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 突如其来的命令

命令是下午三点多到的。

赫尔沙在电台边上抄的，抄完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把电报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也是一愣。

奥勒少校的命令，转魏德林城防司令的命令：今晚二十二时，放弃现有阵地，从夏洛滕堡向西突围，与温克的第十二集团军汇合，跨过哈弗尔河上的夏洛滕桥，往施潘道和波茨坦方向打出去。

被打散的各部先到格吕讷瓦尔德与奥勒战斗群汇合，然后一起过河。

我把电报纸看了两遍。

温克的第十二集团军，我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

又是一道虚头八脑的命令以及一个虚幻的希望，难道他们想让我们顶着苏联人的炮火跨过哈弗尔河？

苏联人也不是傻子。

算了，这是我的部队划到奥勒战斗群以来，这是接到的第一道命令，上级的命令不允许被讨论。

“可是咱们已经被苏联人包围了，”赫尔沙犹豫着说，“怎么到格吕讷瓦尔德？”

“突围。”我把电报纸折起来，“吹哨，通知各排，全体集合。”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整条街像一个被人踢了一脚的蚂蚁窝。

我让克莱因带他那排人过来背食物，面粉分装，一袋半面粉摊在帆布上，一人几斤，装进各自的背囊。

装不下的装进防毒面具罐，铁皮罐子密封防水，跑起来也不响，肉罐头全带上。

不过，就现在这个包围状态，能不能活着走到格吕讷瓦尔德，都是个问题。

防守我可能还算拿手，至于突围，以我这半吊子指挥水平，心里实在没底。

我让迈尔带人去收拾那门88高射炮，带不走的重武器，一律炸掉。

他把炸药一捆一捆绑在炮架和炮闩上，接好引线，试了两遍引爆管，然后坐在炮架底下抽烟，烟头的红光在炮管下面一闪一闪的。

晚上二十一点，全街列队。

一百多人的队伍排成三排，背包上肩，枪压满弹，绷带，各自背囊里那点口粮。

没有人大声说话，炮声在东边很远的地方滚，像雷收进了地底下。

我在队前把路线报了一遍，格吕讷瓦尔德，奥勒战斗群，过河，夏洛滕桥。

每报一个地名，队伍里就安静一分。

谁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连我心里都发毛，我还是第一次带人去突破苏军分割包围的防线。

这让我想起1942年的基辅，那一年，被德军分割在城市里的是苏联人，跟现在的我们一个处境。

现在轮到我们了。

“稍息。”我吹响了哨子。

“立正！”啪地一声，所有人并拢了脚后跟。

“全体都有，向左——”

“等一下！等一下！”

赫尔沙背着电台从楼里跑出来，耳机挂在脖子上晃，头发跑散了几缕。

她挤到我跟前，把一张电报纸塞进我手里。“长官，你看！”

借着天上的火光，我看清了电报上的文字。

电文很短。

行动取消，各部原地待命。

连一个字的原因都没有。

其实我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今天中午，元首死了，晚上，城防司令魏德林已经去找崔可夫谈停火，现在能不停止行动吗。

这道命令差点就让我把那门88炸成了废铁，虽然炮弹也没剩几发，打完了其实和废铁也差不多。

我把电报纸折了两折，塞进衣兜，转身面对队伍。

“行动取消。”我说，“全体解散，回各自岗位。”

队伍里静了一秒，克莱因开口问：“中尉，那我们…”

“解散。”我没理他，视线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没人再问。

队伍散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比集合的时候还安静。

克莱因左右看了看，没有离开，随后朝我走了过来。

“长官，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我现在真的被这些莫名其妙的命令和乱七八糟的事弄得焦头烂额：“现在不行，克莱因。明天一早行吗？”

克莱因站在我面前沉默了两秒。

“……行，明天一早。”他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迈尔蹲在炮底下，把炸药一包一包解下来，重新码回木箱。

他没骂人，就是码得很慢。

希尔德默默地挨着他蹲下。

布伦纳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也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懂那一眼，也可能是我不想看懂。

我站在街口，把那张电报纸在兜里又摸了一遍，命令取消的原因，我知道。

只不过这件事我很早就知道，全世界用了一整个下午来确认，而到这一刻，整条街上知道的，还只有我一个人。

我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表情，还是没有表情。

弗莱塔格还没走，他那排已经回去了，估计是他让自己属下带回去的。

他蹲在楼门口重新卷烟，看见我出来，抬起下巴：“今天还出去吗？”

“出去。”我说，“咱们的食物不够再吃一天的了，毕竟一百多张嘴。”

他愣了一下：“现在？”

“对。”

“命令一天一个样，今天取消，明天说不定就开拔。”我心里暗暗说：就算今天不走，过几天也该走了，德国要投降了。“就算开拔，路上也不一定有吃的。赫尔沙跟我算过，也就够明天了。”

我把自己缴获的半包骆驼牌香烟递给他，省得他老是自己卷烟抽。

他挑了挑眉，接过烟，看了看烟盒上的字，揣进兜里，手上的活没停，把烟卷好叼在嘴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他说，“比这难看的日子都过来了。”

他往第二栋公寓楼去了，估计是去集合他的部队，黑漆漆的阴影一点一点把他吞进去。

我站在楼门口，看着他拐进楼里。

回到屋里，赫尔沙正把防毒面具罐里的面粉一罐一罐倒回面袋，边倒边记账。

“罐子还得留着装水。”她头也不抬。

她在本子上添了一笔，念给我听：面粉两袋零三斤，土豆还有半袋，肉罐头六听，还有几坛酸菜，一罐没开封的酸黄瓜，鸡骨头不算。

念完她用笔杆敲了敲本子：“咱们这可还有一百多人呢。”

我没接话。

“这点东西，明天就得分下去当口粮。”她把本子合上，“现在不用走了，那就是熬着。”

“够熬到谈判出结果的那天吗？”

话一出口，我就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赫尔沙抬起头来，笔尖停在半空：“什么谈判？”

说漏嘴了，这个消息是严格封锁的，像我们这种人根本就不可能知道。

“猜的。”我说，“命令取消了，没给原因，没有原因的取消，就只剩一种可能了。”

“而且……”我停了停，声音压得更低，“咱们国家，已经快败了。”

就我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要是放在几个月前被人听见，估计会直接被拖出去枪毙。

她看了我一会儿，笔尖还悬在那儿，像是在思考什么。

然后她低下头，把本子塞回兜里，什么也没再问。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远处一阵炮响了起来，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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