘴，呕出长长的一股黑色烟云。

这烟云还不服气，道：“我不信你会自取灭亡！即便你吞了我，三魂七魄齐聚，奈何这童子可是真活不久，你出不来，他死了，你也就死了！融让于我，才是唯一的出路！莫要误了你我！”

恶鬼道：“我命由我不由天！死又如何？哪怕是死，我也不愿被你这蠢货给吞了去！”

黑色烟云挣扎半晌，奈何根本不是有着一魂七魄的恶鬼的对手，就连冥冥中，魂魄间的牵扯力道，也在逼迫着他放弃自我，重新结合。

终于，它发出最后一声叹息，被恶鬼咽进了肚子。

齐木匠的身体软软的倒在了地上。

恶鬼仰天大笑，道：“半年了，我终于又完整了，若还有机会功力恢复完全，定要将那小苍山，屠个血流成河，以解我心头只恨！”

“那你怕是没机会了！”

一个声音自他身后响起，紧接着恶鬼的后劲被重重一击，昏了过去。

这背后下黑手的，正是被下黑手的李元武！

……

雨下了一天一夜还没停歇。

李元武躺在大庄村后山里的一间破庙里，身上披着一张从佛像上顺来的破烂袈裟，边上一个小火堆儿有气无力的烧着。

若是雨还不停，他就只能拆门板添火了。

“咳...”

一声轻微的干咳声，居然是那洪老道先醒了过来，当真是命硬得紧。

不过说来他也该活。

这老道大概是缺德事儿干多了，怕被人找上门来收拾，惜命的很，胸口竟然藏了一口挺厚实的护心镜。

那一鬼爪子，给护心镜拍了个稀碎，但也卸掉了大部分的力道，他的肋骨是断了个七七八八，命还真被护心镜保住了！

果然，不怕死的死的快，怕死的往往都能苟且偷生。

李元武摇了摇昏昏沉沉的脑袋，好不容易翻起身来，把脸凑到了他的面前，问道：“醒了？”

洪老道睁眼一看，是李元武，又迷迷糊糊的向四周望了望，见周围好几尊怒目而视的罗汉，顿时满脸哀伤。

期期艾艾了半晌，道：“果然还是没逃过一劫，只是我这修道之人，死了为何跑到佛祖的地盘上来了？缘来古语有云：佛道一家，是真的？只怕我是没什么好下场了，我一向不太敬重佛祖他老人家，哎...”

李元武一听他这话儿，顿时不想理他了，任他躺在那里兀自嘀咕。

又听到洪老道叫他，“娃子，你说这人都死了，为何还口渴得紧？我只听说有那饿死鬼，难道老道我是个渴死鬼？对了，必定是这样，咱死的那会儿，天降大雨，这生前最不缺啥，死后就最想要啥，哎...”

李元武听着他长吁短叹，唉声叹气，最终还是爬了起来，寻思着还是给他弄点儿水喝。

本来就只剩了小半条命在那儿吊着，万一说话说太多累死了，那就白救了。

眨巴着眼睛在破庙里瞅了半天，李元武一件能装水的器具都没找到，正巧面前的火堆旁正晾着他那厚底布靴，眼瞅着一时半会儿是干不了了。

于是他很开心的拿起靴子光着脚，拖着身子走到屋檐下，用靴子接了些廊檐水，二话不说，给洪老道灌了下去。

水是啥味道的他不知道，但洪老道喝得是真开心。

喝饱了水，洪老道也是有了些精神，四下望去，才发现原来是在一个破庙里。

周遭躺了好几个人，齐木匠，三个娃儿，还有个被五花大绑在柱子上的，正是他的徒弟。

憋了好半天，洪老道终于放开了胆子，哆哆嗦嗦的向李元武问道：“合着...咱没死成？”

李元武一个白眼儿，他没死都快被这洪老道气死了，便骂道：“你那么想死，出门有个老坝，往里一跳，就再无烦恼了！”

“哎嗨？哎嗨！”

洪老道不知又是哪根筋不合适了，四肢伸展了躺在地上，傻笑了半天。

“你有力气在那儿傻笑，不如看看你那个徒儿，还有地上这一堆怎么料理？”李元武没好气的说道。

“我那徒儿被你捆着，想必是那上了身的鬼还在，这倒难不倒老道我，此乃我养家糊口的本事，慢慢想，总有法子。那几个，你弄回来干什么，拖到外面，天晴了我给他们挑个风水宝地，挖几个坑儿，埋了就是。”

“埋了？活人你要给埋了？”

李元武甚至有给这老道寻个风水宝地的想法了。

“没死？”老道惊喜的问道。

“啊！没死。都还吊着一口气，估计是你那个徒弟没顾得上杀他们，回头你可以问问。”

“那就好，那就好啊！老道我这一趟九死一生，消灾钱儿总算是能寻到人结账了...”老道惊喜的说道。

李元武甚至有些后悔强行救下他的狗命了。

“哎...”

不知是脑壳儿挨了一斧头，还是被这老道折磨的，端是疼的厉害。

不过李元武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呐呐自语道：“大凶之兆，九死一生...救，必须救，必定能救得回来，此乃天意！”

……

接连两天的暴雨，几人都是在破庙中凑合度日。

这洪老道当真还是有些手段的，齐木匠与三个小娃儿靠着他奇奇怪怪的偏门手段，第二日便醒了过来。

虽说都是脸色苍白脚步虚浮，但好歹能下地走动，为众人筹些吃食了。

洪老道伤势最重，断了好些根胸骨，心肺也受了牵连，只能始终像条死狗一般，躺在角落里。

李元武受伤倒是不重，砍在他后脑勺儿上的那一斧劲道十足，若是旁人，早都死得透透的了，但他却只是破了点儿皮肉，脑袋受了些冲击。

起初洪老道问他，他不愿明说，后来实在烦的不行，从腰里摸出一团纸屑，正是季德海师尊所授，蕴含一丝小苍山清韵的拜门帖救了他一命。

只是信笺上的清韵替他挡下了那致命的一斧，被彻底震碎，信笺也就跟着成了一堆纸屑。

“哎呀，如次甚是可惜，若是这书信还在，你去了那玥阳山，保不齐进门就能混个官儿当当。可还记得书信中说了些什么，让何人照拂于你？”洪老道摇头晃脑的叹道。

“不曾看过，窥探他人书信，非君子所为也。”李元武吸着鼻涕说道。

他受伤是不重，然而淋了一整天的暴雨，终究还是受了风寒，脑袋上烫的都能烤地瓜了。

若不是齐木匠照顾，怕是要一病不起了。

“此处离小苍山不远，不如你再回去讨一封？大不了被长辈责骂一番。”洪道人算了算路程建议道。

“还是算了，我本就不是那种喜走捷径之人，没了就没了罢，不如自己去玥阳山一试机缘。若我真的是个可造之材，那有没有书信，都是一样；若我是个经不起雕琢的朽木，有没有书信，那也没有分别，与其在山门里虚度年华，不如乘早卷铺盖回家，考了功名，荣华富贵。”

“有志气！这么说来，”洪老道眼珠子滴溜溜的转，“老道儿师徒结识你，怎么都亏不了？缘分呐！缘分！”

李元武无心于这泼皮老道打嘴仗，又听他提起‘师徒’二字，便问道：“你那徒弟金宝儿，就真没有什么好办法利利的解决？”

老道沉吟一下，道：“说来惭愧，老道儿我纵横江湖大半辈子，这次还真没有什么好法子。此事非比寻常，平常都是那普通人，心有不甘，死后化身鬼魅为祸人间，老道我倒也是一拿一个准儿。怎知此番这鬼物，竟是修道之人想要重聚神魂，老道儿我说难听些只是个会些土法子的假道人...”

这泼皮老道儿此番算是开了眼，知晓了什么叫做道法神通，终于有些自知之明了。

李元武顿时一阵欣慰，但回味了下前后故事，有些话儿，却是必须要说个公道。

“你倒不必自怨自艾，所谓‘道’，虚无缥缈，何为真？何为假？你虽没有修为，但驱鬼破邪，做的却是‘替天行道’之事。而有些修道之人，一心只求己身，不问世事，不沾红尘，修的又是什么‘道’？再比如你徒儿身上这位，枉杀无辜，祸害生灵，又修的什么‘道’？”

李元武心有所感，便一气儿抖落了个明白。

“哎，若是老道儿有生之年，也能如你般，踏入道途...”

洪老道叹气，但憋了半天，最终还是低下了头，说道：“知足常乐，活着便是福！贪心不足蛇吞象，不想了，不想了啊！如今，还是想想怎么治好我这徒儿才是要紧事。”

李元武道：“法子你一直知道，又下不了决心，每天总是挂在嘴边，烦不烦。正如那鬼物所言，破了金宝儿的童子身，便可将之揪出来打死。”

洪老道叹了口气，道：“此事若放在两三日前，老道儿必定亲自带着他去破身。然而经历了此间之事，老道我却舍不得了。看着你与那鬼物，飞天遁地，神通道法，何等畅快！宝儿本就年岁已长，都快二十了，若就此破了童子身，便再无长处，入不得那些修道山门。此事关乎他的未来，老道我又怎敢私做主张？也只能养着他的魂魄吊着命，等他醒来自断。”

“啧！你是我见过最通情达理的师父。”李元武回了一句。

细细品味了半天，洪老道儿皱着眉头道：“李大仙，我咋思来想去，你这不像是在夸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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