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九章 画眉之乐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

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唐·杜甫《月夜》

从司徒府出来时，已是亥时三刻。

长安城的夜空中悬着一弯冷月，月光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泽。街上早已没了行人，只有巡夜的更夫提着灯笼，远远地敲着梆子，拖着长音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号子。

杜吴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车，就这么步行着往长史府的方向走去。广白提着一盏灯笼跟在身后，随从挑着几件行李，姜半夏已经先行回驿馆整理那些竹简去了。

穿过两条街巷，拐过一座牌坊，长史府的大门便出现在视野中。

大门紧闭着，门前的两盏灯笼还亮着，昏黄的灯光映照着门上那块“杜府”的匾额。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在月光下投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广白走上前去，叩响了门环。

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门闩被拉开的声音。大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是管家菜伯。

菜伯看清来人，顿时瞪大了眼睛，整个人一下子清醒过来：“先生？！您回来了！”

杜吴笑了笑：“回来了。家里还好吗？”

“好好好！都好！”菜伯连忙把大门完全打开，一边回头朝院子里喊，“夫人！先生回来了！先生回来了！”

这一嗓子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杜吴还没来得及阻止，院子里已经传来了动静——几间屋子的灯陆续亮了起来，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杜吴走进院子，刚穿过影壁，就看到正房的帘子被人一把掀开，一个身影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

是琵琶。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寝衣，长发披散着，显然已经睡下了。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杜吴清楚地看到她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嘴唇微微颤抖着。

在她身后，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探出半个脑袋来，揉着惺忪的睡眼，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小袄，头发扎成两个圆髻——正是琵琶的贴身丫鬟小茶。她看清来人是杜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连忙缩回屋里去，大概是去收拾房间、准备热水去了。

琵琶在廊下站定，整了整衣襟，深深地向杜吴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先生回来了。”

杜吴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将她拉了起来：“起来起来，大半夜的行什么礼。”

琵琶抬起头，眼泪已经止不住地滚落下来。她看着杜吴，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先生瘦了。”

杜吴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便用自己的掌心裹住了她的手：“外面冷，进屋说。”

琵琶点了点头，任由他牵着走进了屋里。

一进屋，杜吴便将她拉到榻边坐下。琵琶却不肯坐，转身要去给他倒茶，却见小茶已经手脚麻利地端了一盏热茶进来，恭恭敬敬地放在杜吴手边的案几上，又退到一旁垂手站着，一双大眼睛却不住地偷偷打量着杜吴，嘴角藏着掩不住的笑意。

杜吴注意到了，笑道：“小茶，几个月不见，长高了不少。”

小茶脸一红，连忙低下头去，声音细细的：“先生一路辛苦了，奴婢去给先生准备热水。”说完便快步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冲着琵琶挤了挤眼睛，这才掀帘子出去了。

琵琶被她这一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角却已经浮起了一丝笑意。她在杜吴身边坐下，双手交握在膝上，低着头，轻声道：“先生走了整整一百一十三天。”

杜吴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你数着的？”

琵琶没有回答，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一滴眼泪落在她的手背上，洇开一小团湿润。

杜吴放下茶盏，伸手握住她的手：“我答应过你会平安回来的，这不是回来了吗。”

琵琶抬起泪眼看着他，嘴唇颤了颤，终于忍不住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声音哽咽：“每次收到先生的信，我都看了又看，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拿出来对着灯看……我怕先生在那边吃不饱、穿不暖，怕先生受伤了没人照顾……”

杜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道：“都过去了。你看我，好好的，一根头发都没少。”

琵琶伏在他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她从他怀里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妾身失态了。”

杜吴看着她红红的鼻头和眼角，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从桌上拿起自己带回来的包袱，解开外面的油布，从里面取出一个布包来。

“我在西海给你带了样东西。”他将布包递到她面前，“打开看看。”

琵琶接过布包，小心翼翼地解开外面的粗布。里面是一串珠子——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颜色乳白中透着淡淡的粉色，表面光滑细腻，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珠子被一根红色的丝线串在一起，总共十八颗，末端还缀着一枚小小的银铃铛。

琵琶怔怔地看着那串珠子，手指轻轻抚过每一颗珠面，轻声道：“这是什么？好漂亮……”

“叫砗磲珠。”杜吴道，“西海的鲜水湖边有一种很大的贝，壳又厚又白，打磨出来就是这个样子。当地的羌人女子喜欢把它串成项链戴在脖子上，说是能辟邪。我看这东西好看，就让人挑了几颗最好的，给你穿了一串。”

琵琶将那串珠子戴在手腕上，转了转手腕，珠子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配上那枚小银铃的叮当声，煞是好听。她的嘴角终于浮起了一丝笑意，眼角虽然还挂着泪痕，但眉眼间已经有了欢喜的颜色。

“谢谢先生。”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羞怯的甜意。

杜吴又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她：“还有这个。”

琵琶接过来，打开袋口一看，里面装着一把花花绿绿的干果——有红枣大小的，有杏仁模样的，还有一些她从没见过的。

“这是西海那边的沙枣和枸杞，晒干了，可以当零嘴吃。”杜吴道，“还有一种叫‘奶疙瘩’的东西，是用羊奶做的，酸酸甜甜的，我怕你不习惯，就没多带。”

琵琶拈起一颗沙枣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亮：“好吃！甜甜的，还有点奶香味。”

这时，帘子外面传来一阵轻轻的响动。杜吴抬眼看去，只见帘子边缘露出一小截青色的衣袖，一只小手悄悄地伸着，似乎是想偷看又不敢进来。

杜吴笑了，扬声喊道：“小茶，进来吧。”

帘子掀开一角，小茶红着脸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肩上搭着一条帕子。她把热水放在架子上，垂着头道：“先生，夫人，热水备好了。”

杜吴从布袋里抓了一把沙枣和枸杞，递给她：“拿去尝尝，西海带回来的。”

小茶愣了一下，看了看琵琶，见琵琶含笑点头，这才双手接过来，福了一福：“谢谢先生。”她捧着那把干果，欢喜得眼睛都亮了，却又舍不得马上吃掉，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又跑去给杜吴添了一回茶，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又回过头来，小声道：“先生，夫人，奴婢就在隔壁，有事随时唤我。”说完便放下帘子，脚步声轻快地远去了。

杜吴笑道：“这小丫头倒是比以前机灵了。”

琵琶也笑了：“先生不在的这些日子，多亏了她陪着我。有时候我夜里睡不着，她就抱着被子过来陪我说话，给我讲她从街上听来的笑话，讲到一半自己先笑得说不出话来……”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手指轻轻拨弄着手腕上的砗磲珠，珠子发出细碎的响声。

杜吴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柔情。他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轻声道：“往后不会让你一个人等这么久了。”

琵琶抬起头，眼中波光盈盈，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时躲进了云层里，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正房里的灯光温暖而安宁，将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处，映在墙壁上，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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