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燕儿至死都不会忘记在周家老宅子的那个最后的夜晚。

燕儿记得那还是一个秋天，睡得好好的燕儿忽地就被什么动静惊醒了，燕儿就看见自己的窗子被火映红了，燕儿急忙推醒了少爷，抓了件衣服披在身上，抱起小少爷应儿就跑了出来。

下人们也跑出来了，老爷太太也都跑出来了。然后大家发现主人家的三座院子都烧起来了，老爷太太在夜风中打着哆嗦，太太哭了。

燕儿惊魂未定，燕儿忽然想起了少奶奶，燕儿没有看见少奶奶。燕儿把小少爷应儿交给奶娘，拔脚就往中间的天禧院里跑。跑到天禧院的燕儿发现少奶奶屋里的火势最大，整个屋子都已经烧着，红彤彤的一片。

“少奶奶！”燕儿喊，跟在燕儿后面的少爷紧紧抓住了燕儿。

这时人们也跟着燕儿来到了少奶奶院里，燕儿看见老爷一脸死灰。

周家男人太少，女人太多，女人们叽叽嚷嚷叫成一片，也没有谁敢往少奶奶屋里去，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少奶奶的屋子在火海里挣扎。

“少奶奶！”燕儿又喊，燕儿没有听到少奶奶的声音，燕儿只听见火舌噼啪作响，少奶奶的屋子此时已成了一个大的火团，火舌乱舞，烈焰冲天。周家的一场大火烧红了黑沉沉的天。

周家大院里，只有少奶奶一个人没有跑出来，或许是很久没有睡眠，这一晚恰巧睡得太沉实了，没有觉出火来；或许是门栓插得太牢实了，心急门打不开；或许少奶奶压根儿就没想着要出来，干脆就打坐在床前或是佛前，眼睁睁地等着火苗子蹿进屋里，蹿到自己的脚跟前，衣服上，头上，脸上，少奶奶是不想出来了。

周老爷连夜差人往杭州给少奶奶的爹杜老爷送了信。很快少奶奶的爹杜老爷就回话了，杜家老爷说，既然人已经没了，他也就不用再回来了，捎回五百两银子救个急，操持着打发了就是了。

周太太看着信，眼泪就掉下来了。

“真是苦命的孩子！”周太太说。

少奶奶进周家八年了，没过过一天舒坦日子。周家为少奶奶买了一口棺材，周太太亲自到少奶奶天禧院屋子的废墟里捡拾了几样东西，在一片焦黑的灰土里，周太太发现了她送给少奶奶的那只翡翠玉镯子，镯子已经碎成了两截，周太太把两截镯子合在一起，放进棺材里将少奶奶草草安葬了。周家遭此大难，已无心也无力操持什么了。

是张护院的儿子张春旺干的，人们都这样猜想，也这样说。周老爷为此专门上了一趟省城，找了阎督军。阎督军念着上次周老爷对革命事业的支持，画影图形，专门签发了通缉令，通缉令从省城一直贴到了县里乡下各村镇。

一整个冬天就要过去了，张护院的儿子张春旺始终没有下落。冬彩却疯了，冬彩披散着衣服赤着脚在镇子里乱跑，吴妈和几个下人好几次摁住她硬给她套上鞋子，但鞋子很快又被她踢腾掉了。不久冬彩死在了一口废井里，有人说她是自己跳进去的，也有人说是被扔进去的。周家人也买了一口薄皮棺材，将她葬在了少奶奶的左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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