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出现的黑猫

离开那间逼仄的出租屋，石安匿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街头。正值下午十五点，阳光有些刺眼，放学的人潮如乌泱泱的蚁群般涌出校门，公交车与出租车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

在这股因放学而引发的短暂洪峰中，红绿灯机械而精准地交替闪烁，人群虽拥挤却出奇地守序，鲜有人越雷池半步。

费尽周折抵达门头沟交警队时，石安匿刚一下车，便被一群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撞得踉跄几步，险些神魂颠倒。他摇摇晃晃地走进大厅，只见刑侦小组的成员正忙碌地搜寻线索，原本光洁的地板已被踩得满是泥印，一片狼藉。

目睹这般混乱，石安匿只想寻一处清净角落稍作休憩。不知不觉间，他踱步至停车场，本打算与岗亭内的警员闲聊几句，未曾想这一举动竟被刑侦小组误判为可疑行为，瞬间将其作为嫌疑人押往局里的审讯室。

然而，由于警力捉襟见肘，他们并未立即展开正式审讯，而是暂时将石安匿关在一辆警车内等待处理。

就在这时，另一辆警车旁走下一名警员。那人戴着洁白的乳胶手套，步伐稳健，大步流星地向石安匿所在的车辆逼近。随着距离拉近，石安匿心头一紧，以为自己因擅闯现场而惹上麻烦，正欲开口解释，对方却径直与他擦肩而过。

“你怎么会在这里？”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石安匿回过头，看见王谶正站在车旁。他苦笑道：“看来刑侦小组的直觉和我一样敏锐。我刚到这儿，发现岗亭里空无一人，本想问问情况，结果就被‘请’进来了。”

王谶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神色凝重：“刚才我出来时，孙队长打电话来，让我把岗亭的那名警员送去局里。或许，从他嘴里能问出些关键信息。”

“希望如此吧。”石安匿叹了口气，“坊间传言，警方内部已有不少人怀疑高绶是凶手。毕竟她没有不在场证明，且动机与作案手法都高度吻合。”

“这些我都清楚。”王谶发动了车子，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其实，她向公司请过假，理由是上班期间突发腹痛。据她陈述，自己打车去了一家超市，那里的监控摄像头清晰拍下了她购买卫生巾的画面。”

“你看过审讯记录了？”

“看过。她请假后前往超市，购买卫生巾，整个过程往返耗时两小时。”王谶说着，眉宇间浮现出一丝疑惑，显然内心仍倾向于认为高绶有嫌疑。

石安匿沉默不语，既未打断也未反驳。

“关键在于，关于杨枞的命案，她依然没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王谶补充道。

“这话什么意思？”石安匿追问。

王谶瞥了一眼路边的监控探头，压低声音：“问题就出在购买卫生巾之后。监控显示，她匆忙跑向超市厕所，随后在画面中消失了整整两个小时。”

“你认为她从超市后门溜回家作案了？”

“她的邻居证实那段时间并未见她回家。但根据这段凭空消失的时间，足以推断她有重大作案嫌疑。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查明她是如何通过某种交通工具，出现在交警队停车场并杀害杨枞的机会。”

石安匿眉头微皱：“但我有个疑问。高绶身形瘦弱，又是典型的宅女，真有体力杀死一个成年男性吗？哪怕那个男人只是被她一巴掌扇倒？”

“可能有同伙。就像你和孙队长假设的那样，帮手只能是监控室或岗亭的内部人员。”

“我知道你心系此案，但是高绶……”

“不必多说。或许你心中另有嫌疑人选，但我必须站在警方的立场行事。”

“难道她真的是凶手？”石安匿想起刘灏此前的警告，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疑虑，喃喃自语道。

乘坐王谶驾驶的警车离开交警队后，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寂。过了一会儿，石安匿打破沉默：“你觉得陈家姨怎么样？”

“从作案手法来看，女性作案的可能性极大。”王谶一边开车一边分析，“我可以做一个假设：陈家姨深知丈夫好色，并在抽屉中发现了不雅照片。她先毒杀了李百，随后与赵正雄对质，在激烈的争吵中失手杀死了自己的丈夫。”

“那杨枞为什么会被杀？”

“她很可能从丈夫口中得知，参与猥亵的还有杨枞。愤怒冲昏了头脑，她将杨枞约出，旨在为那些受辱的女性复仇。”

“那么，李百作为第一个死者，他的死因又是什么？”

“动机应该相同。李百、赵正雄和杨枞三人，利用提车的便利，在办案室内对那些女性实施了猥亵。”

石安匿沉吟片刻，梳理着逻辑：“根据你的假设，真相似乎已浮出水面。如果推论成立，李百、赵正雄、杨枞三人的命案，凶手便是陈家姨与高绶。唯有两人联手，制定缜密的计划，才能在不留下明显证据的情况下完成杀戮。甚至即便存在漏洞，如陈家姨利用女儿制造不在场证明，也显得多此一举，因为根本没必要做得如此复杂。”

“是啊。”王谶应了一声。

“凶手是否真是高绶和陈家姨，目前仅基于你的假设，并无实证。再者，即便二人是同谋，只有在赵正雄遇害时，她们曾同时出现在办案室，且存在时间差，并不像是精心约定的样子。王谶，你对此有什么想法？”

话音未落，前方突然窜出一道黑影，是一只黑猫。

王谶本能地猛打方向盘向左避让，剧烈的惯性让王谶一时失控，警车重重地撞在了护栏上。

两人狼狈地走出警车，周围车流呼啸而过，只留下一道道模糊的黑影，四周竟无半个路人驻足。事发地位于门头沟出入口的高速路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个修车铺的影子都看不见。

无奈之下，两人只能合力推着抛锚的警车前行。不到半小时，石安匿和王谶已累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正当他们在路边稍作休息时，远处驶来一辆出租车。石安匿眼中一亮，急忙伸出右手挥舞示意，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动，满怀期待地看向王谶。

就在这时，一阵引擎轰鸣声骤然响起。石安匿回头一看，只见王谶不知何时已坐回警车驾驶座，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容。

石安匿无奈地拍了拍额头，连忙向即将停下的出租车摆手示意取消。

看着出租车渐行渐远，石安匿心中五味杂陈，透过挡风玻璃瞪了王谶一眼：“你是不是故意耍我？”

王谶嬉皮笑脸地不予回答，探出上半身帮石安匿拉开车门。还没等石安匿系好安全带，警车便已绝尘而去，只留下一串飞扬的尘土。

石安匿惊出一身冷汗，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前方的王谶。他的余光本能地扫向后视镜，警惕着是否有警笛呼啸而至。此刻，他神情肃穆如临大敌，然而镜中空空荡荡，并无任何车辆尾随。

石安匿刚想松口气坐正身体，耳畔却传来引擎轰鸣加剧的声响。警车非但未减速，反而加速狂飙。轮胎与沥青路面剧烈摩擦发出尖锐的嘶鸣，这声音在旁人听来或许只是噪音，落在石安匿耳中却令人心悸不已。就在惊魂未定之际，警车突然一个急刹掉头，巨大的惯性将石安匿的脑袋狠狠撞向车窗玻璃。他慌乱地抬起双手护住头部，视线模糊间，竟瞥见高速公路护栏外站着一道红色的身影，那是穿着红裙的刘灏。她伫立在边缘，随即纵身一跃，消失在下方茂密阴森的丛林深处。

随着警车紧急停稳，一股强烈的窒息感涌上石安匿胸口。他手忙脚乱地去解安全带，指尖颤抖，那卡扣却仿佛生了根一般，怎么也解不开。

“侦探！侦探……”

急促的呼唤声将他从深渊边缘拉回。石安匿猛地清醒，转头望去，只见王谶满脸歉意，那双深邃的眼眸中还夹杂着几分疑惑。

石安匿迅速调整状态，挤出一丝勉强的微笑：“我没事，刚才只是被安全带勒得有些喘不过气。”

“不对吧？”王谶指了指身旁，“安全带早就解开了。你刚才为什么会突然陷入昏迷？”

石安匿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无大碍。他缓缓回头，目光投向警车后方。不远处的护栏上，一只黑猫正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时速从未发生过。

“看你的状态，我建议去医院检查一下，这肯定是长期操劳过度导致的幻觉。”王谶关切地说道。

石安匿沉默不语。此时，警车重新启动，阳光透过车窗倾泻而入，带来一丝暖意。他抬起双手端详，掌心在阳光下竟泛起一层诡异的金色光晕。

“我也吓了一跳……”石安匿转移话题，试图掩盖内心的不安，“高速公路上怎么会有猫？而且还是黑色。”

“别提这个了。”王谶皱眉道。

“你这么急转方向盘，难道不知道在高速公路上掉头是违规且极度危险的吗？”

“我也不想啊！”王谶脸色凝重，“刚才刹车踏板突然失灵，如果不转向，我们恐怕已经葬身在这段路上了。”

听到这话，石安匿心中疑云顿生。他低头仔细查看，发现刹车踏板旁竟然卡着一颗不起眼的小球。

为了寻找休整之地，王谶决定耗尽油箱里最后的汽油，最终将车停在了一家偏僻的私人修车铺前。

石安匿坐在遮阳伞下的凳子上，渴望能拦下一辆过路车，以便尽快返回市区。就在这时，百米外传来一声喇叭长鸣。石安匿向左望去，一辆眼熟的轿车正缓缓驶近。驾驶座上坐着的，竟是身穿白色女士西装的陈家姨。

“您这是要去哪？”石安匿大声问道。

陈家姨停下车走下来，起初并未注意到旁边正在修车的王谶。

“您好。”石安匿礼貌地打招呼。

“对不起！让一下。”王谶突然从车底钻出，发出一声低喝。

陈阿姨吓了一跳，连忙点头致歉。

石安匿站起身，优雅地做出请坐的手势。

“不用了，你们需要帮忙吗？”陈家姨温和地问道。

“这个……”石安匿有些犹豫。

王谶却毫不客气地接过话茬：“当然，那就多谢你的帮忙了！”

石安匿顺势笑道：“陈家姨女士，实不相瞒，这辆警车没油了，而且在开到这里的路上，轮胎也爆了。”

陈家姨微微颔首，扫了一眼警车，果然看到后轮瘪了下去。

石安匿本以为会被拒绝，刚准备坐下，却见陈家姨已经打开了车门锁。正在收拾工具的王谶动作麻利地锁好警车，二话不说便钻进了后座。直到石安匿和陈家姨在前排坐定，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车子驶出门头沟，重新汇入高速公路的车流中。

“如果不是这么巧，你们打算等到什么时候？”陈家姨一边开车一边问道。

后座的王谶闭目养神，似乎已经进入了梦乡。

石安匿感到有些尴尬：“抱歉，他就是这样，一沾枕头就着。”

“对于一个正在接受高强度训练的男人来说，缺觉是常态，不用道歉。”陈家姨笑了笑，语气轻松。

石安匿找回刚才的话题：“您为什么来门头沟？”

前方接近红绿灯路口，陈家姨全神贯注地操控车辆停车，无暇回答。

“是我多嘴了，不好意思。”石安匿讪讪道。

陈家姨却突然展颜一笑：“没有，你很会关心别人。”

石安匿害羞地笑了笑，目光落在头顶正在倒计时的红绿灯上。

“我去拜访了几位受害者，她们的家就在交警队附近。”绿灯亮起，陈家姨轻踩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入市区。

石安匿突然问道：“您的道歉之旅，结束了吗？”

“还剩最后一个人。”

“应该是高绶吧？”石安匿试探性地猜测。

陈家姨微微点头。

“是不是因为以前冤枉过她，所以被她拒之门外？”石安匿追问道。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回荡。许久，陈家姨才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

“我说得不对吗？”

“不，你说得对。那是我的错。”陈家姨一边注视着后视镜，一边轻声回应，眼神中透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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