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湘府寿宴辩言（续）

湘府寿宴辩言（续）

寿宴的乐曲依旧悠悠扬扬，席上宾客推杯换盏，仿佛方才那场口舌交锋不过是一阵转瞬即逝的微风。

静曦月又勉强应酬了片刻，不少夫人小姐纷纷上前搭话，有的是真心交好，有的不过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试探打听。她耐着性子一一应答，心中早已倦了这满场虚与委蛇。待向湘老夫人敬过寿酒，行了贺寿之礼，便寻了个身体略有不适的由头，向主人家辞行。

钱二小姐恰好也要离府，二人并肩走出湘府雕花朱漆大门。

暮色初垂，天边晕开一层淡淡的橘粉晚霞，街上车马往来，人声喧嚣。

“今日多谢你。”静曦月望着身侧的女子，再度道谢。

钱二小姐拢了拢被晚风拂乱的鬓发，眉眼坦荡，淡淡一笑：“公主不必反复挂怀。我并非特意为公主出头，只是听不得世人无端轻贱商贾。我钱家祖上，亦是靠着行商积累家底，才有后世入朝为官的机会。世间行当本无高低，人心才分三六九等。”

这番话，句句撞进静曦月心底。

她来自异域故土，那里农商并举，经商之人从不会被视作卑贱下流。来到大启之后，才切身体会到世家门第刻在骨血里的偏见。她颔首：“京城之中，如你这般想法的人，实在太少。”

二人在街口拱手作别，各自登上自家马车。

静曦月坐回靖王府的马车之中，车帘落下，隔绝外界的喧闹。一路行过繁华长街，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她靠在软垫上，微微闭目，湘潭那番讥讽的话语还在脑海盘旋。不过是自己愿意俯身接济贫民，行医救人，便要被扣上“商女”的帽子肆意折辱。

回到靖王府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府内廊下灯笼次第点亮，暖黄灯火蜿蜒一路。

凌墨寒早已先行回府，他并未立刻回书房，而是等候在静曦月居住的院落外的海棠廊下。玄色王袍被晚风微微吹起，周身还带着一丝外面晚宴残留的淡淡酒气。方才湘府寿宴上的一幕，他站在廊柱之后看得清清楚楚。

听见马车响动，他抬眸望去。

静曦月踏入院门，卸下头上简单的珠钗，脸上宴席之上维持的从容淡淡褪去，眉眼间藏着一丝疲惫。一抬眼，便看见廊下立着的凌墨寒。

“王爷还未歇息？”静曦月微微一怔。

凌墨寒缓步走下台阶，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湘府寿宴，可还顺心。”

静曦月轻轻苦笑一声，走到廊边，伸手抚过海棠微凉的花瓣：“谈不上顺心。不过也正如王爷先前所言，躲不开的人情世故，今日算是真切领教了。”

她把湘潭当众嘲讽自己一事坦然道出，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诉苦，只是平铺直叙方才发生的争执。

“只因我时常出城去往村落救济百姓，便被拿‘商女’二字羞辱。在这些世家贵女眼中，放下身段，便是失了身份体面。”

凌墨寒静静听她说完，漆黑的眼眸沉沉。他久历朝堂与边关，对于大启根深蒂固的士农工商等级成见，心中再清楚不过。

“湘潭心胸狭隘，不过是仗着家族门第，逞口舌之快，不必将她的话放在心上。”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几分，“只是经此一事，你也要明白。你如今寄居靖王府，你的一言一行，都会被旁人放大解读。你行善救人本是善事，落在有心人的眼里，便会成为攻讦你的把柄。”

这话并非责备，而是实打实的提点。

静曦月心中明白他的好意，垂眸道：“我知晓王爷的顾虑。可城郊村落那些百姓，病痛贫苦摆在眼前，我做不到视而不见。我自幼习得医术，手中亦有银两物资，若是袖手旁观，我心中难安。”

她抬眼望向凌墨寒，眼底澄澈坚定，没有半分退缩：“我不会因为旁人闲言碎语，便停下前去接济他们。只是往后出行，我会多加谨慎，尽量少留给别人闲话的由头。”

月光洒在少女的面庞上，褪去宴会上的客套伪装，余下一腔赤诚柔软。

凌墨寒望着她，心中颇有触动。

朝堂之中太多女子，为了名声体面，循规蹈矩，步步拘束，宁可冷眼旁观苦难，也不肯逾越半分世俗规矩。可眼前这位异国公主，明明可以安安稳稳居于王府，享尽安逸，却甘愿满身尘土，奔赴破败村落救死扶伤。纵使遭遇当众羞辱，依旧不改本心。

他征战半生，见惯趋炎附势，这般纯粹的仁善，格外难得。

“你既有此心意，我不会阻拦。”凌墨寒缓缓开口，“陌。”

暗处，陌侍卫应声现身，单膝跪地听候吩咐。

“往后公主出城前往城郊村落，你暗中抽调两名王府护卫随行，不必近身打扰，只负责暗中护公主周全，提防宵小与别有用心之人。对外，不必张扬。”

“属下遵令。”陌侍卫领命退下。

静曦月微微意外，看向凌墨寒：“王爷，多谢。”

凌墨寒淡淡勾了勾唇角，夜色之下，素来冷硬的眉眼柔和些许：“并非全是为你。那些流离百姓，本也是大启的子民。能多保全几分，亦是好事。只是切记，万事以自身安危为先。京城暗流涌动，湘家虽算不上权倾朝野，却也是司卿世家，经今日一事，难免心中记恨于你，往后与湘府之人接触，多加提防。”

静曦月郑重点头记在心里。

夜风掠过海棠树，落下来几片粉白花瓣，悠悠飘落在廊台地面。

“对了，今日挺身而出的钱家二小姐，此人你怎么看？”静曦月想起寿宴之上仗义执言的女子，开口问道。

“钱家，文官世家，家中子弟多清正，不重迂腐门第之见。钱二小姐性情刚直，敢说敢言，只是太过直率，在闺阁之中，也容易得罪于人。”凌墨寒缓缓说道，“若是机缘相合，可深交。”

静曦月心中深以为然。

聊过几句，夜色渐深，寒意渐重。

“夜色寒凉，早些回屋歇息。”凌墨寒说完，便转身离去，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院落的月色阴影之中。

静曦月独自立在廊下，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寿宴上的难堪还历历在目，可也意外收获了钱二小姐这样难得的知己，还有凌墨寒不动声色的庇护。京城这潭深水，她才算真正窥见冰山一角。

可城郊村落那些嗷嗷待哺的孩童，病痛缠身的老人还在等着她。流言非议也好，门第偏见也罢，她不会就此止步。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依旧是辰时，静曦月照旧收拾好药材干粮，准备出府。只是这一回，马车之后，多了两道隐匿行踪的王府护卫，悄无声息随行护卫。

马车驶出靖王府大门，向着城郊贫苦村落缓缓行去。前路或许还有无数明枪暗箭，但她心中坦荡，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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