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武宗皇帝实录卷十七 突围

成泉正待再问，被刘星阳急得一把拉起就向洞外跑，“安危要紧，君上还是速走！”他在外边已隐隐约约听到了马蹄声，料想来者不善，还是下山去会合楚军为妙，最近都生怕自己掉了脑袋，给成泉当殿卫压力实在太大了。片刻，一队人马杂乱地在洞口停了下来。一个矮小精壮的汉子当先跃下马，“来人随我进洞，动作快些！”众人纷纷应和，有个面目白净些的手下却没有下马，对一旁瘦削冷峻的男子说道：“大哥，附近还有人。”说着看向不远处坡上的两个模糊的身影。“知道，这里离星桥不远了，让小四快些，那两个没什么威胁，不必理会。”

山下山贼与楚军打了起来，周围的驻军也很快向黎山移动。纪晗看着周围互相招呼开拔的杂乱楚军，仰头饮了一大口酒，朝地下啐了一口，“真是晦气，这次出来没捞着一件好事！”一边的手下问道：“老大，我们不去帮忙吗？”“嗨，你个木脑袋！人家去抓山贼与我们有何干系，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来干啥的！王石说的没错，想出楚国，这里是最近的必经之路，只要他们带着陨泥还没离开，就一定能在这里拦住他们。”纪晗抬脚就把那个不识好歹的手下踹翻在地，环顾四周，自己人都快没影了，想来不是在哪个角落喝酒就是营中睡觉，可能昨晚又和营中士兵大赌了一场。他们都是暗中招揽的亡命之徒，今朝有酒今朝醉，若不是韩相暗中运作，放了一马，可能早就死在狱中或刑场上了。之前上头还有个李纹隆压着，自从李老大下落不明之后，纪晗也是草莽中人，带着他们更是放肆。手下正勉强从地上起身，纪晗喝道：“枯等了半日，我也乏了，去把人都喊来，轮流给我好生看着，不许惫懒！”说罢继续坐下，在桥边一口接一口地喝着皮囊中打的酒。

回来的人数寥寥，王石却找了来。纪晗听完王石所述，狐疑地问道：“这可当真？”王石点了点头，“他们速度很快，往星桥来了。老大，是不是让陈将军再调些兵过来？”“有理，派个人去上报陈将军，我们先占住这桥，去拦住他们！”

沿着黎山另一边高高低低的缓坡，阿林在星桥之前被一行人挡住了去路。纪晗身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着窄袖窄领的绛袍，腿下罩住极短，便于来去行动，脚上一双革靴，袍子外披着一层铁叶拼接而成的薄甲，仅遮住前胸后背，腰挂角带，随便用钩子勾住，两臂有护腕扎缚，头戴前后饰有皮裘的皮帽，看起来不同于一般军卒。后边手下也皆着劲装。他手里握住一根长棍，遥遥向刀客们喝道，“把带着的箱子打开让爷瞧瞧，不然——”

可惜纪晗这话还没有说完，刀锋就随着摩擦的尖啸与冰冷的寒光露出了它的锋芒。刀客们从左中右三个方向冲了过来，倒是令纪晗有些猝不及防。“奶奶的，动手！”他单手提棍，向前当先迎了过去。

刀客无不骑术精湛，更兼刀法灵活，在马上恰是如虎添翼一般，随着马匹冲锋的势头，或平端或斜砍，每一下的角度都是刚刚好能造成杀伤而不减其势，让纪晗与手下们吃尽苦头。这块林地较为平坦，马上作战更能发挥出优势，然而刀客们很快占了上风，在狭窄的区域内还能及时重整队伍发起一轮又一轮的进攻，默契地将对方团团围住，并逐渐缩小包围圈，仿佛是群狼围猎一般。

手下纷纷落马，纪晗手持长棍左冲右突，却连对方一根毫毛也没有伤到，周围始终有超过三人与他保持着一定距离，他冲向哪个方向，对手便朝相反方向移动，急得纪晗血贯瞳仁，汗流浃背，却也是望而兴叹。在马上，两人的距离有时看来很近，但是由于骑手使力方向的细微差别与变化，最后的位置却可能相去甚远。如今，他算是深刻领教了这一点。

过去游走于生死边缘多次的经验告诉纪晗，再拖下去处境将会对他极其危险。不多作犹豫，他紧了紧干涩的喉咙，奋力一扯马缰，向着包围圈外的树林突围而去。

见他要跑，两个刀客立即冲上来阻截，一左一右分别从纪晗的身前和身侧挥刀袭来。“来得好！”纪晗也不躲避，松了缰绳，双手于马上横棍扫去，一刀当头劈下，正劈在棍身，然而持刀者预想中的情况并没有出现。头尾有镔铁加固并饰有特殊纹路的深色棍身连一道轻微的印记也没有留下，刀棍相击，一声不大而沉闷的声响，还有阵阵绵延不绝的巨大力道随着棍身传来，持刀者的手开始不自觉地轻微颤抖，下一秒，紧握的长刀就被磕飞出去。

长棍的势头甚至没有一丝减弱的迹象，几乎同时，纪晗的左脸就感到了刀锋特有的那种冰冷寒意。刀客出刀的速度足以让他有自信地认为，这一下能削去对方半个脑袋。然后，是一声装重物布袋从高处抛下落地的沉重声响，第二位刀客像一只断线的风筝落在了地上，半边肩膀软软地锤在一边，显然已经被敲碎了。他的瞳孔仍然难以置信地睁大着：那根沉重的长棍竟然在有人阻挡的情况下比他的刀更快先至！这场豪赌显然他输了，付出的代价，是性命。纪晗头也不回地打出包围圈，身后不远处，一个冷峻的男子望着他的方向眼神兀自凌厉起来。

成泉不顾刘星阳的劝告，一直不疾不徐地尾随在刀客之后。见他们在林中打了一阵后又迅速离开，成泉急赶几步到了刚刚交战之地，“奇怪，看这些死者服饰既不是我军中人，也非山贼……”成泉心下疑惑，不由得更仔细地观察起来。“君上，这里有个还没断气的！”刘星阳本在四周警戒，不料在林中又发现了一人。

成泉闻声，疾步走去，只见一个长脸无须，细眉狭目的汉子仰面倒在地上，脸色已成了青灰色。他身中数刀，周身甲胄破破烂烂的，几乎要完全散落，凌乱的伤口处皮肉外翻，鲜血 有些与身下泥土混作一处，状况十分可怖。刘星阳正蹲在那人身前，一只手还在探查鼻息。“还没死”，他简短地提了一句。“嗯，”成泉掩面控制住自己的恶心，“想办法把他带回去。”刘星阳道：“星桥离这里不远，边界一向有兵驻守，不如径直前去。”成泉有些担忧：“他们也朝星桥方向去了。”

横亘楚地与周地的江水在黎山收窄，水流常年湍急，因此星桥虽然不长，但十分重要。星桥是一段木制浮桥，原来是当地村民草草搭就，为了暂时往来行个方便。后来这里的商路逐渐兴盛起来，楚周两边都说是有意修缮此桥，无奈北部战事频仍，均无暇顾及。而且哪一方主动加固星桥，很难说有没有借此进攻对方的打算，所以正式修桥的提议便一直搁置。

成泉赶到星桥时，见桥一侧的楚军哨卡空无一人，心里便是一沉。“该死，戍卒哪里去了，原本这里应该都有人驻守才对！”身为军将，刘星阳很是郁闷。“怕是都赶着进山杀贼去了”，成泉做出了合理的推测，“而且，这里本来也不是完全没有人。”他看向不远处的几具楚军尸体，摇了摇头。刘星阳咬牙，“想来贼人业已过桥，君上稍安，在下去探查一番附近的兵营。”说罢拖着之前重伤的汉子暂时离开。他虽然不想离开成泉身边，但眼下不明情势，也别无他法，若是河岸高处的楚军军营还有敌情，带着成泉去只会更加危险。

在外奔波多日，又从匪寇之中走了几回，成泉浑身满是尘土，衣衫甚至可以用怪异来形容。下山时他套了一身深灰色的厚布衣，外罩半副粗糙的胸甲，几与一般山贼无二。后来刘星阳又不知从哪里捡了一顶沉重的头盔套在他脑袋上，这头盔又大又沉，并不合他尺寸，两边的铁叶勒得紧紧的，还挡住了他的视线，也不知这头盔原主是谁。成泉愤愤地想，现在就算是楚宫中亲近的随侍，不走到近处也根本认不出他来。所幸自上山后事态变化极快，再也无人搜检，随身印鉴令牌之物还好好的。

四下并无异状，成泉视线逡巡过周围，不禁又看向前方的星桥。对岸，是那人所在的地方了。他沿着浮桥两边直直地向前望了一阵，忽然，他发现远处有几个黑点似乎在向着对岸移动。成泉心下一凛，伏在地上将耳朵贴近地面，果然，他听到了沉重而杂沓的马蹄声。是他们，他们真的想去周地么！他回身看了看楚营，一咬牙，翻身上马，向着桥疾驰而去。

刘星阳奔至楚营检视了一圈，只剩轮值休息的少量戍卒还在营中。他急急将他们喊到一处表明身份，便说现在需要他们护着君上与楚军大部会合，说罢也不管许多，带着仍然迷糊的士卒出了营。

刘星阳刚出楚营，正看到成泉上马，他赶忙大呼君上，无奈此时成泉注意力完全没放在他这里，也就没有听到。刘星阳看着成泉走远，气得差点没哭出来：这小主子真是一刻没在他身边就要惹事啊！他扯过一匹马，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士卒，无奈地疾声喝道：“汝等给我好生守着这桥等我回来！”

这几日，刘星阳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就没松下来过。但越是在这种时候，他的脑中越是清醒：若是带着楚军贸然前去对岸追成泉，遇上巡逻的周军如何解释，这几乎和向周宣战没什么区别。这次，他说什么也要把君上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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