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里应外合

八月边风高，胡鹰白锦毛。

孤飞一片雪，百里见秋毫。

寒冬十二月，苍鹰八九毛。

寄言燕雀莫相啅，自有云霄万里高。

——唐·李白《观放白鹰二首》其一

居摄三年二月十八，广武山。

翟义大营设在广武山主峰南麓的一片缓坡上，背靠峭壁，面临深谷，只有东西两条小路可供出入。自从在敖仓城下大败而归，他便将残部收缩至此，依托山势构筑了一道简易的防线。砍倒的树木堆成鹿砦，挖出的泥土垒成矮墙，虽然简陋，但凭借地形之险，倒也并非不堪一击。

然而防线可以临时修筑，士气却不能。

从敖仓败退回来已经整整七天，翟义几乎没有合过眼。他每天骑着马在各营之间巡视，鼓舞士气，分发为数不多的存粮，处置逃兵，忙得像个陀螺。但他心里清楚，这些都只是杯水车薪。

粮食快要吃完了。

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剩下的存粮最多还能支撑五天。五天之后，这三四万人就要饿肚子。一旦士兵们吃不上饭，不用杜吴来打，这座山就会自己炸开。

“大哥。”

帐帘被人掀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来人名叫张贺，是翟义的同乡，也是他最信任的部将之一，从南阳起兵时就一直追随左右。他满脸风尘，铠甲上还沾着露水，显然是一大早就出去巡查了。

翟义抬起头，看到张贺的脸色不太好看，心中不由一沉：“怎么了？”

“又跑了三十多个。”张贺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木墩上，抓起桌上的水碗灌了一大口，抹着嘴道，“昨夜趁着天黑，从西面的悬崖上用藤蔓溜下去的。等我们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影了。”

翟义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

这已经是败退回来之后第四批逃兵了。前后加起来，跑了将近两百人。虽然对于三四万人的大军来说，这个数字不算太大，但这种趋势如果不能遏制，很快就会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大哥，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张贺压低声音道，“弟兄们跟着咱们出生入死，图的什么？不就是图一口饭吃吗？现在饭都吃不上了，你让他们怎么安心待在这里？”

翟义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你想说什么？”

张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我听说……杜吴派人往各营送了好几封信，说是朝廷答应赦免所有人，还给发粮食、让回家种地。好几个将领都收到了，私下里都在传。”

“谁收的信？”翟义的声音冷得像冰，“把人给我抓起来！”

“抓不了。”张贺苦笑道，“信是昨天晚上悄悄塞进帐篷里的，没人知道是谁送的。那几个收到信的将领也没声张，但我看他们的样子，心里已经活动了。大哥，你得拿个主意，不然——”

“够了！”翟义猛地一拍案几，震得上面的竹简和笔墨跳了起来，“我起兵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推翻王莽这个逆贼，恢复汉室的江山！不是为了让大家回家种地！那些信是杜吴的诡计，他想让我们内讧，不战自溃！你们难道看不出来吗？”

张贺被他的暴怒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没有再说话。但他眼中的忧虑并未消退，反而更深了。

翟义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他知道张贺说的是实话，也知道军心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这支军队的主帅，如果他露出了软弱的一面，整个队伍就彻底散了。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各营实行连坐制。一伍之中有一人逃跑，全伍连坐；一什之中有一伍逃跑，全什连坐。凡是抓到逃兵的，就地斩首，首级悬挂营门示众。”翟义的声音冰冷而坚决，“另外，把所有收到的信件全部收缴上来，一律烧毁。谁敢私藏信件，以通敌论处。”

张贺张了张嘴，想说这样的严刑峻法只会让军心更加不稳，但看到翟义那张铁青的脸，他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地抱拳领命，转身走出了大帐。

帐中只剩下翟义一人。他颓然地坐回席上，双手撑着额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想起了一年多前在南阳起兵时的情景。那时候，他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短短几个月就聚集了十几万人马。他以为自己可以一路打到长安，推翻王莽，拥立刘信为帝，重现汉室的荣光。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年号，想好了登基大典的礼仪，想好了如何封赏功臣。

可是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敖仓一战，他损失了将近一半的兵力，囤积的粮草被杜吴一把火烧了个精光，赵飞廉在回水湾兵败后下落不明，据说已经投降了朝廷。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十万大军，如今只剩下一群饥肠辘辘的残兵败将，蜷缩在这座荒山上，苟延残喘。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不甘心。

帐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翟义皱了皱眉，起身走出大帐，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只见东面的山路上，一大群士兵正簇拥着几个人朝这边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青色儒衫的年轻人，虽然满身尘土，但步履从容，神色镇定，手中高举着一卷竹简，像举着一面旗帜。

在那个年轻人身后，跟着十几个手持刀枪的士兵，但他们不是在押送他，而是在保护他。更让翟义震惊的是，人群中有好几张熟悉的面孔——那是他手下的几名中层将领，此刻正跟在那个年轻人身后，脸上带着一种决绝的神情。

“站住！”翟义的亲卫队长拔出刀，拦住了那群人的去路，“干什么的？”

那个年轻人停下脚步，朗声道：“在下阮善，奉杜吴杜将军之命，前来送信。”

此言一出，整个营地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知道杜吴是谁。这个名字，在过去几个月里，已经成为翟义军中所有人的噩梦。火烧圃田、伏击回水湾、夜袭后营、千里驰援敖仓——每一次交手，都是以杜吴的胜利告终。他的名字就像一道诅咒，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心生寒意。

而现在，他的使者竟然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了广武山的大营里。

翟义分开人群，走到阮善面前，冷冷地打量着他：“你就是杜吴派来的？”

阮善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正是。在下阮善，太学生出身，现为杜将军帐下幕僚。奉将军之命，特来向翟将军呈递书信一封。”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帛书，双手捧着，高高举起。

翟义没有接信，而是盯着阮善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就可以把你砍了？”

“知道。”阮善平静地回答，“但翟将军不会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杀了我，就等于断了翟将军最后一条生路。”阮善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营地，“杜将军让我转告翟将军几句话——将军起兵，本为匡扶汉室，此志可嘉。然天下苦兵久矣，百姓易子而食，析骸而爨，将军纵然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跟随将军的数万将士着想。若将军肯放下武器，朝廷既往不咎，将军可保全首领，将士可回归乡里。若将军执意顽抗，待朝廷大军合围之日，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这几句话说得掷地有声，周围鸦雀无声。许多士兵面面相觑，眼中流露出动摇的神色。

翟义的脸色变了又变，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拔出刀来，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一刀砍成两段。

但他没有。

因为他注意到，周围士兵的目光不对了。那些目光中，有期待，有渴望，甚至有哀求。他们在盼着他接受招安，盼着能够活下去，盼着能够回到家乡，见到自己的亲人。

如果他杀了这个使者，就等于掐灭了所有人的希望。

到那个时候，不需要杜吴来打，他的部下就会先把他绑了，拿去邀功请赏。

翟义缓缓松开了刀柄，伸手接过了那封帛书。他没有当场拆开，而是收入怀中，对阮善道：“你先下去休息。容我考虑一晚，明日给你答复。”

阮善微微一笑，拱手道：“翟将军英明。那在下就恭候佳音了。”

他转身，在众人的注视下，从容地走向旁边的一顶帐篷，仿佛他不是深入虎穴的使者，而是来赴宴的客人。

当天夜里，翟义的大帐中灯火通明，召集了所有高级将领开会。会议的内容无人知晓，但散会之后，每个人的脸色都很复杂。

第二天一早，翟义再次召见了阮善。

他看起来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鬓边多了几缕白发，眼眶深陷，但眼神却出奇的平静。他看着阮善，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说道：“我可以投降。但我有三个条件。”

阮善拱手道：“将军请讲。”

“第一，朝廷必须保证，不追究我手下所有将士的罪责，让他们平安回乡。”

“第二，给我和我的亲卫五百人一匹马、十天的干粮，让我们离开，去哪里我们自己决定，朝廷不得阻拦。”

“第三——”翟义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了下去，“让杜吴亲自来受降。”

前两个条件，阮善并不意外。但第三个条件，却让他愣了一下。

“将军要杜将军亲自来？”

“怎么？他不敢？”翟义的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他杜吴不是一向以胆识过人自诩吗？单枪匹马去劝降赵飞廉，怎么到我这里就不敢来了？”

阮善沉吟了片刻，点头道：“我会将将军的条件如实转告杜将军。至于杜将军是否答应，在下无权做主。”

“那就去问。”翟义挥了挥手，“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如果杜吴不来，那就什么都不用谈了。”

阮善深深地看了翟义一眼，抱拳告辞。

他离开广武山的时候，朝阳刚刚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连绵起伏的山峦上，将那些枯黄的草木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但在阮善看来，那片金色之下，隐藏着的却是浓重的血色。

这场持续了半年多的叛乱，终于要迎来最后的结局了。

是好是坏，就看杜吴的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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