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葬礼

“是的。”

太叔劂不搭理朱红海的回答，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面前的太叔孟，声音低沉而决绝：“儿子，无需多言。我的底线只有一个，所有人必须活着离开。”

“明白。”太叔孟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眼神中闪过一丝冷意，转向朱红海问道，“不过，朱红海，我想弄明白一件事：现在，你为何要亲手杀死我的父亲？”

“因为他是那起‘密室杀人案’的受理警官。”朱红海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原来是这样……”太叔孟惊讶地瞪大了双眼，转头看向身旁的父亲，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确实，他能力有限，没能揪出真凶，导致你母亲死不瞑目，才酿成了如今的惨剧。”

朱红海顿了顿，眼中杀意凛然：“既然因果已定，那我就要报复所有与案子有关的人，一个不留！”

“呵，原来如此。”太叔孟轻笑一声，随即眉头微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漏洞，“等等，你母亲去世已经二十二年了。那么，最后那个与你进行交易的女人，究竟是谁？”

此时，朱红海漫不经心地推搡了一下被催眠控制的两个男人，借着动作的掩护，偷偷瞥向旁边的大屏幕。

“怎么？不打算回答我了吗？”太叔孟步步紧逼。

朱红海很快从短暂的恍惚中回过神来，脸上浮现出一抹阴鸷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名侦探，我不绕弯子了。我要拿回我妈的骨灰盒。”

太叔劂立刻坚决地摇了摇头，直视着朱红海的双眼，字字铿锵：“为了这件区区小事，你就策划了一场惊天阴谋！控制鸟巢体育场，将九万零三百名观众作为筹码，甚至不惜连杀九人！你的心，到底有多狠？”

朱红海并未理会太叔劂的质问，而是侧头看向太叔孟，淡淡说道：“不，你搞错了。葛汰是我杀的。至于其他人……都是那位‘催眠大师’动的手。”

“那郑威廉呢？”太叔孟追问。

就在这一瞬，一阵沉稳且富有节奏感的皮鞋敲击声骤然响起，打断了太叔孟的提问。

太叔劂、公良云、朱红海三人同时转身。只见阴影深处，催眠大师缓缓走出，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弦上。

“准备好了吗？”太叔劂压低声音，问身边的儿子。

局势的突变让太叔孟措手不及。他警惕地盯着催眠大师和朱红海，沉声道：“爸，他们手里有人质，不能贸然正面硬刚。”

太叔劂长叹一口气，眼中满是错失良机后的懊悔与无奈。

不远处，传来极细微的气音交流。催眠大师与朱红海四目相对，眼神交汇间，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对于那场密室杀人案而言，身为东署警局局长，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太叔劂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沉重的自责。

朱红海立刻接话，语速急促：“请您现在兑现承诺！以命换命，快点！”

“不行！”太叔孟对着朱红海大声怒吼，“你还想继续杀戮吗？别忘了，你已经无路可逃！”

“是吗？”朱红海邪魅一笑，黑洞洞的枪口瞬间调转，直指公良云的胸口。

“有种就冲我来！杀了我！”太叔孟声嘶力竭地喊道。

“这年头还有人争着去死，真是让我孤陋寡闻了。”朱红海冷笑一声，枪口微微下移，“原本我只是想要回我妈的骨灰盒，这才不得不和催眠大师一前一后，布下这一局又一局的杀阵。”

“少废话！”

“听我说完嘛！”朱红海挑眉，开始剖析自己的布局，“首先，我故意利用吴掸小偷的身份把你引到鸟巢，就是为了营造一种‘猎物入网’的假象。”

“是啊，这么说来，那时候的我确实蠢得可以！”太叔孟一脸不屑，冷哼道，“要是当时能抓住他，也不至于让你们得逞，害死这么多人！”

“事实证明，你的头脑远不够聪明。”朱红海摇头叹息，“其次，干掉韩国庆那个上班族，虽然对我们毫无益处，但能把罪名完美嫁祸给你。毕竟，他死在你的面前，而你也在现场。而且，你还‘助攻’了一把，当你在观众席之间追逐时，我在远处下达命令，让人翻越座椅撞击他的后脑勺。”

“原来如此……”太叔孟恍然大悟，脸色铁青。

“叔叔？”公良云细声细气地询问太叔劂，声音中透着一丝不安，“我们有支援吗？”

太叔劂深吸一口气，站在太叔孟身侧，悄悄地向她摇了摇头。

“名侦探，这两个人已经迫不及待想回家了，你还有什么办法吗？”朱红海一边提问，一边用余光审视着太叔劂和公良云。

太叔孟面露疑惑，突然问道：“对了，我之前是用什么东西联系殡仪馆的？”

“监控室里有一台专用电脑。”朱红海指了指方向，“请你跟我走一趟，这样可以吗？”

“你不怕我把里面的秘密公之于众？”太叔孟警惕地问道。

“怕！当然怕！”朱红海笑得意味深长，“如果有一丝不对劲，你觉得我和催眠大师还能活着走出这里吗？”

太叔孟不爽地啐了一口：“竟敢威胁我！”

“别担心。”公良云忽然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丝悲凉与豁达，“这里已经是地狱，多一个冤魂又何妨？”

听到这句话，原本怒气冲冲的太叔孟，心中的烦躁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阵金属摩擦梯子的声响打破了僵局。五人的眼珠同时转动，只见欧阳黻慢吞吞地从梯子口爬了出来，身影显得有些笨拙却异常坚定。

等到欧阳黻站稳脚跟，他悄悄地将一支枪塞进太叔劂手中。

太叔劂敏锐地感知到了对方的动作，但他并没有接住枪，而是轻轻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需要武器。

“科长也上来了。”太叔孟看了看欧阳黻，转头对朱红海说道，“请他代替我去一趟监控室，你觉得怎么样？”

朱红海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

太叔劂立刻插话，语气缓和了几分：“不要动怒。根据这小子的说法，他之所以选择留下来，心里肯定是担心我和公良云的安危。”

“嗯。”朱红海简短地应了一声。

看到公良云点了点头，一旁的欧阳黻却是一脸茫然，不解地问道：“我去监控室干嘛？”

“联系殡仪馆。”太叔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看似在解释，实则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科长，这就麻烦您跑一趟了！”

“虽然我可以亲自去办，但这其中的缘由……”

听着欧阳黻那啰里啰嗦、顾左右而言他的声音，太叔孟原本平静的面容逐渐沉凝，眉头紧锁，一股难以抑制的烦躁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然而，站在身旁的太叔劂、公良云、催眠大师以及朱红海四人，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禁锢，对欧阳黻的喋喋不休充耳不闻，只是沉默不语，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不回答就算了！”欧阳黻似乎突然想起了一桩旧事，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对了，前几天东署警局收到一个匿名寄来的骨灰盒，难道……那是他家的亲属？”

“是的，没错，那个东西……”朱红海的话还未说完，欧阳黻的目光便已锐利如刀，死死锁定在太叔劂和太叔孟身上。两人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想要拿回那个骨灰盒，必须进行最后一场交易。”太叔劂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在宣判命运。

“名侦探，我原本的目的就是这个！”朱红海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太叔孟，眼底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来吧。”

“包括我爸在内吗？”太叔孟的问题简短却沉重。

听到这句问话，催眠大师瞥了一眼朱红海，嘴唇微动，却未发出任何声响，死一般的寂静蔓延开来。

意识到局势即将失控，欧阳黻心中警铃大作，右手悄无声息地滑向皮套，指尖触碰到了冰冷枪柄的那一刻，他深吸一口气：“朱红海，我知道您二十二年来的怒火未曾熄灭，但为了母亲能魂归故土，回到你身边，我建议……放了所有人！”

“哈哈哈……”朱红海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随即目光森寒地看向太叔孟，“你相信我会扣动扳机吗？”

此言一出，太叔孟的身体瞬间僵硬，周围的太叔劂、欧阳黻、公良云、催眠大师四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汇聚在朱红海身上，空气仿佛凝固。

“我……我相信！”太叔孟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

“既然名侦探如此害怕我开枪，就应该乖乖按照我的指令行事，而不是在这里讨价还价！”朱红海冷笑一声。

“好。”太叔孟妥协了。

“对了，为了证明我是个信守承诺的人……”朱红海顿了顿，转头看向催眠大师，语气阴冷，“请您解除对观众的催眠，打开正门和后门，让他们回家团聚。”

“明白。”催眠大师低声应道。

随着催眠大师话音落下，掏出手机按了一下屏幕，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钟声响彻云霄。正门与后门缓缓开启，三万七千九百七十三名观众如梦初醒般蜂拥而出，也包括鸟巢顶部的五十名观众。

经过半小时的混乱疏散，鸟巢内部变得空旷而荒凉，观众席上空无一人，通道里垃圾遍地，散发着腐朽的气息。然而，鸟巢顶部的结构上，却站着太叔孟、太叔劂、公良云、欧阳黻、催眠大师以及朱红海六人。

狂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尘土，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名侦探。”朱红海居高临下地看着太叔孟，眼中满是戏谑，“今晚过后，你就再也无法成为我的对手，你应该为此感到庆幸吧！”

“感觉不到。”太叔孟面无表情地回答。

一旁的太叔劂敏锐地察觉到儿子话语中的深意，他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欧阳黻，用眼神传递着行动的信号。

“不要动！”朱红海厉声喝止。

太叔孟看了一眼父亲和欧阳先生，眼珠向下转动，神情显得有些不自然，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就在这一瞬，太叔劂突然笑道：“我带你去监控室！”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如闪电般冲来！看到这一幕的太叔孟本能地扑向前方，挡在了公良云身前。

“我来抓住他！”欧阳黻大喊一声，身形暴起，瞬间冲向催眠大师。

“竟敢耍我！”朱红海怒吼一声，手指猛地扣下扳机。

“啪！”

清脆的枪响划破长空。挡在公良云面前的太叔孟并未感到疼痛，他只是缓缓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伟岸的身影。那是他的父亲，名为太叔劂。子弹穿透了太叔劂的身体，他摇摇欲坠，却在倒下前拼尽全力，朝着朱红海的方向猛扑过去。

太叔孟伸出双手试图阻拦，却只抓住了父亲消散的残影，绝望地嘶吼：“不要啊！”

话音未落，只见太叔劂紧紧抱住朱红海，两人一同翻越护栏，坠入深渊。

“叔叔！”公良云惊呼出声。

与此同时，欧阳黻没有理会左侧的变故，一记重拳狠狠击中催眠大师的后颈，后者闷哼一声，重重倒地，被手铐扣住。

“爸！”太叔孟想要迈步追赶，却被公良云死死拉住，膝盖狠狠撞击在地板上，剧痛钻心，“我还有很多话要跟您说，啊……”

听着太叔孟撕心裂肺的哭喊，公良云双膝跪地，默默流泪，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将催眠大师制服在地的欧阳黻内心五味杂陈，正是自己的行动激怒了朱红海，最终导致局长殉职，这份愧疚如巨石压胸。

“叔孟，我们回家吧。”公良云的声音微弱而颤抖，“站起来。”

太叔孟满脸悲恸，跪伏在地，佝偻的背影宛如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听到公良云的呼唤后，他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向护栏边缘。

靠近护栏，太叔孟看见欧阳黻正将昏迷的催眠大师拖拽起来，当即怒目圆睁：“您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怨气满满的话语让催眠大师心生畏惧，他弯下腰，不敢直视太叔孟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

太叔孟一边警惕地盯着催眠大师，一边向下张望寻找父亲的尸体。正当视线移动时，他看见父亲安详地躺在舞台边缘，左手仍紧紧抓着朱红海的衣角，流出的鲜血染红了地面，宛如一张猩红的地毯。

“你不能把我交给警方！”催眠大师的声音中带着哀求，却暗藏警告。

太叔孟缓过神来，走近催眠大师，一把扯下自己脸上的黑色面具，露出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欧阳黻大吃一惊：“你是那家妇产医院的医生！”

“对。”催眠大师坦然承认。

“你和朱红海究竟是什么关系？”

“养父。”

“等等，原来是你从案发现场把他捡回去，竟然把他培养成了一个杀人犯！”欧阳黻难以置信。

“他要复仇，我没有办法，只能配合他的计划。”催眠大师淡淡说道。

“现在已经死无对证……”

“哈哈哈！”催眠大师大笑不止，打断了欧阳黻的话，“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们又能如何？”

太叔孟这才猛然想起公良云的状态，厉声道：“催眠大师，立马解开她身上的催眠之术！”

“这正是我刚才要谈的条件！如果你放了我，我会履行承诺，会把她身上的催眠去掉，你觉得怎么样？”

太叔孟看了看脚下深渊中父亲的尸体，又看了看身旁虚弱的公良云，内心剧烈挣扎。

旁边的公良云看出太叔孟正在动摇，强撑着身体，露出一丝苦笑：“你不能答应。”

“哦？”催眠大师发出一声惊讶的低吟。

太叔孟坚定地点点头：“她说得对，我不会再任由你摆布。”

“哈哈哈！”催眠大师笑得更加猖狂，“那你就等着瞧，看谁能解开我下得催眠之术。”

太叔孟转向欧阳黻，问道：“科长，我像是没有办法的人吗？”

欧阳黻摇了摇头，眼神复杂。

一个星期以后，阴雨绵绵。太叔孟身穿孝服，因天气寒冷披上了一件外套，手中捧着一束白菊，独自伫立在雨中，身影孤寂而决绝。

冰冷的雨水如注，冲刷着太叔劂那座崭新却显得孤寂的坟墓。墓前伫立着一群神情肃穆的亲属与面色凝重的警员，而在这一片灰暗的人群中，太叔孟正低垂着头颅，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垮了脊梁。

“爸！”太叔孟对着那座冰冷的石碑喃喃自语，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格外飘忽且破碎，“妈已经走了……以后，我和小云会常来陪您的。”话音未落，太叔孟强忍着喉头的哽咽，在心中默念了一句告别。

雨势未减，哀悼者们陆续散去，最终只剩下公良云先一步坐进车内，留太叔孟一人在空旷阴冷的坟地大道上独自徘徊。就在此时，周遭那令人烦躁的雨滴声竟突兀地消失了，世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太叔孟下意识地向左瞥去，惊愕地发现父亲竟面带温和的微笑，撑着一把黑伞，与太叔孟并肩前行。然而，当太叔孟走到台阶前，本能地想要迈步向下时，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太叔孟的脚下没有影子，或者说，并没有属于父亲相随的影子。

太叔孟猛地仰起头，目光越过伞沿向上望去，在那一瞬间，推理的本能让太叔孟看清了残酷的真相：撑开这把伞的，只有太叔孟自己孤零零的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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