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吟」（八）安南之名

看着秦安南眼里的光黯淡下去，江定北心里，到有些了然了，如同他先前窥见她渴求亲缘的内心一角，如今这落寞的表情，想必定是与秦泓有关了。

江夫人倒颇有些大条，没太注意秦安南神情的变化，张口就道:“原是安南啊。到真是个好名字，你爹对你，期望很大嘛。”

这下秦安南眼底的讥讽都要藏不住了，当即就嗤了一声:“是啊，好名字。父亲可能一早便知道我是这么个性子，无才无德，只会给秦家招黑，才取名安南，巴不得我安于南隅不给他惹事呢。”

说着，唇角的凉薄之意就这么显露出来，是真动了几分气。

江夫人这会儿回过味来，自是注意到她眼里的嘲讽之意，对秦泓的，还有对自己的。

她嘴上这么说，可是竟没发现，自己这眼里，这面上，还藏着说不出口的难过与晦涩。

嘴上怪着秦泓，可心里，哪里不难过不渴求着秦泓的喜爱呢？

安南在秦家...过得是什么日子啊？

江夫人一瞬间心疼的紧，这才想起，魏明微去的早，秦泓又续弦再娶了。

虽有老夫人护着，但老夫人毕竟老了，很多事也是有心无力的，秦安南在秦家的日子，定是不怎么好过的。

所以才长成这般偏执的模样吧。江夫人叹了口气，心里有些不好受。

要不是她随夫君离开上京多年，要是她留在京都，好歹还能帮衬着安南，也不至于活成眼下这个样子。

可是这次，是安南想错了啊。

江夫人轻轻将手覆在秦安南的手背上，拍了拍，悠悠的开了口:“绾绾啊，你..错怪你父亲了。”

“这有什么错怪的？难不成，还有别意吗？不然为何秦安宁叫安宁，是父亲想护她一世安宁，而我，却是安南呢？”

秦安南握紧拳头，话语里都带了七分激动与不忿。

江定北微微侧目，看着秦安南微红的眼眶，深感自己不应在此。

泼妇不是挺神气的吗？怎么一碰上有关秦泓的事，就能红眼睛委委屈屈的。他在这里听别人的家事，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不是的啊。”江夫人叹口气，感受到面前人的一点愤怒，眼里都是心疼。

“秦泓如今是刑部尚书，可你大概不知道你父亲从前是做什么的。你父亲从前，是统领。是骁骑大统领。君家你知道的吧？你父亲曾经就是惊雷军一员，年年随着大将军征伐戎南的，是个刀光剑影里走出来的骁骑大统领。”

秦安南微顿，眸里的不忿收敛了两分。她从不知秦泓曾也是大统领。

“你父亲是个勇将，兵法谋略也不差，也算是军功赫赫的。这样的人，只是需要时间，需要战功来堆积，他迟早能成为将军，迟早能光耀秦府满门的。只可惜，时不待人啊。”

江夫人说起这段往事，难免有些唏嘘。

“御戎南的一战，这次他的军功，本该升迁至将军的。可偏偏就是这个时候，三国齐举，王城有些自顾不暇，皇帝缺人才，而你父亲正好回京述职领赏，这一凑巧，皇上就下旨让他接手了刑部，同时做了军部的二把手。”

秦安南面上都是疑惑，只是没好开口打断她，眉间都是思索之意。

江夫人倒是注意到了，含笑问道:“很不可思议吧？”

秦安南点了点头。江定北听的起劲，也跟着点了点头。

“当时众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刑部尚书年老致仕，本该由刑部侍郎顶上，可刑部侍郎年轻不顶事，正逢战时，暴乱多流民也不少，若不推刑部的人出来管，只怕王城自己就要先乱起来。皇上缺人才，你父亲就是人才，于是一纸诏书，金口玉言的定了这事。美名其曰，封将军也是三品，封尚书也是三品，两者无差，还兼任军部二把手，也不算亏了。”

“可是..”秦安南有点生气，为秦泓生气，完全将自己之前那些小心思抛到脑后了:“这不是对我父亲不公平吗？作为将士，心里头愿意的憧憬的，定是保家卫国奋勇杀敌啊，转文职，就算品级无差，得有..得有多不甘心啊？”

江夫人瞧着她这一副嘴硬心软的模样，偷偷笑了笑，傻丫头，可是还没明白呢。

“是啊，多不甘心啊？但你父亲，就是太忠了。什么反对也没有，就这么接下了。这刑部尚书，一干就是这么多年。”

“所以我说他疼你啊，不然，为何给你取名安南呢？”

江夫人转过头认真的盯着她。秦安南还是没明白，她没从这事中觉出与她的名字有什么干系。

“唉，”江夫人柔柔看向她:“你父亲，是个武将啊，一辈子的就为了杀敌报国的，此生大愿就是安定戎南啊。安南安南，他有多喜爱你，才会将自己满腔抱负都寓于你的名字里，希望你能承袭他的精神继承他的衣钵啊。”

秦安南的瞳孔猛的一缩，整个人都有些怔忪。

是这样吗？一直以为是讨厌自己才取的这个名字，原来是这样的吗？

她楞楞的，回不过神来。

“安南，安定戎南。他很爱你，将满腔抱负寄予你，不是愿你安定戎南，只是希望，你能活的精彩。”

脸上湿润润的，秦安南抬手，是不知何时掉下来的眼泪。她突然埋下头，眼泪四颗八颗的往下落，不自觉的哭出声来。

是她自己一开始就认定秦泓厌恶她，所以一直认为秦泓为她取这个名字多少也是讨厌她，愿她安于南隅不给他惹是生非。

所以她偏要给他惹事，给秦家招黑，跋扈之名京都皆知，她以为这是报复到了秦泓。

可到头来，这分明是自己的错。

秦泓是因为那时爱她，欢喜她这个他的第一个孩子，激动的将自己一生的抱负，自己已经不能再实现的一生的抱负，都寓于她的名字里。从她刚出生起就认可了她，起这样的名字，对她抱着别样的期待。

可她是怎么做的啊？她泼辣跋扈，故意和秦泓对着干，败坏他秦府名声，也难怪秦泓..如今这般不喜爱她。

安南知道的，期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如今的秦泓，怕是对她失望的不得了了吧...

安南把头埋进怀里，房里回荡着小声的啜泣声。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江夫人支使着江定北把她之前买的大包小包的零嘴拿来哄她，正好也没吃早饭，秦安南哭过以后，也就挂着泪珠不客气的享用了。

“您是怎么知道的啊？您也明明才知晓我的名字。”

秦安南捻着一块桃酥，吃的嘎嘣脆的问道。

“我猜的啊。”江夫人笑眯眯的也捻了一块糕点。

秦安南手里的桃酥突然就不稳了。江定北都忍不住瞥自己亲娘一眼。

“其实，我夫君也是这样的，我夫君也算武将啊，我有了定北后，他也是这样，将自己满腔抱负都融进了定北的名字，愿他平定西北啊。安南这南，和戎南太巧了，秦泓又是武将，定是同我夫君想的一样的，愿你啊安定戎南。”

秦安南一语不发，继续朝嘴里塞糕点。只是再怎么塞，也藏不住面上的笑容，戾气都褪去了好些。

这次回府，是不是该和父亲好好沟通呢？他们父女的隔阂，总能，一点一点的解开吧？

秦安南想到这里，开开心心咽下了糕点，又伸手向另一块拿去。

花开两表，可是各表一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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