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雪莉

晚饭是土豆汤配黑面包，尤莉娅把面包切成薄片摆好，看见雪莱掉了几粒面包渣在桌上，就让她自己捡起来吃掉“这个年头，糟蹋粮食是要遭报应的。”

雪莱捏着勺子偷偷看我，学着我的样子把面包在汤里蘸了蘸。

吃过晚饭之后，雪莱拉着我去她那屋，我也任她拉着，她进去后，快速把我拉了进来，然后看了一眼正在收拾东西的尤莉娅把门锁上了。

动作又快又轻，还踮着脚尖，我从她身上看见了一点雪莉记忆里自己的影子。

她坐到我身边说：“姐姐，你能再给我看看你那把银色的匕首吗”

我想了想，从靴筒里把匕首抽出来给了她，这个匕首比我刚拿到的时候多了几条红线，都缠在花纹里，花纹像结了霜的窗玻璃上冻出的冰纹。

我记得刚拿到它的时候，只有一条，刀把尾部有一个菱形缺口像是之前镶过什么宝石。

雪莱接过刀仔细的观察了一下，用尺子量了一下菱形缺口，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了一个破旧的牛皮本子凑到我的旁边给我看。

她翻开了其中的几页，本子的纸已经泛黄了，封皮破破烂烂的，上面写着“海因里希”，说明这个本子是父亲的。

“这个本子你哪里来的？”我问她，雪莱抿了一下嘴说：“爸爸的遗物，我拿出来的，里面记了很多的故事，妈妈就给我了”

我点了点头，翻开了这本牛皮本子，雪莱翻了翻找到了一页给我看，在这泛黄的纸页上贴着一张黑白的照片，正是这把银色的匕首，旁边还记录着这把刀的一些基础数据，以及另一张照片。

图片上是一些穿着军服的军人和考古学家在一个阴森的森林里，许多人在寻找着什么，后面是一座废墟，几个考古学家在上面勘探，一个穿着军服的帅气男人拿着一把匕首在画面的中央，照片的落款是1936.9

这个照片中帅气的男人是雪莉姐妹的父亲海因里希，他拿着的正是我手里的这把匕首，不过那个匕首上是有一颗宝石的，我这个没有。

只不过，为什么这个匕首会在贝妮手里？

我把照片翻了过来，发现在左下角底部有一串红字，标注着这把匕首的发现地点——Der Harz（哈尔茨山脉）Mitteldeutschland（德国中部）。

哈尔茨山脉应该是德国最恐怖的地方，里面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魔鬼女巫的传说，据说都是真的！

布罗肯峰……我前世在书里读到过，歌德写《浮士德》，魔鬼带浮士德去看女巫的安息日，就在那儿，瓦尔普吉斯之夜。

我以前只当那是童话，可现在我手里这把匕首，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牛皮本旁边。

我拿着这个牛皮本走出了雪莱的屋子，这个牛皮本子正好可以放到我上衣军服的下兜里，这是我管她要来的，雪莱毕竟是个小孩，看这些不好。

母亲尤莉娅已经收拾完东西了，正带着一个单片眼镜坐在沙发上看书，我走过去靠着她：“母亲，我可以去我父亲那书房看一下吗”

尤莉娅抬了抬眉毛说：“去吧，不过怎么感觉你回来之后怪怪的。”

“哈哈，可能是刚回来吧哈哈”我打了个哈哈，含糊的说道。

说完我自己愣了半秒，这个打哈哈的腔调，是雪莉的，我什么时候学会的？

尤莉娅看着我的背影走进书房之后才收回目光，自言自语的说：“可能是我多想了”

走进书房之后，我把门一关靠在门上，刚刚好像差一点就暴露了。

对于我来说，尤莉娅和雪莱就是陌生人，而继承雪莉的记忆也跟放片段一样，仿佛我只是一个旁观者，阅读者，没有身临其境的感觉。

我摇了摇头，甩开了这些烦恼，干正事要紧，我走到书桌旁坐下打开了第一个抽屉，里面是一些杂物零钱什么的。

第二个抽屉里是一些照片以及一把军刀，我把照片拿出来大概翻了翻，都是一些安奈特一家的合影，还有几张是海因里希自己的照片和每个人的单独照片，大部分落款时间是1941年4月，看来这些照片是在进攻苏联之前拍的。

还有几张比较特殊，是最近刚拍的，里面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我”。

照片里的“我”身穿整齐的崭新的军服，挎着一个医疗箱，粗粗的麻花辫和满是笑容的脸让整张照片都显得很明亮，我也不由自主的笑了笑，把这张照片放进上衣兜里之后就继续翻下一个抽屉。

放下之前我又看了一眼，我这才想明白哪里不对，这身军装我认识，这个医疗箱我认识，可这个笑，我不认识。

那是雪莉的笑。

下一个抽屉就比较特殊了，里面是一个做工精致的橡木礼盒，里面有一把鲁格P08和一颗血红色的宝石。

和我之前丢弃的那把普通版鲁格不同的是这把枪是袖珍型的，相较于炮兵型的长管和普通型，这把枪的管更短一些，产量稀少，多半是军官们自购或者定制的。这支估计是海因里希珍藏的，上面还刻着“安奈特”的德文花体字。

我现在很眼馋这把枪，可是拿走会不会不太好啊？我掏出了自己缴获的M1911拿着两把枪看了看...

我拿着橡木盒快速的走出书房，左右看了看快速的跑回了自己的房间，而在书房的第三个抽屉里，一把M1911静静的躺在那里，以及许多配套的子弹。

我气喘吁吁的坐在了自己屋的床上，从外表看好像干了什么亏心事一样，我摘下帽子放到床头柜上，把窗帘的褶皱捋严。

这时，尤莉娅的声音传了过来：“外面先关灯了，你也早点休息～”

“收到！”我学着军队汇报的语调回了她一句，笑了笑。

现在可以开始我的猜想了。

我拔出那柄银色的匕首，又从盒子里拿出那颗血红色的宝石，对着灯光看了看，宝石的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很深，看不进去。

我把宝石对准那个菱形的缺口，轻轻放了进去。

咔。

像锁舌落槽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我整个人都听见了。

花纹里的红线，一根一根亮了起来，像炉膛里被吹旺的炭，一股眩晕从后颈爬上来，随后我的视线开始天旋地转，台灯的光晕开成一圈一圈的，眼皮也越来越沉。

坏了…

我往后踉跄了几步直接倒在了床上，眼中的视线也在这一刻彻底黑了下去。

黑下去之前，我突然想起了在海因里希·安奈特的书房里的雪莉照片，这一次，我分不清她是在冲照片外面笑，还是在冲我笑。

...

天色昏暗下去了，天上布满了黑色的乌云，似乎要下起大雨。

丝丝凉风吹到了我的脸上，我并没有感到寒冷，而是有很舒服的感觉，我低了下头观察了一眼四周，感觉似曾相识。

这不就是雪莉家所在的萨克森施魏茨县吗，这条街我来的时候路过。

青石板在雨前的天光里泛着光，整条街安安静静，晾衣绳上挂着床单，一动不动，风只在吹我一个人。教堂的钟楼立在坡顶，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它欠着半声没敲完的钟。

不过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穿着之前的那身军服。

“喂”一个熟悉的女声在我的身后叫我。

我转过头去，是一名普通的士兵，好像还是一个医疗兵，不过，为什么感觉这么熟悉。

她的军装是干净的，袖口挺括，靴子还是崭新的，我认得这一身，上衣兜里那张照片上，穿的就是这一身。

我抬起脚朝着她走过去，可是越近我觉得越熟悉，就在我走近的时候，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士兵突然回过了头。

当我看到她那双淡紫色的眼睛的时候，我震惊了，仿佛一道闪电在我脑海中炸响，向后退了一步，震惊已经让我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了“你...你...”

“嘘——”她把手指放到嘴前，然后看向街道“你知道吗，我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就在这条街上”

她抬手指了指街角：“那家面包店，我上学的时候，每天早上都在那儿买小圆面包，老板娘养的猫叫米茨，最喜欢趴在面包柜上睡觉。”

她说得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雪莉转过头来盯着我这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我这时有一种想跑的冲动，不过她下一秒就扶到了我的肩膀上，让我无法后退。

“其实，我还是应该谢谢你的，你救了我的朋友，而且让我最后看了一眼我的家人们，这就是我最后想要的”她笑了笑对着我说。

我顿了顿开口说：“这也是我应该做的，毕竟我用的是你的身体”

我想说的其实不是这个，我想说对不起，用她的身体活到了现在，杀了人，手都没抖过一次。

可她先笑了。

“我已经死了，不然你也不可能来到这里，现在只能拜托你了，记得照顾我的家人，好吗？”雪莉红了眼圈对着我说，还没有等我回答她就向我走了一步，直接撞向了我的身体，没有我想象中的碰撞，而是她进到里面去了。

没有疼，更像有人往一杯温水里，倒进了另一杯温水。

然后是记忆的洪水，雪莉的记忆，原来一直是一摞照片，这一刻，全部活成了我的亲身经历。

我闻到了面包店清晨的味道，摸到了米茨背上的毛，第一次攥住刀柄时掌心的汗、发烧时闻到的肥皂味、母亲哼歌的调子，全都在，全都在我的脑子里睁开了眼睛。

它们不再是我读过的故事，它们是我的。

脑中一股剧痛，两眼一黑，我再一次晕了过去，这一觉我做了很多的梦，梦里的每一件事都真实发生过一样。这时我意识到，是雪莉和我合二为一了。

我睁开眼睛看向天花板，天已经亮了起来。

我下了床，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这个手法我前世没学过，手却自己会。

楼下飘来咖啡的酸香，混着黑麦面包的味道，我推开门，朝楼梯口喊了一句：

“早上好，妈妈！”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舌头没有打绊。

我对这里有一股熟悉感，周围的一切我不再感到陌生了，从现在开始，雪莉就是我，我就是雪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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