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久米岛越来越近，渐渐能看到规划方齐的稻田，整洁干净的街道，忙而不乱的港口，叮叮当当的木作船场。

崇文站在艉楼回廊，手扶栏杆，轻声说道：“神武天子心中的大康，大约就是这等模样吧。”

身旁的掌书记舷上飞却摇头道：“地方再好，人家不欢迎咱们也是枉然。”

崇文淡淡说道：“既然是儒者，总要讲几分道理，我还是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接近港口的时候，两条小船迎上来，拦住了金山卫号去路，远远的，阿班朱难驮下令降帆，桨手操橹而行，船速缓缓降了下来。

三船相汇，水手们放下绳梯，一条汉子攀上巨舟，海里青和朱难驮帮忙把那人拉上船，崇文大步迎了上来。

那汉子中等身材，一身短打扮，40岁不到的年纪，面色黝黑，眼睛习惯性的眯缝着，一看就是惯走海路的老水手。流落海外，重见中华衣冠，让崇文觉得心中一热。

那人却不忙厮见，一双眯缝眼上下左右打量这条巨舶，显得有些震惊。金山卫号是东海少见的巨舰，又结合中西所长，帆装和船型都与康船有所不同，让老船工颇为诧异。

崇文微微一笑，拱手说道：“在下龙王岛海商大出海的便是，敢问足下尊姓大名。”

那汉子这才反应过来，拱手回礼道：“在下漳州阮明，忝为琉球三山都通事。”这人声音有些沙哑，大康官话略带一些闽音。

崇文问道：“通事？是执掌通译之职么？”

阮明答道：“非也非也，我闽人入琉球，通儒学者任诸大夫、长史，司职贡谢。惯舟楫者任通事、都通事，执掌贡舶针路。”阮明打扮是个粗糙水手，谈吐却斯文。

崇文笑道：“明白了，足下乃三山贡舶总火长是也。”

阮明却不笑，皱着眉头说道：“大出海与我琉球是敌非友，来我唐营所为何事呐？”

崇文说道：“早听说林子书先生乃东海儒宗，仰慕已久，今日特来拜望。”

阮明却连连摇头，说道：“林公年事已高，早已不见外客，且老夫子志行高洁，断不会与逆臣海寇同堂而语，大出海请回吧。”

阮明话说的难听，崇文并不着恼，从大带上解下蒲牢昆玉，摩挲了片刻才递给阮明，说道：“在下既不是大康逆臣，也不是东海盗寇，我是为制止琉球兵燹而来。请把此物呈给林老夫子一观，若他还是不肯见我，我扭头就走，绝不呱躁。”

阮明接过昆玉端详了片刻，面现惊异之色，猛抬头看着崇文问道：“此物大不寻常，你从何处得来？”

崇文看着阮明，只是笑而不语。阮明迟疑了一下，才说道：“如此我去通报一声，大出海稍侯片刻。”

崇文拱手道：“有劳了。”

看着阮明下到小艇，掉头驶回码头，海里青凑上来低声说道：“林喜的心思不明，暴露你的身份太过凶险，若是传到南京，那麻烦可就大了。”

崇文看着远处的久米唐营，答非所问的说道：“我相信每一个圣人弟子，心中都有一个大同之国。。。我也一样。”

一盏茶功夫之后，阮明回到金山卫号，对崇文说道：“林公有请。。。不过，那枚昆玉在林公手中，请大出海自行去取。”

海里青一招手，喇叭虎带着一队凶神恶煞的亲卫走上前来。阮明两臂伸开拦住这些人，沉声说道：“船只可以驻泊在港内，但是只能大出海一人上岸。”

舷上飞沉声说道：“那么大出海的安全如何保证？”

阮明冷冷说道：“30年来，唐营从未对任何一个客人无礼，今后也不会。”

崇文点头说道：“既然如此，客随主便。”

舷上飞说道：“我一个人随侍大出海左右，这不过分吧。”

阮明看了舷上飞一眼，这汉子面白微须，倒是有几分斯文，不似那些海贼凶神恶煞的样子。这才点头道：“只你一人，不得佩戴兵刃。”

舷上飞再不答话，解下革带，连雁翎刀、解首刀、弓囊和撒袋一齐递给亲卫队长陈尿泥。

崇文走向船舷绳梯，忽然转过身来，指着久米岛方向高声说道：“海里青，我和阿杰进村，你们在港里等着，没有我的将令不得妄动。小心戒备，如果天黑之前没有我们的消息，就向唐营开炮，把这里夷为平地。”

海里青大声应道：“喏！”

阮明面露惊恐之色，看样子这些海贼不是说笑，可是既然自己说了唐营和龙王岛是敌非友，人家担心自身的安全，出言威胁也没什么不正常。

崇文、舷上飞二人跟着阮明下到小艇，头前引水，庞大战舰跟随其后，缓缓泊到泊位上。总兵顺抬头看，阮明已经带着二人沿着栈桥走进村中，战舰上一众海贼都有些茫然之色。老舵手暗叹，大出海真的是全军柱石，有他和没他，人心不一样。

崇文大步走进村中，通过一座小桥，桥上有一口石碑，碑上刻着3个大字：泉琦桥。过了桥就是一条青石板大路，沿着街道行走，渐渐走到唐营中心区域。

这是一个十字街口，宽整阔大，形如广场。东面是天妃宫，西面是天尊庙，南面有一座龙王庙，北面就是至圣庙。

一行三人走进至圣庙正门，上面写着“仰高门”三个大字。进得山门，眼前一亮，这是一个占地20余亩的大院，青石铺地，古柏成荫。正面就是正殿大成殿，红墙红瓦，歇山顶，面阔7间，符合至圣先师的身份。

大成殿西侧就是明伦堂，也就是久米岛的岛学，相当于琉球国的国子监。远处看是一座宽大院落，正房却是一座二层木楼，看起来并不起眼。阮明带着二人走向明伦堂，崇文喊了一声，止住了琉球通事，自己信步走向大成殿。

殿前石阶中间道刻着五爪金龙，和曲阜孔子庙一模一样，象征着孔子至高无上的地位。阮明恭敬的说道：“至圣先师和四贤人的神主，是当年蔡、林二公专门从曲阜请的，由此圣学东渐，泽被东海。”

崇文叹道：“二公以礼乐教化蛮夷，这真是万世功德。”

阮明肃手说道：“二位请吧。”

进入殿内，眼前十分阔大，正面供着圣龛圣像，上面一块牌匾，写着大成至圣先师孔子。左侧立着宗圣曾子和亚圣孟子的神位，上面一块匾额写着：圣协时中。右侧是复圣颜子和述圣子思子的神位，上面的匾额是：有教无类。

崇文躬身施礼，默默给人类圣贤们上了三炷香，他神色恭谨肃穆，谁也不知道他想什么。一旁的阮明却有些诧异，此人明明是个大海贼，难道也仰慕名教么？

崇文肃立良久，阮明上前轻声说道：“林公还在等着，请吧。”他这才转过身，悄悄退出了大成殿，跟着阮明走向明伦堂。

走过屏门，又走过一道垂花门，进入明伦堂大院，沿着游廊走到后罩房。阮明在门前拦住舷上飞，说道：“请在偏房用茶。”

舷上飞说道：“不必，我在门外相候好了。”

阮明有些为难，崇文说道：“既然咱们是客，何必为难主人。”舷上飞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阮明走到一侧偏房。

看着二人走进偏房，寂静的后庭只剩下崇文一人，英雄如崇文也不由得心中惴惴。眼前这扇门就像是命运，推开以前谁也不知道是凶是吉，一旦推开，就谁都入娘的改不了了。

可是，男人必须要用勇气推开它，不管门后面是什么，都要勇敢面对。

迟疑良久，崇文长吁了一口气，终于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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