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武宗皇帝实录卷十三 星桥，黎山

刘星阳低声急道：“君上，为何不将身份报与他等，反替贼人掩饰!”成泉很快把兵符塞回给刘星阳，耳语道：“凭他们这几十个士卒，根本不是这伙人的对手，难道你想看更多人死吗！眼下只能见机行事，都听我的。”“说什么呢！”小四斜着眼睛不怀好意喝道。成泉微微拉开与刘星阳的距离，“一点小事。怎么样，本公子说的话，你们该信了吧。”小四不置可否，冷哼一声，“最好给我老实点！”

刀客们晓行夜宿，中途又遇上几回零散的州军，皆被成泉巧妙地应付过去。成泉一面苦无脱身之策，一面心里暗暗皱眉：士卒如此散乱，这陈铁雄如何知军？翌日午时，众人经过一个小小的村寨。刀客们一面补充些饮水和干粮，一面借机打听前路。成泉见村里看不到一个妇孺，遂以此相询。一个老人叹道：“前面那山上早有一伙贼人占住，也来过几次，逼我等交钱交粮，能干活的都带着孩子和女人跑了，只有我等上了年纪。又舍不得祖上留下的田产，因而在此勉强度日。你们要是再往前去，千万小心，只拣那有官军的大路走去。”成泉点头，默默咬着干巴巴的饼子。老者见来人风尘仆仆，不解地问：“年轻人这是往哪行去？前面路上可凶险得很！”一位刀客插口道：“啊，我们都是惯于行脚的，往西面贩些布料丝竹等物事。”老者了然，“之前这条路上来往商人也甚多，只是出了山贼，近几日来往盘查又严，现在已经看不到了。”

阿林只略略歇过，便劈开拴马的绳子就要出发。众人免不得抱怨几句，成泉也跨上马道：“如今似已开始严查往来行旅，汝等要是到时走不出欣州，可别怪到本公子头上。”阿林回头淡淡扫了成泉一眼，没有说话。

又向前走了半日，行至官道。前方地势起伏，右手边赫然一座高山挡住了视线，山下灰褐色的营帐密密麻麻从官道一直延伸到山下，没入了林中。成泉勒住马于鞍上远眺，刀客们也怔住了，显然他们都没有料到此地会有这么多的官军驻扎。小四呸了一声，皱眉道：“碍事！”阿林抬头看了看天，“小四，去探探情况。”不一会他拨马回到众人歇息之处，飞身下来，也顾不上马匹，便奔到阿林近前禀道：“老大，有些麻烦！前路被一条河水截断，桥口有不少官军，有带着行李的都要打开包袱或是箱子，搜检过了才给放行。”阿林正盘腿坐着闭目养神，不予理会。一旁穆清影靠着一株老树，弯起膝盖坐着，咕嘟灌了几大口水，放下水囊随意一抹嘴角问道：“既如此，有看到渡船吗？”小四恍然大悟：“对呀，还可以用船悄悄过去！我……我忘了。”穆清影撇了撇嘴，“师父，我们得到高处看看这附近有没有渡口才行。”阿林点头，刀客们抬头四下打量，小四摸了摸下巴，“这山挡住了半边，若是想看个仔细，不若直接上山。”有人迟疑，“村里那老头不是说这山上有山贼？”小四讥笑道：“怕了？区区几个村夫而已，怕他作甚！”那人被这么一激，张了张口，又不作声了。

众人绕开官军营帐，走了好一段，从另一侧摸上了山。行至一侧山脊，穆清影瞅准一颗高耸的大树，三两下就如一只鸟儿一般，轻盈地攀到了高处的树枝上。成泉虽然之前已领教过她的身手，还是心里暗叹：此等腾挪功夫，怕是自己军中的高手也无人能及。穆清影看高度合适，在一根较粗的枝干上直起身东张西望，她虽如履平地，底下众人却不由得捏了把汗。这树看起来高不下十余丈，她在众人眼中只剩下了一个小小的黑影。成泉仰首看着，他目力过人，只见穆清影一脚踩于树干和枝干交接处，主干和枝干形成一个夹角，可以借力；一手抱着树干，另一只脚已经稳稳地踩在延伸出去的树枝上，还有一只手正拨开不远处阻挡视线的枝叶，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晰一些。她自小与刀客们混迹一处，大大咧咧惯了，此时几乎处于凌空，更是使上了十分真功夫，姿势大开大合，身体柔韧，整个伸展开来，隐藏在男装下的美妙曲线暴露无遗，本就修长的双腿在树上发力绷直，煞是好看。此刻夕阳西下，细碎的残阳透过稀疏的树冠，斜斜照将下来，给她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红的外衣，衬得穆清影好如林中精灵一般，看得成泉也不禁微微失神。

“倒霉，看了半晌一片帆也没瞧见！”回过神来，穆清影已经下了树，喘着气没好气道。小四一副了然的神色，“官军查的那么严，肯定对这里的来往船只渡口也控制住了。”“那你还让我们上山来看，白费力气。”穆清影恨恨道，凶神恶煞地瞪着小四。小四摆摆手，讪笑着躲开两道凶狠的目光，“以防万一嘛，我们现在还没找到办法过去不是。”阿林接口道，“来此也是为了看清此地地势，此地当真是处绝地！”成泉心下一凛，是的，河水绕过脚下这座山拐了个大弯，水道于此变窄，水势湍急，两侧山壁高绝，几无立足之地，山上树深林密。只要扼住前方唯一的桥口，再收束来往船只，监视渡口，敌军怕是插翅也难飞过去，更别说他们这一伙小小的“逆贼”了。用“绝地”来形容真是再恰当不过，成泉忆起在宫中曾详细阅过的楚国地图，此地正是欣州、段州以西的星桥，这座山名唤黎山，已是欣州边界，星桥再向西就是周境了。看来这几日他们着实赶了好一段路，绕过了几个小州县。成泉一边暗想这星桥所控确实险要，一边又对那阿林多加了几分提防之心。暗叹此人喜怒不形于色，手段狠厉，行事果决，待物着眼于全局，虽然平时不怎言语，这伙贼人却对他俯首帖耳，当真是个人物。

天色已晚，山中夜路更是难行，而且或有活动的毒虫猛兽也说不定，阿林便让众人先找个有遮护的地方就地过夜。在四周完全变黑之前，成泉终于找到了一处不知名野兽废弃的山洞。晚上，洞内生起了几堆火，众人就靠着火堆，或倚或躺，身下垫着找来的细枝草根一类，草草歇息。成泉是一国之主，没即位之前也算是个王爷，虽然性子野了些，到底是平日养尊处优，走到哪都有一帮人服侍。又正是十五六岁，年轻气盛，这洞内条件严苛，强忍着身下“御床”粗硬的不适感，为了不引起注意，他等到众人差不多都睡了才轻轻走向洞口：他其实压根就没想睡。刘星阳这几日已经完全乱了方寸，平日让他带兵打仗尚可，此番面对这种突发变故，先前又眼睁睁看着死了那么多亲近弟兄，不免心神动摇。成泉只得严令他不得轻举妄动，一切听他指挥。现在要想脱困，只能看他楚王自己了。这样的晚上正是接近、了解这伙贼人的好机会。洞口，小四和另一个刀客正在值夜，两人抱着胳膊，努力找了个尽量舒适又能取暖的姿势。走了一天路，一闲下来便是困倦袭来，两人两眼皮直打架，偶尔有意无意地聊上几句。意识到身后有人靠近，小四清醒过来，回头低喝一声：“谁！”手已然按在了腰间的刀上。“别，”成泉张开双手，摆出毫无防备的姿势，“我睡不着，来洞口透透气。”小四忌惮成泉，听他言语又不好发作，于是装作继续盯着洞外，场面顿时冷了下来。成泉对这伙贼人此行目的和箱内事物颇为好奇，之前由来客驿出来时走得匆忙，没能开箱细看，只觉得这几个箱子很是沉重，不是寻常物事，他们行路又急，不知要带着这些箱子到何处去。成泉先是问东问西，装作涉世未深的样子，与两个刀客天南海北地聊些不着边际的话题，见时机成熟，便随口说道：“这几日倒是辛苦，不过吾观诸位马术了得，当真是好手段，想必平日里也常常操练吧。”那守夜的刀客这几日与成泉混得熟了，见他与他们相处均是一副顺从的样子，只当他是朝中哪家落难的公子哥，被吓破了胆。听他提起这个不免有些自得，“操练甚呢，我们北边的马比起这里可多多了，想和大王走得近些，怎么能不会骑马呢。”成泉立马问道：“大王？大王是谁？”那人下意识正欲答话时，小四打断了他们，斥道“许盈，不该说的别说。”那人见此便打个哈哈，岔开了话题。小四戒备之心不减，反问成泉道：“倒是你，看你小小年纪，在马上整天赶路却自如得很，一路上那些官军看到你们都乖乖放我们过去了，一句话也没多说，你到底是甚来头？”成泉没想到小四会突然来探他的身份，一时语塞，正斟酌间，忽听身后有轻微的衣物窸窣之声传来，有人正向洞外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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