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回伤痕累累少年在江湖百折不挠方显真坚强

次日，时间已近正午，燕寻飞并没有走进事先跟少年约定会面的客栈，反而到了对面的一家茶楼，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

他刚要了一壶上等的碧螺春就看到了少年的身影。少年在客栈门口徘徊了许久才终于下定决心走了进去。

可不一会的功夫，少年就被人轰了出来，店小二硬拽着他的衣服来到了客栈门口的拐角处，道：“少拿找人当幌子，这没有你要找的人，你要是再敢进来，老子非打断你的腿不可！”他的嗓门着实不小，而且燕寻飞向来最灵敏的就是耳朵。

少年哀求道：“我求求你了，我真的是来找人的，他昨天和我约定好了，就在你们客栈里见面。”

店小二道：“就你还能有朋友在我们客栈吃饭？”他狗眼看人低的轻蔑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这家兼顾吃宿的客栈确实非常豪华、高档，若非有一定身份和家底的人，是很难能在这里享受的。

少年道：“我没骗你，我真的跟他约好了，你就让我进去找找可以吗？求你了。”

店小二抓住少年的衣领，食指点着少年的额头，道：“就你这脏兮兮、破烂烂的模样，把客人吓走了，这损失你赔得起吗？连带老子都得吃不了兜着走，你要是再不滚老子可揍你了！”

少年终于忍不住道：“你……你不要狗眼看人低！”

店小二道：“你他娘的说什么？”

少年道：“我就是来找人的，你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店小二道：“就凭你这人模狗样的，你觉得你配进来吗？”

少年道：“你……你少狗眼看人低！”

“啪”得一声响，那店小二竟然重重地给了少年一巴掌，他的脸上立刻出现五条清晰的痕迹。

少年也怒了，朝着店小二的胳膊就狠狠地咬了一口。店小二哀嚎了几声便转为愤怒，朝着少年拳打脚踢了起来，少年毕竟年岁幼小，身形也比较瘦弱，又哪里是店小二这个年富力强的汉子的对手。

燕寻飞并非是有意捉弄少年，只是这习武并不适合所有人，因为这需要付出很多的努力、吃很多的苦，多少人都因为最后受不了而半途而废，这样不仅浪费自己的时间，也浪费师父的时间，所以很多师父在决定认真教徒弟之前大都会百般刁难，这样一方面能够看出对方的决心，另一方面也能试探出这人的性格和心术正与不正。

对于一个心术不正的人，你把他教得越厉害，对人间的危害就越大，燕寻飞自己也是经历过这个阶段的。

店小二终于打累了，他气喘吁吁地道：“你……你他娘的，再敢来，老子非打死你这个兔崽子不可。”说着他又朝抱头躺在地上的少年踢了一脚，然后才走开了。

当一个人尝到剧痛的滋味时，哀嚎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也不应该被鄙视，但是少年却自始自终都没有叫一声，这点就算是一个成年人都很难能做到，但他一个这么小的孩子却做到了。

少年默默地站起身，他连满身的灰尘都不顾拍一下，只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渍就又走到客栈门口，然后在石阶上坐了下来。

他的脸上、胳膊上以及隔着衣服的身上都已经伤痕累累，但是他心里的伤或许更重。即便如此，那颗倔强的心却透过他的身体，在面上烙出了坚毅。

燕寻飞还是没有动，也不顾得品茶，他就坐在那里默默地注视着少年。

少年也没有说话，他在默默地注视着每一个往来于客栈的人。

燕寻飞有些犹豫了，他知道少年是那么的期待自己的出现，但是他最终还是没有动身。

时间已经快到了黄昏，少年忍不住站在门口往里面望去，他并没有敢太靠近客栈，但即便如此，那个可恶的店小二还是出来了。

“怎么？你是嫌挨打挨的还不够？”

少年没有说话，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依旧用目光在客栈里搜寻着，但可惜他的角度实在有限。

店小二道：“老子跟你说话呢，你他娘的是哑巴了还是聋了？”

少年还是没有说话，他在伸着脖子、踮着脚往里面注视着。

店小二上前抓住他的衣领，恶狠狠地道：“你是不是想老子打死你才肯滚？”

少年漠然地看了他一眼，沉默。

店小二双手一提，然后一把将少年仍到了大街上，这一下摔得着实不轻。

少年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终于又站了起来，他没有说什么，又只是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渍，然后又望了起来。

或许店小二自己也觉得打他已经打得有点厌倦了，喘着气道：“你要看就在外面看，敢进来，就有你好看的！”说着他甩头走回了客栈。

少年又看了良久，他确实累了，于是又走回石阶前坐了下来，面上虽然多了些失落，但并没有放弃。

如果少年现在走的话，燕寻飞肯定会立马出现的。这么长时间里，燕寻飞坐在茶楼上还有茶喝、有点心吃，少年什么都没有，还接连挨了许多打，而且他猜测，少年来的时候，十有八九是空着肚子的。

如果有人约你到饭店会面，你会吃饱了再来吗？

燕寻飞并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他早已经有些于心不忍了，少年也已经做的够好了，只是燕寻飞还不知道少年究竟能好到什么地步。

燕寻飞掏出一锭银子，从窗户扔了出去，就扔在了少年的脚跟前，他手头的准度一向是不差的。

少年将银子捡了起来。在又累又饿，而且还伤痕累累、身无分文的情况之下，如果能捡到一锭银子，这绝对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如果少年现在直接将银子据为己有，燕寻飞也不会因此而责怪他、更不会放弃他的，因为少年太需要这个了，而且“捡”不同于“偷”和“抢”，只是需要一点并不是人人都有的运气。

对于那些含着金勺子出生的孩子，他们的一切又何尝不是靠着那么些难得的运气而捡来的呢？况且少年的身边也没有别的人，这锭银子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少年站起了身子，他确实应该需要用这锭银子去买些吃喝，而且这锭银子足有五十两，今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再也不需要去捡别人吃剩下的东西了。

然而他却大声喊道：“谁的银子丢了？”

他太傻了，难道他就不该为自己而考虑一下吗？善良的人总是会因为自己的善良而错过很多发财的机会，而且他还没有想到，这么一笔巨款，他这么一喊，会引来很多“失主”的。

其实他并不傻，因为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价值观，价值观决定了一个人会看重什么东西，有的人最喜欢钱，觉得钱最有价值，所以他很可能会成为一个唯利是图、为了钱而机关算尽、不择手段的小人；有的人最喜欢名，所以他很可能会成为一个沽名钓誉、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而少年，更看重的是内心的良知，虽然即便他现在私吞了这锭可以救自己的银子，也算不上是罪大恶极。

这世上本就有那么两类人，一个是追求物质上的富裕，一个是追求心灵上的富裕。但是人们普遍把前者称作是肤浅的人，这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他们只追求外在的东西，而不关注内涵，那不就是浮于皮肤之外的浅薄吗？

果然，少年的一嗓子吸引了许多“失主”，有两个“失主”甚至因为那五十两银子而打起来了，还有一个干脆上来就要夺少年手里的银子，而且他得逞了，他还不忘敷衍一句“谢谢”，然后转身就要跑。

燕寻飞从窗户上跳了下去，他并不是心疼那五十两银子，而是他觉得应该给少年上第一课了。

燕寻飞的从天而降不仅惊呆了那个得到银子的“失主”，同时还有少年。那两个打起来的“失主”也停了下来，因为他们忽然发现自己被别人“渔翁得利”了都不知道，这简直比驴还蠢。

“大哥哥，你终于出现了！”少年兴奋地走上前来。

燕寻飞摸了下少年的肩膀，然后对那个“失主”说道：“这银子真的是你的吗？”

那“失主”道：“不是我的难不成是你的？”

燕寻飞道：“那你跑什么？”

“我……我有跑吗？”看样子，他想抵赖。

燕寻飞道：“这几位‘失主’刚才可都看到了，你从这孩子手里夺了银子就想跑。”

有这么多目击者，那人只好道：“我……我这不是因为银子失而复得而高兴得吗？”

燕寻飞道：“哦？是吗？这里有这么多失主，你怎么能证明这银子是你的？”

那人道：“这……这反正是我的银子。”看来他着实找不到证据。

燕寻飞道：“那我还说这银子反正是我的呢！”说着他看了方才打起来的那两个“失主”一眼。

“就是，你凭什么说这银子是你的？”

虽然拿不出证据来，但是已经到了手的银子，他又怎肯轻易放弃，道：“这银子身上又没长记号，但确实是从我的钱袋子里掉出来的。”

“没有记号也就是没办法证明了？”

“反正这银子就是我的，而且已经物归原主了，你们想怎么样吧？”

燕寻飞跟另外两个性情中“失主”解读道：“他的意思是说，银子在他手里就是他的了。”

“你娘的，我看你是诚心占便宜，识相的把银子还给老子，不然老子揍你！”

那人道：“你……你他娘的骂谁呢？”这句话本身就有毛病，你若是不确定对方在骂谁，但是你自己却先骂了出来，对方又怎会善罢甘休？但你若是知道别人骂谁的话，那岂不是明知故问了？

“你娘的，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绝对不肯把银子还给老子了？”

那人道：“这银子本来就是老……”他的话没说完脸上就挨了一拳。他又如何肯善罢甘休，于是把银子揣进怀里后便与对方撕打了起来。

燕寻飞觉得这简直比大戏都精彩，是以他双手一抱，怡然自得地看起了“大戏”。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终于那个最先抢到银子的汉子落了下风，他被对方骑在了身上。

“你把不把银子还给老子？”

“这银子本就是老子的。”

“小子，嘴巴还挺硬。”说着他又一拳打了下去。

“给不给？”

“不给，打死你老子也不给！”

“好，你他娘的不给老子，老子自己拿！”说着他便把手伸入了对方的怀里，但是对方又如何肯轻易就范，但可惜他心有余而力不足，银子还是被抢去了。

戏终于看够了，燕寻飞道：“你们打够了没有？”

胜利者将银子揣进怀里，道：“关你什么事？多管闲事！”

燕寻飞道：“怎么不关我的事？这银子是我的。”

“你也想打架？”

燕寻飞道：“你的意思是说谁能打过谁，这银子就是谁的？”

“这银子本就是我的，而且你也不是老子的对手。”

燕寻飞道：“是吗？”说着他一脚踢在了街边的小树上。大腿般粗的树竟然被他一脚踢断了，还差点砸到了那个得了银子的“失主”，众人为之愕然。可想而知，如果这一脚是踢在了人的身上，那后果会怎样。

“你……你说这银子是你的，可是你有证据吗？”他的气势弱了许多，而且终于又肯冷静下来理论了。

燕寻飞道：“我当然有了，银子底下刻着我的名字‘飞’，不信你翻开看看。”

下面果然有这么一个字，既然证据十足，而且对方还是一个自己惹不起的狠角色，他又如何敢不物归原主？

历尽千辛万苦、身经恶战，可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这又是一件多么让人不愉快的事情。

燕寻飞走进客栈的时候，店小二是笑脸相迎的，可是当他看到了燕寻飞身边的少年时，他的脸色立马拉了下来，但碍于燕寻飞在场，他只是冷冷地说道：“你怎么又进来了？你打扰到客人了不知道吗？”

燕寻飞略带鄙夷地道：“是我带他来的，给我们安排一个雅间，今天我要请这位少爷吃顿好的。”

看着一桌子上好的菜，少年忍不住吞咽了好几口口水，但是他却没有动手，而且他的样子显得又是那么的局促不安。

第一次出入高档场所，就算是一个成年人也总是会难掩心中的那份近乎自卑的感觉，少年的紧张不是没有道理的。

燕寻飞轻轻一笑，道：“身上的伤还疼吗？”

少年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

燕寻飞道：“饿坏了吧？”

少年沉默了许久，才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

燕寻飞道：“那你还愣着干什么？动筷子呀，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够的话，我等会再给你要。”

少年终于拿起了筷子，对于一个已经饿坏的人来说，他的吃相大都不会好看的，但是少年的样子反倒非常的斯文。克己复礼，显然他并不想在燕寻飞面前失礼。

越是自卑的人就越会克制自己，尤其是在相对比较高档的场合，面对比较高档的人。

燕寻飞看出了他的紧张和拘束，道：“放松点，饿了就吃快点吧，等吃差不多了我有话问你。”说着他自己先喝了一碗酒。

看到燕寻飞和蔼可亲的样子，少年那颗紧绷和惶恐不安的心终于放下了许多，他也终于加快了速度，但他并没有忘记保持基本的礼貌。

过分的礼貌虽然总给人以距离感，但如果面对的并不是一个跟自己很熟、地位对等的人，这个距离感总是会转化成好感的。

良久，燕寻飞才道：“是谁教你这么克制自己、这么有礼貌的？”

少年缓缓放下了筷子，道：“我娘。”

燕寻飞知道他的父母已经不在了，所以只是道：“你娘确实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少年沉默了，对于一个不在的亲人，别人越是夸她好，就会越容易勾起自己的思念。

燕寻飞适时地转移话题，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道：“我……我叫慕天鸿。”

燕寻飞道：“好响亮的名字，是哪个慕？”

少年道：“羡慕的慕。”

燕寻飞觉得有些事情自己还是应该关心一下的，于是道：“你怎么会一个人沦落街头的？”

少年道：“家里遭了灾，父母都病死了，一个收留我的亲戚也没有。”简单的几句话，却道出了一段无比悲惨的经历。

燕寻飞道：“你还想学武吗？”

少年的目光立刻射出了坚定的光芒，道：“我想！”

燕寻飞道：“学武是一件非常苦的事情，你确定自己能够坚持下来吗？”

少年道：“我不怕，别人能做到的事情，我也一样可以做到！”

没有人想吃苦，也多的是人怕吃苦，但沉浸在苦难中的孩子又有几个是有机会选择的？他们习惯了苦的味道，麻木了知觉以后也就不会再怕了，但依旧怕的是无尽的苦吃了，却依然看不到任何希望。所以大多数时候，只要一有机会，穷苦出身的他们就会拼命往上爬，这份决心和耐力，是许多含金裹玉出身的人不具备甚至是难以理解的。

人在害怕和紧张的时候，总是会为自己找退路，人也只有在极端恶劣的情况之下才能见识到没有退路的人是多么的具备爆发力。

苦难就好似一把烈火，在融化和淘汰了那些软弱后，剩下的就是金子般珍贵的坚强。

燕寻飞当然相信他的话，道：“好，很好，只要你能保持这份决心，你一定可以出人头地的。”

少年笑了，他道：“大哥哥，你……你答应教我了吗？”

燕寻飞道：“我是很想教你，但是我实在抽不开身。”

少年失望了，他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可是方才他被店小二打成那样，都没有流一滴眼泪，甚至叫都没叫一声。

或许是因为失望的感觉总是比肉体上的疼痛更容易让人伤心。

既然给了别人这么大的希望，又为何还要让人如此失望？既然做不到，又何必引诱别人？这种感觉就好比将一个人拉到了天上，然后又突然将他扔了下来。

燕寻飞当然不是为了戏弄少年，他道：“但是我可以找到一个比我更适合教你武功的人。”

少年已经失望了一次，所以他谨慎地道：“你说的是真的？没有骗我吗？”

燕寻飞道：“当然了，我骗你干嘛？”

少年道：“那……那你需要我怎么样呢？我身上没有钱，一文钱都没有。”当突然有一个人对你特别好的时候，你无所适从，开始怀疑他的目的是什么，这是很正常的反应，相反的，不怀疑那才叫傻，因为你很可能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呢。

燕寻飞道：“我不收钱，你方才的表现让我很满意，你通过了我的考验，所以我才答应教你的。”

少年较真地道：“考验？你什么时候考验我了？”

燕寻飞轻轻一笑，道：“就是方才你等我，然后店小二打你，然后你捡到银子的时候。”

正是：

世道谁能辨伪真，何妨坚勇少年身；

苦危不改英雄志，岂是豪情嘴上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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