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千山雪月《又话蓬莱》诗一首,诗云:
卅载人生岁月埋,知君有意向蓬莱。
白云袅袅宫娥舞,天鼓悠悠神女拍。
回首沧桑何处醉,犹思折柳故园载。
如烟如幻亦如电,一梦百年入仙台。
他便坐不住,自与封台约下舟来看,却不见人。正转身时,却见有二人来了。龙锋道:“二位贤弟怎么来了。”
徐福道见二人一个身材壮实,脸面白净,目光灵秀而有情。一个身材瘦弱,皮肤黝黑,有狂莽之气,两人不过十五六岁样子。见了龙锋,拱手称“二哥”。”
龙锋对徐福道:“此二位乃我六弟龙祥,七弟龙瑞。””
说完便让两人来与徐福相见。徐福忙答礼。龙瑞道:“怎么不见王姨?”
龙锋道:“你王姨身子倦了。有二哥陪你,还怕不尽心。莫不是还要王姨哄你睡啊。”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龙瑞怒道:“二哥如此取笑,小弟可真生气了。”
正此时,却见外来了一人。徐福见他身长八尺,年约十七八岁,宫灯下,他玉簪束发,腮鬓凝珠。玉面如羊脂,似笑非笑。锐眼如碧珠,若即若离。檀郎见了他的俊美,也觉羞愧;西施见了他的秀丽,便即生情。眉目上扬,若少女怀春,温情荡漾。
龙锋忙起身迎道:“三弟怎么真是你啊!”
龙生进来,拜见了龙锋。龙瑞、龙祥见了,也来礼拜,口称“三哥。”
龙锋对徐福道:“这乃是我的三弟龙生。”
徐福在封台约处打听,已知龙生身份。龙生便拜,徐福便来还礼。
龙生道:“今听龙强他们说王娘在西林苑设宴接待中国国师,生久慕国师高明,只因王姐有事安排,不得功夫,因此来迟,望国师及三哥见谅。”
龙锋道:“怎么,你才来啊。也对,你事多,偏我发闲。本知不该的,只因国师与我一见如故,王娘又反复交代,便是欣然作陪。”
龙生道:“二哥说哪里话。我寻思既来,便约着六弟、七弟一起。都是他们走得快罢了。
龙瑞道:“三哥,你不是在前面吗。”
龙祥一把拉住龙瑞道:“你几时见了,是你走得急吧。”
龙生笑道:“我原是早到的,却见一个人影从这边过去,我便跟上。见他身形,料是四弟。我素知他脾气古怪,也就随他去了。二位贤弟,我们来迟,理应敬国师并二哥一杯。”
龙锋端酒,忐忑不安,自思道:“我原以为龙三在舟下。不料是老四。老四古灵精怪,但愿他没听见紧要的。”说完便一饮而尽。
徐福听兄弟问对,凝目沉思。忽想起封台之言,越发糊涂,便问:“不知殿下昆仲到底几人?”
龙锋饮酒一杯,起身笑道:“说来王子,便是上古十大姐妹,已不下百人,都生疏了,平时也不大来往。若说亲兄弟姐妹,只有三人。长姐与三弟系龙栖国丈并肩王所出,我乃封台国丈所出。至于堂兄弟,却也不多。王祖母当年生了六女。我大姨娘本是祖母前国丈所出,即是宗太宰龙栖大人的堂兄,那时祖母并未即位,算不得正配。未几前国丈便死了。大姨母生下一子,便是我大哥龙久。有侄心环,尚有一养女,名叫龙巧儿,二人倒与三弟最是亲近。我二姨母体弱多病,因此晚婚,生了五弟龙康。如今他去了,我那五弟体弱多病,养在王娘身边,着宫人看管,平时也不大出来。唯有三姨母与王娘本是双胞胎,最是贤惠聪明。祖母本让她即位的,三姨母生下一子,名唤龙雄,乃是我的四弟。可是因姨夫早死,三姨母便也抑郁而亡。王娘便即了王位,因此对他也是格外疼爱。自幼养在宫闱,女子打扮。便说如是个女儿家,便传位与他的。如今长大,王娘便把蓬都西南最富足的四邑封给了他,让他做了个长乐君。不时出入宫廷,全不需避讳。这龙祥六弟乃是我六姨之子,龙瑞七弟是我五姨娘的儿子。那两位姨娘都去他国和亲去了。生了女儿便随国君姓氏,两个儿子仍从龙氏。王娘疼爱,便让他们跟随高人学习兵法武功,将来必是个戍边的大将。因王娘寿诞,便下山来祝寿。尚有四服、五服及族中姐弟,如龙罗、龙慧等,不胜枚举。如三弟近身书童龙强、龙秀,并我内侍龙福,皆是远房族侄之辈了。”
徐福点头赞叹。众人闲聊一阵,龙生、龙祥、龙瑞等见话不投机,又不见龙雄身影,略饮几杯,便去了。
龙锋与徐福你来我往,吃到半夜方休。
龙锋自出西林苑,东归子宸宫。
次日一早,便有王驾司宾清风传唤,言大王有请。
龙锋不敢怠慢,便入西苑,已是晌午,龙锋自知五明殿有五殿,明德殿乃论政之所,便径直过去。
却见义门晴拦住去路道:“陛下尚在斜晖园。”
龙锋听了,却觉蹊跷,不敢怠慢,复奔斜晖园。
入了园,东官乔便引着龙锋,直奔寝殿,左右言王驾正起梳妆,龙锋便令义门晴入内通传。
王对左右道:“锋儿何不进来?”
义门晴道:“闻陛下正在梳妆,不敢造次!”
王道:“我们乃是母子,何必避讳。宣他进来!”
义门晴点头,便使了个眼色。东冠乔遂请龙锋入内。
王道:“你一大早来内殿,慌慌张张,仪态尽失,何不知礼貌?”
龙锋闻言,嘘气间便起来,摈退左右,接过掌饰手中玉梳,便来给蓬莱王梳头。
龙锋道:“王娘今日起得晚,让儿忧心。”
王道:“皆为徐福之事,让我一宿难眠。”
龙锋道:“王娘此时召儿臣来,恐百官对徐福来访又多有说辞。”
蓬莱王道:“昨儿你长姐并左右丞相等前来觐见。众官多言秦乃虎狼之国,不可结交;徐福乃巧言令色之辈,当早为之所。为娘左右为难,寝食不安。我知徐福来此,皆是你接待的,彼此亲善。不知你有何看法?”
龙锋道:“王娘久慕红尘,早想结好中国。今徐君房不远万里而来,足见诚心,乃天赐君房予我蓬莱。若驱逐,则必得罪中国。何况他博学多才,颇有定国安邦之策,今来我国,必有所见教。便是儿臣等,早晚多相处,也必多有教诲。此定是百官嫉妒,不能相容。似此小题打做,必为天下取笑。依儿臣看,王娘华诞在即,也多番召见列国使者。何不就临朝召见,商议结交之事。如百官问难,让他等论辩一番,高下相见,优劣自知。如徐福不能应对,便是无才,驱之可也。若其对答如流,便足见其才,百官亦必叹服,则自然可留。届时再商谈与中国结好之事。不知王娘圣意如何?”
蓬莱王笑道:“王儿真乃高见,朕便准你所奏。今日便召群臣,并请徐福,就殿前对问,也让朕看看徐福到底有何本事?”
龙锋闻言窃喜。蓬莱王梳妆毕,龙锋听了欣然而退。王便乘玉撵出了斜晖园,仪仗到处,便有宫官相拥相合。
蓬莱王自出西林苑,由白虎门进了盘龙殿,大会文武,并召徐福盘龙殿外等候。
王升殿端坐,百官山呼毕,分坐两旁。却左右为首两个是银冠白袍,手执白玉板老妇人站起来。王见一个白发如雪,面容苍肃,乃首席大臣右弼丞相瑜国太君瑜华。一个慈眉善目,和蔼可亲,乃是左辅丞相琼林仪。又见太师月池瑶、太傅凤珍、国太宰姑惜绮凤、宗太龙栖鸾、大司仪于正子、大司农桓娇、司尹封台皋、司马何英、太史令并礼、法、农、财、吏、占、卜、亚、祝、等大臣也俱起身再拜。
王起身便道:“前因西苑重光告竣,朕又身体违和,便入西郊休养。久未临朝,幸得丞相代政,百官辅佐,又有公主监国。国家安好,幸莫大焉。今日君臣集会,推心置腹。众卿有事但奏,畅所欲言!”
言毕,一人执玉板出列道:“老臣有事启奏!”
王视之,乃托孤首席右弼丞相瑜华。便说:“王姑但说无妨。”
瑜华道:“想我蓬莱国自公王草创基业,传至圣王,江山大定,社稷安好,人称仙境,仙神共乐。
“后至谲王,礼义不明,政令不申,以至天下见疑。乃有西荒侵扰,北海入寇,天下不宁。乃至列国城邦不能相济,国势日沉,闻者嗟叹。
“幸先王刚毅,统驭万邦,乃有再造中兴之势。昔崩中途,天地共恸。幸陛下为继,聪明仁慧,大兴龙虎之姿,以播风雨之化。
“臣蒙先王托孤,大王宠幸,除首相一职。然臣自知鲁钝,恐不堪于命。幸国有贤达,朝有纯良,忠诚志士,皆归王命。故臣虽不才,未有所失。臣之壮年,犹觉不能尽力,今臣八十有一,此正退位让贤之时。先王在时,准臣八十而告老。前上辞表,陛下言国事未定,不能仓促交割。今公主监国,颇有建树,众王子也已长成。又有列国入朝,或有贤达,便可录用。臣不敢久占高位,望陛下允准。”
王欲答词,忽见一人出列说:“不可”。王视之,其人面如白玉,容貌不凡,表情端肃,乃太史令始今瞳。
始今瞳道:“老丞相治国有方,且身体健朗。今陛下初愈,公主涉朝未久,又大王寿诞在即。此皆要务,非肱骨不可以统筹。丞相乃百官之首,此时辞职,甚为不妥。”
众官一听,多有附和。王曰:“太史令之言是也。朕未敢仓促允准,容后再议!”
瑜华尚要言辞,便听左辅丞相琼林仪出了班列曰:“大王英明。还请老丞相勿再多说。”
瑜华道:“臣何德何能,蒙陛下恩荣,同僚抬爱。既暂未有所便,荣臣日后再上辞表。只是臣有一事要启奏。”
王道:“莫非为徐福一事!”
瑜华道:“臣观中国,已礼崩乐坏。焚典策而坑儒者,仁义尽失;灭诸侯制郡县,一人独霸。今秦灭六国,大有一统十州之势。徐福来此,必有所图。陛下若再留之,迁延时日,恐节外生枝。或杀之,或遣送出境,宜早抉择。否则必留后患。”
王见了便说:“前丞相已然谏言,朕寻思此等大事,非朕一人能做主。今日召集百官,正可公议”
却听一人尖声道:“丞相之言是也,儿臣附议。”这时只见一人手捧青玉圭,头戴银凤冠,身穿白云凤纹礼服,珠簪华佩装饰,白绢玉带点缀,见右手斜托着玉圭,左手挑起礼服一脚,迈开朝天白底红面的凤头靴款款而来,显得挺拔端正。王见乃长公主龙娴。
公主说完,便听百官或说杀,或说留,便在殿中议论纷纷。
忽一人出班列,众见其年约四十有余,着金冠紫凤袍,登着凤凰靴,她月牙眉下圆睁凤眼,朱雀唇轻启似有言语。王视之,乃太傅凤珍凤伯浛。
太傅见了王道:“众官或曰杀之,或曰遣之,皆为误国之言。”
王遂问故。太傅曰:“两国相争,尚不杀来使。今徐福远来结好,未明其意之善恶。若杀之,有违仁义,且为境外列国非议。如中国以此为借口,出兵蓬莱,便是我国理屈,又当如何?如中国派徐福前来,是为了探听我国虚实。今遣送出境,乃是放虎归山,徐福必有怨言,再去上告秦王。那时我蓬莱虚实他已尽知,若领兵偷渡北海,又当如何?”
众官一听,皆叹“是”,便又议论纷纷,无一人可解答。
蓬莱王道:“这依太傅之见,当如何?”
凤伯浛道:“臣的意思不如囚之。”
王曰:“何为囚之?”
太傅道:“我料徐福,不过中国红尘一俗人,有多大见识。如寻一干净之所,加以安置,外加以闲职,其必欣然接受。名曰高官厚禄,实为软禁。大王若行此计,有礼贤之美名,远不得罪于中国,近可让天下贤者归附。若果然发现他图谋不轨,那时再相机行事,则不失礼于人前。”
瑜华一听,沉思不语。百官多有点头者。
蓬莱王听了,正欲言语。便见太师月池瑶也出班列道:“太傅之言,与我暗合。只是中国以礼而来。陛下理应召见徐福,问明他此来目的,然后斟酌而行。”
蓬莱王一听大喜道:“二位所言与我暗合。义门晴传旨,宣徐福等进殿。”
义门晴便出盘龙殿,来到偏殿,却见龙锋已在殿外探头探脑。锋见了义门晴,倍加殷勤道:“奉御官有什么好消息吗?”
义门晴不及回答,却见徐福抱着双袖走出来道:“不用问,是宣我入殿。”
义门晴点头。龙锋大喜道:“大王可曾宣我?”
义门晴摇头,龙锋叹息了一声道:“国师,看来我陪不了你了。”
徐福道:“只要徐福能进此大殿,不日之后王子便能进去。”
龙锋点头。徐福便走,忽回头走出门外对逢迎道:“你速将我带来的见面礼先抬进去。不必等我。本国师要观赏一下四周的景色。”说完对逢迎附耳说了几句。
徐福说完,自思道:“按龙锋王子方才的口气,今日百官见我,必要舌战。幸亏我这几日反复研究蓬莱志,早有准备。”
逢迎见他踟蹰满志,便着人将中国所带礼物尽皆抬入。
逢迎进殿,又凭空带来许多红木箱子,众人疑惑不解。
王道:“徐国师为何不来?”
逢迎道:“按中国习俗,正规场合客人见主人,先送见面礼以示尊重。”
百官疑惑,王道:“带来了些什么礼物!”
逢迎道:“中国秦王为求与贵国结好,特前国师代王出使。闻贵国大王华诞,带来了一万金,十万银,玉璧十双,珠宝十箱,丝绸千匹。外尚有瓷器、茶叶等中国特产,不计其数,聊为拜贺之礼。下官愚笨,一时也记不得,尚有许多,均在殿外,还请贵国点收便知。”
百官一听,面面相觑。
王喜道:“无功不受禄,秦王何如此厚爱?”
便令义门晴再传旨着徐福进殿。
少时,却见徐福挽着袖子慢慢悠悠走进来礼拜道:“敝国寡君久慕蓬莱仙境,大王威德,令本国师率团出使蓬莱。徐福来此数日,又多有叨扰,区区薄礼,何足为道!今福来此,实为结两国之好。望开海道,共通有无,望大王允准。”说完深深行礼。
王点头答礼。
徐福见众文武并列国主皆在大厅等候,都礼服典雅,高冠宽袍。多是峨眉女士,且大多清丽脱俗,有神仙之似;那些武士都十分精神,便是宫娥也是衣衫光鲜。虽暗自赞叹,却故作镇定。
徐福又见台几案凳,整齐布列,古朴精致,暗叹不已。众人都想一观徐福等中华人物,究竟何等相貌。今见其品相中平,体格一般,无不议论纷纷。又看他着装灰暗不明,比不得蓬莱衣衫光鲜华丽。或有人道:“如此大愚若智,庸俗不堪,尚沾沾自喜,出入朝堂,成何体统。中国秦王未免太轻视我蓬莱了。”徐福只当听不见,昂首挺胸,全无愧色。
旁边况珍横眉冷对,徐福知无善意,便也不理会,欲待与长宫庆答话。却见瑜华上前截住徐福道:“在下蓬莱首席丞相瑜华,久闻中国人物风流。以为国师来此,必有高论。今国师既云仙境,乃清修之地。与中国红尘世界大不相同。何况中华上国男主称尊。我蓬莱下邦,女子主政。男女有别,相隔万里,牛马不群。今来结好,恐生不便。国师既高明之士,望求赐教!”
众官一听,轰然而笑。徐福知此等阵势,必是问难,便上前作礼,见其白发雪丝,百官敬畏,寻思当巧辩之,于是亦大笑道:“久闻丞相德高望重,有白首松云之态。今见尊容,十为荣幸。得闻高谈阔论,果然妙语连珠。
“福久闻蓬莱仙境,神仙尚且向往,何况凡人。此足见我大秦诚挚结好之心。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若蓬莱大开方便之门,互通有无,则天下尽道神仙之流,岂不美哉。若闭关锁国,则神仙不能通往。如一潭死水,便是水中鱼虾,也不能存活。或云尺寸之间,各有长短,取长补短,乃可进取。男女虽有别,阴阳可相交。万物负阴抱阳,乃可长生。所谓水火既济,刚柔并举,乃善之善者也。如日月东升西落,虽行数万里,周而复始,往来穿梭其间,乃天之正道。国家结好也是如此。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丞相之问,福浅口粗舌,不能对答!望丞相见谅。”
众官一听,默然无语。
瑜华寻思道:“此人果然狡辩。”正欲再问。
却见琼林仪上前与徐福见礼,并笑道:“远方来客自然欢喜。我料秦国定是诚心结交远国。在下左丞相琼林仪,闻国师前来,不甚欣喜!”
徐福以为琼林仪必是来问难的,却见他说出如此言语,眉头一皱,便来作礼,忽见其暗笑,便也暗里寻思:“此话之中,似有伏兵。待我旁敲侧击。”
于是再拜道:“久闻大名,幸得相会,谨问命矣。阁下言辞高深,便请明令赐教。”
琼林仪道:“久闻秦国礼乐之邦,善于结交远国。远交近攻,手段一流。当初远交齐楚,近攻韩魏。后灭韩亡魏,齐楚便是邻居,于是便吞并齐楚,如今又远交敝国,不知何年何日再与敝国作邻居啊。也请国师明言赐教。”
众官闻言大笑,或曰“欲擒故纵,此辩甚高。”又有的说:“且看这中华俗流如何作答?”
徐福哑然而笑,心中暗想:“我以为三五妇人,便不以为意。不想蓬莱朝堂上妇女与中国厨房里的那些妇人大不相同。”
忽灵机一动,拱手道:“丞相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所谓‘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凤凰登枝,必选梧桐。’以此论之,大王有凤凰之姿、寡君秦王有梧桐之态;而齐楚韩魏之君,皆是黄鸟灌木而已。岂可同日而语。再说今日大王大会文武,大有凤凰展翅之意。昔日七国纷争,我大秦得天命出兵,正如梧桐知秋之时。六国蚁溃,争相贿赂于秦。故齐楚佯装结好。寡君秦王仁德,不忍相害。岂料齐楚扇动六国,合纵抗秦。我王顺天命而取,一统九州。今中国之地方圆两万里,蓬莱之地方九千里,两国相隔数万里,又有同宗之谊。敝国寡君秦王与贵国蓬莱王陛下皆当世豪杰,两不相害,正如种梧桐以待凤凰。若不称此时结交,更待何时。苟如是,万国之幸也,岂独蓬莱与中国哉!福之所言,还请各臣工赐教。”
众人一听,顿时燕雀无声。蓬莱王道:“卿谬赞,小王安能与贵国秦王相提并论。”
徐福正欲对答,忽见一人出列道:“此乃朝堂之上,向是峨眉论政之所。秦王既知欲结好于我,何必派一须眉来。此莫非中国没有女人了吗?莫非轻视我蓬莱乎?。”
众官闻言,哄笑一片。徐福见其言辞直烈,昂首挺胸,并不多看自己一眼,寻思便是心高气傲之徒,便要言语来激。于是便问:“阁下何人?敢有此问?”
那人道:“太史令始今瞳!”
徐福拂袖道:“早听说太史令博学,没想到言论却如此孤陋寡闻,真是让我不敢相信。想我中国奇人无数,便是徐福,如太史令之言,实在无能不肖之徒。秦王派我来,足见我中国人十分谦逊,从不耀耀自夸。所谓上善若水,故几于道。人虽有男女之分,岂有上下之别。再说我王明知徐福不肖之徒,却加封国师,以代天子,以此而来,何为轻视。君既为太史令,执笔操刀,职责在于动手。今殿前问难,实为动口。所谓牝鸡司晨又岂能怪公鸡下蛋呢。”
众官听言,哄然而笑。太史令咬牙切齿而退。
忽又一人出列,其人身着长袍,福见之,乃是一个年约四五十岁的黑丑妇人。便寻思:“蓬莱人物,皆作美貌。此人面貌丑陋而立于朝堂,必有才华,不可轻视。”
便拱手作礼。
那人道:“不才大司农桓娇。久闻国师之名,正欲求教。”
徐福道:“久闻大名,幸会幸会,不敢当,还请赐教。”
司农道:“在下听说中国有无交不送礼,无功不受禄的习惯,又闻中国有‘君子之交淡于水’之说。今国师大礼前来,让人费解,莫非贿赂我蓬莱君臣,于中取利。”
徐福一听,寻思此黑妇果然刁钻,不好对付,必用利言,放可取胜。便笑道:“君之所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古来十州一体,今我秦王派本国师就是为两国结交的,贵国以礼相待,何谓无交。今目睹蓬莱盛况,仙境之说,实至名归。我秦王素好仙道,若徐福回国,以实相告,便是功德。这无功之说,恐不切实际。至于君子之交,在于心境。若遇良人,不扶自直,则所赠之物皆清澈如水。若遇小人,清水也会变浑浊,所赠之物,便有如流毒一样。再说贿赂,乃以阴暗不正之风,行商贾利益之事。我堂堂国师,为两国结好,光明正大而来,又不是商人图私利。如果说是贿赂,那君等百官岂不都是贪官污吏呢。君断章取义,所问不明。此等言论尚可出入庙堂,岂不让徐福惭愧。”
大司农桓娇愤然而退。
这时太傅道:“听闻中国秦王自以为功盖三皇,德胜五帝,僭称皇帝,凌驾于列国君主之上,凡其君主,必强迫称臣。夫中国之人,只论霸权,不讲仁义,焚书坑儒。敢问国师,可有此事?”
徐福道:“此乃谬论。想我秦王,扫六合,统九州,北却匈奴,南服百越。华夏之域,炎黄之孙,无不感恩戴德,推为共主,上‘皇帝’尊号,此乃众望所归,又何必质疑。至于那些小国君主,实心悦诚服,自愿入朝称臣者比比皆是。然今蓬莱也是泱泱大国,大王英明,不在秦王之下。秦王素礼贤好德,愿诚心结好,平等对待,约为兄弟之邦。不亦善乎?独霸之说,从何说起。
“太傅又言焚书坑儒之事,容福辩明。说谓儒有真儒假儒,书有好书坏书。真儒者讲道德,说仁义,治国齐家平天下。假儒乃蛀虫,讲繁文,说缛节,招摇撞骗伪君子。夫蛀虫不除,秧苗不长。好书能修身养性,坏书却蛊惑人心。我秦王明辨是非,焚伪书坑假儒,实为苗中除草,拨乱反正。上为社稷安稳,下为百姓安身。此大仁大义,非小仁小义者可比。”
太傅无语。
瑜华暗自对公主道:“此人巧舌如簧,还是请蓬莱第一辩客严雍子谈前来,方可匹敌!”
公主点头道:“老丞相放心,我已着人让他候在店外。”便令清风暗自去请。自上崇台在蓬莱王面前说了几句。
王便点头道,便示意义门晴。
义门晴道:“大王有旨,宣严雍子谈觐见!”
少时,福见一男子,年约二十七八,身批灰青长衫,飘然而来。步履轻盈,面容俊雅。徐福料非常人,耸肩而立。
那人见了王,礼拜道:“严雍氏子谈参见大王。”
蓬莱王点头,指徐福道:“此即中国国师徐福先生。”
徐福一听其人声音洪亮,便知其辩家高人。便上前施礼道:“子谈,子谈。愿听高谈。”
子谈正衣冠道:“徐福,徐福!自求多福!”
众皆嘿然。
子谈道:“久闻国师巧言善变,欲用三寸之舌,扫平我蓬莱仙境乎?”
徐福道:“不敢,徐福实诚之人,言辞皆出肺腑,推心置腹,知无不言。以此论谈,虽是三寸,可拨千斤。非比泛泛之人,夸夸其谈。似此饶舌动齿之徒,实为不学无术之辈,。”
子谈道:“我国高雅之地,仙境之所,不比你中国低俗的红尘世界之人信口雌黄。你进献黄白之物,实在玷污大殿,使仁者闻之,不甚赧然,何况我蓬莱珍宝无数,岂稀罕此等寻常之物。”
徐福笑道:“非也。所谓“宝剑赠烈士”,黄花绿叶,各有相衬。何况水涨则船高,人抬则人高,国家结交也是如此。我中国之物,如入寻常境地,自然寻常。如入非常之地,自认非常。公若以寻常相看,便是寻常之人。”
子谈道:“国师此言,难道欺我蓬莱无人也。我国有五山:岱屿、员峤、方壶、瀛峰、蓬山。皆神仙向往之地。名流辈出,圣人留名。敢问中国,又有何物?”
徐福笑道:“我中国有五岳:东有泰山,南有衡山,北有恒山,西有华山,中有嵩山。皆文人染墨之地,国士登高,骚客作赋。五岳之外,又有四名。朝看彩霞,暮看红霭。横看成岭,侧看成峰。各有不同。文人雅士,英雄豪杰,数之不尽,计之无穷,岂是蓬莱一州之地可比。”
子谈道:“我蓬莱四周有祖洲﹑瀛洲﹑玄洲﹑炎洲﹑长洲﹑元洲﹑流洲﹑生洲﹑凤麟洲﹑聚窟洲等十州风土,又有沧海、北海、归墟、扶桑四海水域。”
徐福道:“我中国本土有冀州、兖州、青州、徐州、扬州、荆州、豫州、梁州、雍州九州之地。统辖有渤、黄、东、南四海之水域。”
子谈道:“我蓬莱方九千里,东临英驰,西抵龙伯,南有瀛洲,北吞归墟。有三十六国福地,七十二城洞天。”
徐福道:“我中国方圆两万里,东至大海,西连昆仑,北至冰天,南临海角,有三十六郡风光,一百零八道版图。”
子谈道:“秦王既有九州三十六郡,何必再贪图蓬莱福地,派你来打探虚实。”
徐福一听,忽然想起蓬莱志,便说:“蓬莱虚实何必探,我知先辈,已令风伯雨师出使,如今尽在脑中。若中国不怀好意,早已兵下蓬莱矣。”
众人闻言,无不骇然。子谈笑道:“国师恐怕危言耸听了吧。”
徐福笑道:“列位如不信,且听我娓娓道来。”
逢迎一旁小声对徐福道:“国师莫夸海口,人前出丑事小,有伤中国国体是大啊。”
徐福使了了眼色,逢迎便不言语。却见拂袖而起,想《蓬莱志》中引入有提名‘墨耕散人’者,也不知其实哪朝哪代的人物,有《蓬莱赋》一篇,朗朗上口,因此记得,便颂吟道:
“上古传道,一分阴阳,天地交泰,气运万方。下入归墟,上出昆冈。天清气荡,地阔水长,新陈更替,循环无疆。
归墟者,少昊之国,渤海之东,大壑无底,江海归宗。归墟之外,骇浪掀天卷起崩雷之幕,屯云泄雾秘锁仙山之踪。待至云开处,烟霞散彩,日月摇光;临风抚海,波平浪消。四海集流,五湖来朝,尽泄于无底之渊。似乾坤斗漏之窍,气吞天下之水,势纳八方之潮。星河环垂倒挂,其下不知几万里也,但见飞流直下穿祥云而逝,且听声落杳处,集凤鸟而翔。
归墟之上,仙山环峙,势镇汪洋,丹崖怪石半浮云水之上,瑶台巨阙半隐霓霞之乡。丹崖上,彩凤双鸣;峭壁前,麒麟独卧。奇花瑞草,四时不谢,修竹乔松,万世常青。枯藤老柏,古道幽程;琼花布锦,玉露香凝。锦鸡啼声近,源泉响溜清。重重谷壑芝兰绕,处处崖边仙果生。时闻鹤唳,声振霄汉远;每观凤翔,翎毛彩云光。常见仙翁,对弈于松柏之下,隐见仙子,漫舞于云雾之中。幽篁里琴音缥缈,亭阁间箫和灵空。仙家御风而飞,龙凤乘云而渡,往来宙宇之界,出入海天之宫,好一派天造福地,好一派蓬莱仙境。
众仙家,七十二诸岛,三十六洞天,尽皆脱胎换骨,久视长生,仰归墟之元气,炼不朽之神功。能上天入地,唤雨呼风;也可降妖除魔,变化万能。世人皆羡神逍遥,谁道逍遥劫难成。世间万物,莫不盛极而衰,衰极而盛,阴阳消长,万化合同,世间百态皆在其中。孰脱五行生克外?孰离三界幻化中?元气冲阴虚,玄气凝阳纯,两墟自易位,天地应劫生。可叹世人逐名利,谁知镜花水月雾中空。悲乎!形骸易枯朽,意气犹激昂。浮鸥方浩荡,霜菊更芬芳。口舌是非在,劫后时世长。心在逍遥处,处处蓬莱乡。且看八十一万六千年,谁读旧文章”
众人一听,目瞪口呆。蓬莱王起身道:“国师真乃大才。此一篇赋所言之事,便是小王等也是听上辈们说起。今出国师之口,更觉新奇。想我蓬莱之地,却早为中国所知,不甚荣幸。”
子谈拜了王,再拜徐福道:“先生正乃天才,子谈俗人,不能相比。”
徐福答礼道:“子谈兄不必过谦,殿前对答,只为两国情谊。先生才思,徐福叹服。”
王听了道:“国师自是大才,子谈先生也不失我蓬莱体面。只是不知国师能否说一说红尘世界的好处来。”
徐福再拜道:“中国红尘世界,与蓬莱大不相同。大王在上,各位大人贤达,请听徐福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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