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纽约·（三）

（三）

当他们走进会议厅的时候，就听到一个愤怒的声音咆哮道：“够了！美国在难民问题上已经和欧洲纠缠了半个世纪之久，现在是要怎么样？！把北美大陆都搬到迈阿密吗？！”

“贵国很明显也需要移民，威尔森先生，请您现在冷静！威尔森先生，我重申：灾区民众的安置工作不是单纯的难民问题。或者，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二十世纪末那样的难民问题。所以这需要我们的共同商讨和大量的国际合作。”**台上的联合国秘书长纳尔逊·韦伯·布朗正不耐烦地敲着桌子，杰森不由得怀疑他已经这么敲了好多次了。刚刚那个激动不已的美国代表正满脸愤慨地坐下，杰森发现他在坐下时低头嘟囔了什么，从嘴型来看，那看上去像是“狗娘养的联合国”。

“好了，尊敬的各位代表，那么，让我们回到刚刚的议题上来，‘受灾严重国家与地区的界定及其实施人道主义援助的可行性措施’，如果威尔森先生没有异议，那么我是否能理解成那就是美国对该议题的最终态度呢？不是？很好！请问场下有无附议？”

整个会议厅一片寂静， 仿佛谁都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那么，请问场下有无动议？”还是没人回答，这时纳尔逊环顾四周，仿佛第一眼看到了杰森，满是皱纹的脸上立刻满面春风：“啊！尊敬的各位代表们，多么幸运的一次会议！我们有幸请到了加拿大生命科学研究所的首席科学家杰森·莫文·伊凡教授。欢迎伊凡教授和他年轻有为的助手杰克·K·琼斯先生！”

一阵尴尬的沉默。

语气亲切热情，可却一眼都没有直视杰森的眼睛。杰森觉得实际上纳尔逊早就注意到他了，一直没有提自己是为了应付刚刚的尴尬局面。约翰森在一旁拍拍他的肩膀，“教授，我就送你到这儿了，祝你好运。”说罢，他默默退出会议厅。

“老师。”杰克在一旁扯扯杰森的衣服，低声提醒道。

“嗯，我知道。”杰森用同样低的声音回答道，他从一开始就注意到这场会议的气氛不对劲。也不可能对劲就是了，他心里苦笑道。

“请您不要拘束随便坐。”纳尔逊微笑着向他示意，仿佛丝毫没有注意到会议厅陷入了阵阵的低声议论。杰森领着杰克缓缓走过一片片窃窃私语的人群，在美国代表侧后方不远处坐了下来，那个叫威尔森的美国代表不自然地挪了挪身子，好像在掂量杰森是什么时候来的，刚刚的话被他听到了多少。

“打扰一下。”有一个沙哑的声音在会议厅的另一边响起，是一个名叫埃弗里·弗朗西斯的中年男子，杰森瞳仁向下一压——那人手里举着的国家牌，是加拿大。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先生。”弗朗西斯说道，犀利的眼神不时地向杰森这边扫过来，“我们没有接到过类似通知，说伊凡教授会到场。”

“是联合国应对气候变化委员会的直属机关通知他来的。”纳尔逊说完，微妙地顿了一下，“弗朗西斯先生。”

“可据我所知，伊凡现在正处在监禁期。没有首相和国防部的双方授权，不要说处境，就连出狱都是不可能的。”代表们看看他，又看看纳尔逊，最后把目光落在杰森身上，会议厅里的议论声更大了。

“安静！”纳尔逊再次敲了敲桌子，但这次没有显出丝毫的不耐烦，他的余光总是时有时无地盯着埃弗里·弗朗西斯。“请安静一下！各位。是的，伊凡教授确实因为某些原因而被告知不得出境。但联合国在特殊情况下是有权利以联合国自身的名义释放伊凡教授的。此外，由于伊凡教授的相关研究可能能帮助人类渡过大冰期，联合国决定邀请教授来此对他的研究做相关介绍。”

“不必了，现在全世界对伊凡教授和他的研究了解得甚至比他本人还详细。”中国代表头也不抬地说道，一边不停地敲打着键盘。仿佛从杰森踏入会议厅的那一刻，会议已经就成了一场毫无意义的闹剧。“而且在座的各位都知道当初勒令加拿大**逮捕杰森·莫文·伊凡的命令是谁下的。”他停下手中的工作，抬起头瞥了纳尔逊一眼说道。

“如果联合国能尊重一下伊凡教授，使用比较容易接受的方式交涉的话，我想我们也就不必坐在这里开会了。”日本代表说道，“但现在已经晚了，我们已经看到了伊凡教授的研究成果在他的祖国都造成了什么后果。”他的话赢得了其他一些国家的赞同声。

“挪威宁愿让全国都过回维京人的生活，也不愿承受加拿大现在的惨状。”挪威代表推了推圆圆的金框眼镜，侧眼看着杰森说到，浓密的棕褐色胡须晃动了一下，好像是极其不屑地哼了一声。

“杰森·M·伊凡应该被处死！”印度代表喊道，“他是唯一一个胆敢触碰人类道德底线的社会败类！”

“您会这么说是因为印度最北端离极圈都有三十多度。”俄罗斯代表反驳道，“站在印度现在的立场上——贵国既然越发强大，就应该更多地担负更重大的国际责任，请不要发表刚刚那种极不负责任的言论。”

“责任？！你确定要和这个魔鬼谈责任？！”印度代表恨恨地说道，“先生，印度有维护人权的责任！他害死了加拿大北部的所有公民！还有百分之百的原有物种！百分之百！他负责了吗？！他负责了吗？！”

“没有他的实验那些人也会死的！”

“胡说！阿拉斯加怎么就能做到完成百分之六十的撤离？！”

“想问题的时候请您过脑子！加拿大没有阿拉斯加那样的交通网，深处加拿大北部的民众只能坐以待毙！在那种极寒环境下，人暴露在户外在十几秒内就会被冻成冰雕！”俄罗斯代表忍无可忍地狠狠一拍桌子，把周围的一些东欧小国的代表都吓了一跳，“我实在受不了这个白痴了！”

中国代表缓缓开口：“而且他把北美洲的生态系统保存了下来——全世界现存的唯一一处北纬五十度以南的完整生态系统，这可能是解决冰期问题的唯一突破口。”

“突破口？哼，不过又是联合国的幌子。”印度代表不耐烦地打断中国代表，“就算大冰期过去了，整个北美大陆也将不适合人类居住！”

“德尔先生！我警告您，您这是对联合国的无耻诽谤！”纳尔逊又一次敲动会议桌，但语气里多了一分警告，“先生们，联合国当初之所以下达了逮捕伊凡教授的文件，是因为还不确定教授的研究会导致什么后果，后来紧接着在加拿大发生的入侵现象也确实证实了这担忧不无道理。但现在我们已经对加拿大维多利亚海峡及哈德孙湾南岸的环境在高空进行了卫星监测后，专家认为伊凡教授的研究在一定程度上确实获得了成功，所以才将他的新计划提上了此次会议的议程。”说罢，他向杰森招手示意，“教授，你现在有十五分钟来简述你的研究成果。”

“动议。”美国代表高举国家牌，撑在会议桌上敲着圆珠笔帽说道，纳尔逊没有理睬他，“动议。”威尔森晃了晃国家牌，见纳尔逊决意无视他，环顾四周便尴尬地放下了国家牌，这次杰森清楚地听到他骂了一句“**养的黑鬼”。国家牌上“U.S.A”的字样反着白色的灯光，仿佛自嘲着那个强大的美国在外交上竟也会有如此颜面尽失的时候——这也是拜大冰期所赐，自2026年后，所有北半球的国家都受灾严重，国际地位如巨石坠落般迅速下跌，曾经趾高气昂的发达国家，如今竟不得不寻求第三世界国家的救助。在大冰期开始后不久，各国以受灾情况为标准，逐渐划分成了三个世界：冰河世界，中温带世界和伊甸世界。

冰河世界，包括北欧各国，俄罗斯，加拿大和整个欧洲等受大冰期影响最严重的国家和区域。美国由于地处北美洲，没有任何大型东西向山脉进行阻挡，风暴潮一度长驱直入，南下至堪萨斯州甚至俄亥俄州一带，同样沦为冰河世界的一员。第二个是中温带世界，包括中国，蒙古，北非，日本等国家。这些国家由于纬度相比冰河世界较低，且一般地势较高或北部有山脉阻挡而成了风暴潮释放雨水的地方——一般来讲，从高纬度来的冷空气不会携带多少雨水，但大冰期的全球风暴潮不一样，从极圈南下的不是单纯的冷气流，而是一种类似于热带气旋的暴风雪。十二级的狂风卷携起从波罗的海之蒙古高原之间的大量冰雪，很难想象固态的冰晶颗粒能通过大气被携带这么远的距离，但各国通过计算模拟却发现风暴潮的能力远不止于此。一艘美国运输货轮在大西洋中部被风暴潮袭击，通过GPS，美国**模拟并公布了在没有任何阻挡的大西洋上，这艘3000万吨位排水量的巨轮在半小时之内就消失的无影无踪的全过程。仅一天后，一只箱口在铆钉处被撕扯开的集装箱漂上印度南岸，经确认，那正是之前遇难船只上的货物……

最后一个世界是伊甸世界，包括了世界上绝大部分的第三世界国家，诸如非洲，拉丁美洲，澳洲和南亚东南亚等地。这些国家由于大冰期加速了气候变化，使本国原本干旱的热带气候发生的根本性的改变。这些国家变得气候宜人，降水充足，四季凉爽。有些具备足够资本的伊甸国家迅速崛起，其中，科技相对领先的发展中大国印度，借助大冰期的优势，一跃成为新兴大国中起决定性作用的一支力量。

世界，已经翻了个个。

想到这里，杰森暗自叹了一口气，他想起了那部很老了的美国电影，后天，人类的后天又会如何呢。

“杰克，把文件传到屏幕上。”杰森从电脑包中掏出U盘，递给杰克，杰克点点头，接过电脑和U盘走到**台后面。大屏幕上出现了两张卫星图片，看得出来那是哈德孙湾的影像。杰森倚在屏幕旁的一张会议桌上，“各位，请看一下这两张图片，这是十天前在哈德孙湾上空拍摄的。”照片上的哈德孙湾已被完全封冻，所有的陆地都被冰雪所覆盖。“这是一天前的。”两张图片一模一样，代表们有的疑惑地摇摇头，有的相互议论。

“又是哈德孙湾？够了，别又是哈德孙湾！”埃弗里·弗朗西斯不耐烦地打断杰森，“别跟我说你不知道，**最早考虑的探测路线就是先到穆索尼休整再北上渡过哈德孙湾，可部队出发不到八个小时就被暴风雪击垮了，连穆索尼城都没到，更不用说还有你那些在陆地上虎视眈眈的变异物种！”

“问题不在这里。”中国代表说道，他全程一直在一言不发地盯着照片，“右边照片左下角的那些灰点是什么？”代表们的注意力被他的话所吸引，纷纷把目光聚焦在照片上的那片区域——他提到的灰点很不显眼，在灰白相间的冰盖上更加难以分辨，“也许是阴影之类的东西？”美国代表猜测到，“杰克，把那里的图像放大。”杰森缓缓说道 ，图像被放大了，像素的分辨率被一层层的提高，最后出现了一群清晰可见的灰白色圆斑，在其中心有大量的积雪，并有一些深褐色的条纹分布在灰色的环状区域上。

“这是什么？”日本代表问道，“那看起来像甜甜圈。”但没有人笑。杰森简短地回答：“伞盖。”

“伞盖？”

“一个礼拜不到，已经长到在近地轨道拍摄都清晰可见的大小了。”

“长？”印度代表讥讽道，“好！太好了！女士们先生们！尊敬的伊凡教授现在要告诉我们那些东西是生物了！请问您下次会发表怎样哗众取宠的长篇大论呢？您会告诉我们其实大冰期只是全人类脑中的大梦一场吗？”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轻蔑与嘲笑。

杰森不回答他，会议厅突然陷入一种似曾相识的寂静——杰森宣布变异物种已经被他大量释放时，也是这样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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