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旧糖与新墙

第二天傍晚，林晚提前关了电脑。

屏幕上还停留在软件测试基础教程的页面，密密麻麻的知识点像一团乱麻，她盯着看了半小时，一个字也没进脑子。桌上摊着半张昨天没吃完的宁波年糕，凉透了，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样，没什么温度。

约见的地方还是老地方——鄞州区那家开了多年的家常菜馆。从大学起，她和陈野就总来这里，一盘糖醋里脊，一碗番茄蛋汤，能坐一整个晚上。那时候不用谈房子，不用谈彩礼，不用谈谁迁就谁的未来，只要坐在一起，就觉得日子亮堂堂的。

林晚到的时候，陈野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穿着简单的T恤，头发有些乱，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一看就是刚从工地上赶过来。看见她进来，陈野立刻站起身，习惯性地想帮她拉椅子，动作到一半，又僵住，默默收了回去。

“喝点什么？”他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

“白开水就行。”林晚坐下，目光避开他的脸，落在桌角那道细小的划痕上。那是当年她不小心用钥匙划的，他还笑着说，留着，以后老了拿来回忆。

回忆还在，人也在，只是中间多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陈野把菜单推过来：“点你喜欢的糖醋里脊吧。”

林晚轻轻摇头：“不用了，陈野，我们今天不吃菜，说事。”

一句话，让空气瞬间沉了下来。

他指尖攥紧，喉结动了动，像是早就预料到什么，又不肯相信：“你昨天那条消息，我一晚上没睡。你到底想怎么样？房子我可以再商量，位置、名字，都可以谈，你别动不动就冷静。”

“不是房子的问题。”林晚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却努力稳住声音，“是我们的问题。”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那段她熬夜做的学习笔记，还有几次面试被拒的回复，推到陈野面前。

“你知道我这几个月在做什么吗？我每天学到凌晨，背那些我根本不懂的代码，练测试用例，面试三次，三次都被刷。我怕你觉得我不务正业，怕你说我放着好好的自媒体不做，非要折腾，我连跟你说一句我很累，都要犹豫半天。”

陈野的眼神愣了一下，随即又沉下去：“我不是不让你学，可你转那个软件测试，稳定吗？能挣多少钱？我们马上要结婚买房，你现在换行业，不是添乱吗？”

又是这样。

永远是稳定，永远是房子，永远是结婚。

永远是，他理解不了她的挣扎，只看得到他眼里的安稳。

“在你心里，我就只能按你规划的路走，对不对？”林晚声音微微发颤，“你觉得我做自媒体不稳定，转软件测试又瞎折腾，你只想我安安静静等你买房，等你订婚，等你把一切安排好。可陈野，我也是个人，我也有想做的事，我也想成为我自己，不只是你的女朋友，你未来的老婆。”

“我那是为你好！”陈野声音陡然提高，又迅速压低，带着压抑的火气，“我从农村出来，我什么都没有，我只能拼命挣钱，给你一个家！我每天在外面跑业务，看人脸色，我为了谁？你一句不想，就把我所有的努力都否定了？”

“我没有否定你的努力。”林晚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掉下来，“我只是不想我们之间，只剩下房子、彩礼、逼婚。我爱的是十年前那个帮我捡课本、陪我吃路边摊的你，不是现在这个，只会用现实压着我的你。”

十年。

这两个字一出口，陈野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已经褪色的铁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颗早就硬了的奶糖。

“大一你低血糖，我每天兜里都装着这个。”他声音沙哑，“我一直没扔。晚晚，十年不容易，别轻易说散。房子我可以再等，订婚我可以不急，你别不要我。”

林晚看着那几颗旧糖，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她多想像以前一样，剥开一颗糖，笑着说你真好，然后所有矛盾都烟消云散。

可她不能了。

有些东西碎了，不是一颗糖就能粘回去的。

有些路走偏了，不是一句“别不要我”就能拉回来的。

“陈野，我不是不要你。”她擦掉眼泪，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楚，

“我只是不想再这样耗下去了。我们都先放过彼此，你去忙你的人生，我去走我的路。等我们都想明白，都变成熟了，再看我们还有没有缘分。”

“所以，你还是要分开？”他盯着她，眼神里全是不甘。

林晚点点头，拿起包，站起身。

“我们暂时别联系了。”

走出餐馆，晚风迎面吹来，带着甬江的湿气。林晚没有回头，她知道，陈野还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看着她的背影。

就像十年前那样。

只是这一次，她不会再跑回去了。

她沿着街道慢慢走，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没有看。

有些告别，不吵不闹，不撕不扯，

只是安静地，走出对方的人生。

而她这条困了十年的淡水鱼，

终于要试着，往更宽的水里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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