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杜家小姐杜心仪是坐着八抬花轿到了周家的。

燕儿穿了一件红绸袄，挽了一只红布包袱，一路追着跑着。轿夫的步子起得飞快，瘦小的燕儿在花轿后面紧跟着，紧喘着。

燕儿看见挑着嫁妆的顺子，油黑的脸上淌着晶亮的汗珠子，青色的布衫敞开着，在步履颠簸的燕儿眼中摇摆着，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这一年是宣统二年(1910年)，这一年的燕儿十三岁。这一年山西祁县杜家堡的杜心仪小姐嫁给了镇上的周家少爷周景成。

杜家小姐的花轿颠簸了十几里路，来到了镇上的一个胡同口，燕儿刚看到一条长长的一直铺到尽头的青石板路时，就听得唢呐炮仗在耳边骤然响起，惊天动地，震耳欲聋，燕儿就觉得这真是小姐的大婚了。

杜心仪小姐大婚那天拜的是空堂。

周家没有请人代新郎，只捉了一只精壮的大红冠子公鸡，用红绳子缚了腿脚，外面罩了块大红绸布，叫下人张护院的儿子张春旺捉着和小姐拜堂。

小姐和那只公鸡拜过天地，又拜过高堂，高堂也只有周太太一个人，周老爷还在武汉的商号里。夫妻对拜时，大红冠子公鸡突然受了惊吓，在春旺手里拉了一泡鸡屎，就挣脱了缚脚的绳子。春旺一把没捉住，大红公鸡就乍煞着翅膀尖声叫着飞了起来，在花堂里打着鸣，没了头似的乱扑乱撞，黑花的鸡毛在人们头顶上乱飞着。

春旺吓白了脸，上蹿下跳追撵。

客人们东躲西闪，有人手里的茶盅就掉到了地上，茶盅碎了，茶水溅起来，溅到了女人们的身上，女人们也尖声叫了起来，花堂里乱作一团，春旺更是慌了神，手脚不听使唤。

就在大红冠子公鸡快要飞出厅堂，扑到院子里的时候，一直候在门口的顺子一把捞住了公鸡。

春旺已经慌了手脚，哆哆嗦嗦不敢去接，顺子就只好抱了公鸡走到堂前。

司礼先生是天义德钱庄的尚老爷，尚老爷顾不得许多，赶紧高喊：

“夫妻对拜！”

小姐侧转身子冲着顺子和公鸡，顺子摁了公鸡那长着大红冠子的倔强的鸡头冲小姐拜了三拜。

“礼成——”尚老爷长吁一口气。

拜堂总算结束，燕儿牵了小姐被人领进了周家洞房。

杜家小姐杜心仪在十七岁这一年成了周家少奶奶。

少奶奶独自一人坐在洞房里，听着院里的锣鼓和喧闹。

少奶奶的盖头是自己个儿揭下来的。少奶奶慢慢抬起胳膊，少奶奶手指捏了流苏由下往上缓缓掀起盖头来的样子，燕儿觉得就好像是别人或是新郎揭起的一样。

少奶奶四下里看了看满眼大红大绿的洞房，目光就望向了窗外，响乐班子后晌就停了，散了。少奶奶两眼望着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燕儿想从少奶奶的脸上看出点什么，燕儿什么也没看出来。此时正是一个秋天的午后，阳光暖暖的从窗棂斜照进来，燕儿就看见暖暖的阳光细碎地照在小姐脸上，小姐的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

燕儿就站在远处看着小姐，像看着一幅老日子里的画儿，听着老辈人讲的一个故事，燕儿就觉得有些恍惚。

杜心仪小姐没有兄弟姊妹，小姐的娘亲一年前已经过世，只剩下小姐一个人。

杜小姐的夫家是杜老爷早年间给定下的，杜老爷一年前打发了太太，亲自到周家和周太太商定了小姐成亲的日子。杜老爷不放心小姐一个人守着偌大的宅院，说女儿家不必守孝三年，一年后即可出嫁。并再三关照顺子照看好小姐，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池。金顺说，放心吧老爷。金顺白天夜里勤加小心，终于等到了一年后小姐大婚的日子。杜老爷从杭州来信说，小姐大婚他就不回来了。小姐一走，家里的房子就空了，与其空着，不如干脆卖了，卖多少算多少，全当小姐的陪嫁好了。

金顺是小姐娘亲的远房侄子，小姐没有兄弟姊妹，小姐的娘亲就领了金顺撑门顶户。金顺比小姐年长五岁，金顺就在杜家长大，帮忙照管打理家中里外一切事务。

金顺照老爷的吩咐，处理了家里不多的田产。就在昨天夜里，小姐问金顺，是打算回乡下呢还是愿意跟了她到周家去。顺子勾了头，说他还没有想好。不过顺子好像看明白了少奶奶的心思，顺子说,小姐尽管放心好了，周太太虽然有些刻薄寡瘦，心眼也还不坏，不然杜老爷也不会轻易就定了这门亲事的。

燕儿是五岁时跟着娘亲要饭要到杜家堡杜家门下的。寒冬腊月，杜太太可怜她收留了她，说她就像燕子飞到了杜家的屋檐下，就给她起名叫燕儿，杜太太说就给小姐做个伴吧。于是燕儿的娘亲走了，留下了燕儿，燕儿在杜家八年了，燕儿没处可去，燕儿愿意跟着小姐到周家来。

燕儿在周家的廊庑间穿行。周家的院落在她的视线里大大小小远远近近地错落着。

这是一座中国北方城堡大院，依山而建，院院相通。周家人丁不旺，近几代都是单传，有好几串院子都空置着，燕儿费了好大心思才弄清了各房各院。主人家都住在北上院，太太在最东边的俭德院，紧挨着的就是少奶奶的天禧中院，粗使的下人们则在对应的南下院。南北院中间隔了廊道，廊道尽头就是周家的院门了。

燕儿跟了少奶奶住在天禧院的偏房里。周家老爷周淦昌在武汉总号，周家少爷在国外，周家除了两个看门做粗活的男人张护院和儿子张春旺，其余就都是女人了。

有一回燕儿到南院下房里去时，偶尔听下人们说，这院子里女人本来就多，现在又添了两个，阴气太重了。燕儿听了没敢多留，赶紧拔脚离开了。

那个时候县里段家老爷的商号遍布全国，镇上村里有能耐的男人都到段老爷的商号里做事去了。在这些生意行做事儿的男人里，最德高望重的就数周老爷了，杜老爷就是靠了周老爷的鼎力举荐才做了杭州分号的大掌柜子。周老爷祖上也是财东家，到了周老爷父亲这辈，家道就有些败落了。年轻时的周老爷关张了祖上留下来的几间字号，又看不上家里的几百亩地，就把银钱投到了姻亲兄弟段老爷家的票号商行里，不仅成了股东，还到段老爷的武汉总号里做了大掌柜。

杜心仪小姐一个人结了婚，成了周家少奶奶，燕儿总觉得不像。

周家少爷在日本东京泓文学院念书还没回来，周太太怕少爷在外面太出格，所以才赶着紧给他成婚。少奶奶每天的日子就是等待，等待少爷有朝一日回来。等待的日子难捱，燕儿有一种感觉，好像少奶奶的等待遥遥无期，不会有什么结果似的，燕儿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金顺来到了周家，给了少奶奶一万三千两银票，告诉少奶奶，房子已经交接给新东家了，几十亩地也典给佃户了，家里两个做粗活的下人他也打发走了，他手头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

少奶奶杜心仪说:“顺子，你不用再回乡下了，就到周家来做事吧。”

顺子摇了遥头，顺子说:“”我也不回乡下了，我打算到杭州老爷那里去谋个差事做。”

少奶奶不能再说什么了，到段老爷的商号里做事，是当地男人最体面的差事。

顺子向门外走去，顺子起小在镖局里习武，小姐站在门里，看着顺子那精瘦结实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走过两道院子穿过两道门从自己的视线里消失了，没有了顺子的院子空空荡荡，有几片秋天的落叶在习习的秋风中优雅地翻飞，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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