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杀死布莱克

第五十章 杀死布莱克

吉普车缓缓开动起来。

布莱克握着方向盘，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偏头问我：“哎？爱兰，我记得你胳膊上之前不是受了伤吗？这么快就好了？”

来了。

我心跳漏了半拍，脸上却挂着笑：“是啊，还是多亏您上回安排人给我上的药，不然这条胳膊就废了。”

“那就好，那就好。”布莱克点点头，随即又来了精神，“对了，问你一下，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还能怎么样。”我笑了笑，“就是那天撤退，我又迷路了，怕再被德国佬抓住，就一个人往西走，你知道的，我带着伤，走不了多远就昏了过去，再睁开眼，就躺回自己部队的卫生所了。”

“你这运气，真是没得说。”布莱克一脸羡慕。

“谢谢，谢谢。”我哈哈一笑，开玩笑地说，“我也挺希望，我自己的运气能一直这么下去。”

“哈哈哈。”布莱克摆摆手，“不过像咱们这种当兵的，还不知道哪天就死在战场上呢。”

是啊，还不知道哪天就死在战场上呢。

车窗外，普吕姆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后来我总会想起这句话，他猜到了自己会有那么一天，只是没猜到会那么近，更没猜到凶手里会有我。

“话又说回来，”布莱克问，“你怎么还没回国？”

“啊，最近不是战事吃紧嘛，我就先留了下来。”我又糊弄了一句。

“也对。”他点点头，往前一指，“我看了战报，都快把德国佬赶回自己家里了，对了，你们是有什么任务吗，到这里来？”

啊这。

我看着窗外，笑得有点干：“上头的秘密任务。”

布莱克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居然真就自觉不再多问了，美国人的规矩，别人的机密，问一句是关心，问两句是找茬。

他拍了拍司机的肩膀：“去招待所。”

司机点头打了方向，后面的车队也跟着拐了。

“我给你们安排个住处，天也不早了明天再动身吧。”布莱克说，“爱兰，你住单间。”

“这怎么好意思。”

“好意思。”他咧嘴一笑，“整座城里就没剩几个兵，空房间多得是。”

车子很快停在招待所门口，我和布莱克同时下的车。

我们的坦克没进城，停在了市郊，灯光昏黄的街道，远处隐隐的炮声，要是能忽略那点响动，今夜的普吕姆真算得上一个宁静的夜晚。

我抬起头，天上缀满了闪闪发光的星星，像细碎的流沙铺成的一条河，斜斜地躺在天幕上。

真美。

看了一会儿，我收回目光，转身跟着布莱克和刚到齐的皮克中校进了招待所。

这座城开战前没挨过几颗炸弹，招待所完好得近乎完美，水晶吊灯，打磨发亮的木楼梯，还有一个不停搓着手的老门房。

布莱克给我安排了个单间，按我的级别根本住不上，可他说兵少房多，硬塞给了我，我也没推辞，直接住了进去。

这一夜我睡得很轻。

躺在敌人的床上，穿着敌人的军装，浑身上下每一层都是假的，后来总算睡着，也只是浅浅地浮在梦里。

……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吵醒的。

我揉了揉太阳穴，快速洗漱，一切收拾妥当，去了皮克中校的屋子。

敲了敲门，门几乎立刻就开了。

屋里很黑，窗帘拉得死死的。

走近了才看清，里面坐满了我们的人，一根根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谁都没说话。

皮克中校坐在沙发上，夹着一支没有过滤嘴的香烟吞云吐雾。

见我进来，他直接掐灭了烟头。

“就等你了。”他说，“我问你个事，你是怎么认识那个叫布莱克的美国少校的？”

我靠着墙，抱起胳膊：“之前我受了枪伤，队伍里没有药，我假扮成美国人，骗他们给我治的。”

“您应该也听艾克少校说过这件事”我对这个是丝毫不慌的。

屋里安静了两秒，我听见黑暗里有人吐出一口烟。

皮克中校眯起眼睛，看了我很久，然后把身旁的有线电话推了过来：“你打给那个布莱克，让他过来。”

我盯着那部黑色的电话，一瞬间就全明白了。

他认得我。

他记着我的伤，记着我的部队，一个普吕姆的城防营长，惦记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卫生员，今天他肯放我们走，明天呢？

等美国人对账的那一天，他就是能指认我们所有人的证人。

而且他是营长，他死在这里，这座城就乱了。

我们要的，就是乱。

我想说“这不关我的事”，想说“你随便换个人干”

可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找不出一句反驳，找不出反驳，才是最可怕的。

我走过去，拿起了听筒：“请帮我接布莱克少校。”

过了一会儿，话筒里传来布莱克的声音：“喂，哪位？”

那声音还是热乎乎的。

“少校，是我，爱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软又稳，稳得像另一个人，“我想通了，我要回国，可我的证件都在撤退那回丢了，能不能麻烦您帮我开个证明？我在二楼左边第三个房间等您。”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没问题，你等着。”

“谢谢您，少校。”

挂上电话，一屋子人都在看我。

我对上他们的目光，喉咙里泛起一阵说不出的恶心，刚才那个又软又稳的声音是我自己说出来的。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他敲了敲门：“爱兰？”

一个士兵拉开门，布莱克还笑着往里张望，张望的手还没收回去，后面闪出来的人一把捂住他的嘴，另一个照着他肚子狠狠一拳，布莱克的闷哼全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弯成了一只虾米，被拖进来按跪在地上，枪也被卸了。

皮克中校看着我，只说了三个字：“杀了他。”

屋里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知道，这是考验，这种考验没有第二次机会，刀要是插不下去，下一刻跪在这里的就是我。

我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在另一片树林边上，是艾克抱着我的手，替我一寸一寸压下扳机。

这一次，没有人教我。

我自己拔出了贝妮送我的那把银色匕首，朝他走过去。

布莱克还在挣，嘴里被堵着，眼睛死死瞪着我的美军军装，瞪着我手里反着寒光的刀。

他的眼神从愤怒到慌乱，又从慌乱变成了一样我认得出的东西。

不敢置信。

噗。

对不起…

一声轻响，刀刃没进了他的颈侧。

学医的时候老师讲过，颈动脉破裂的人，意识最多还能撑十几秒，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用自己最熟的知识，来干这个。

我死死捂住他的嘴，他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瞪大，钉在我脸上，手朝我伸过来，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抓到。

我的手在抖，抖得刀柄发涩。

他嘴里涌出血来，顺着我的掌缝往下淌。

“像咱们这种当兵的，还不知道哪天就死在战场上呢。”

我突然回想起他昨天晚上无意间说的话

我咬着牙连捅了数刀，然后猛地把刀拔了出来，血喷涌而出，鲜红的，温热的，溅了我一手一脸。

两个士兵松开了手。

布莱克朝前倒了下去，倒在我脚边，他最后看的方向是我。

我把匕首在桌布上擦干净，插回了鞘里。

神色没有丝毫的改变。

屋里没有人说话，皮克中校把掐灭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他什么都没说，也不用说什么了。

莫名地，我感觉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和布莱克一起死在了这里，再也找不回来了。

那是什么，我说不上来，不过往后大概也不会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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