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比起做出改变，郭海瑞总是在等待。

自己的这个特点是郭海瑞认识戴术以后才发现的。不像郭海瑞，戴术似乎总有着很强的行动力。

再等等吧，他想起那只蟾蜍的警告。

“别找麻烦。”

他心怀忐忑，最终什么也没说。

在沙发上无言地看了一会儿电视剧后，父亲郭诚去厨房做饭了。随后，郭穗也从外面回来。

“姐姐在哪儿？”走进客厅，郭穗小声问道。

“哼。”郭海瑞有些戏谑地看着她。“在我房间里。你挺关心她啊？”

郭穗瞥了一眼郭海瑞，对这话不以为意。

“别这么说话啊。妈妈怎么跟我们说的？”

“你是妈妈的代言人是吧？”郭海瑞看着她，嘴角有些抽搐。

郭海瑞的表情让郭穗有些害怕，她转移了一下话题。

“她为什么去你房间呢？”

“她去哪里还要理由？”郭海瑞咬着牙回答，看了一眼厨房，确认正在做饭的父亲没有注意这边。

“你今天说的那个蛤蟆是怎么回事？”郭穗小声问着。“你吃汉堡吃到死蛤蟆了？”

“字面意思。”郭海瑞忽然直视着郭穗的眼睛。“还以为你不问呢？你当没听过就行。别跟任何人乱说，包括爸爸妈妈。”

郭海瑞把声音压低。

“你不用管。”他最后说。

郭穗怔怔地看着郭海瑞，而后顺从地轻轻点头。

就这样等到吃饭时间，郭诚让郭海瑞去叫姐姐下楼来吃饭。拉上郭穗一起后，郭海瑞十分不情愿地上去了。

过程还算顺利，郭倩宁听到要吃饭以后就跟着下楼了。

“有什么？”姐姐问。

郭海瑞和郭穗不约而同地看向姐姐，他们稍微有些意外。

“炒白菜，豆芽炒肉，还有鱼。”

见郭海瑞没有要回答的意思，郭穗回答了姐姐的问题。

之后，三人沉默地走下楼梯。

来到餐桌前，浓厚的鱼香味飘在空气中，萦绕鼻端，郭海瑞不禁咽起了口水。

这是爸爸郭诚的拿手好菜，看到细嫩的鱼肉和淡黄色的鲜汤，原本的氛围似乎都被打破，他的心情也随之愉悦起来。

用筷子挑出一大块白嫩的鱼肉，再蘸上看起来就醇厚美味的汤汁，郭海瑞满足地把它夹回自己的碗中。

可是还没等自己下口去吃，一双筷子就伸了过来，蛮横地抢走了这块肥美的鱼肉。

最初郭海瑞有些猝不及防，随后他看向伸筷子那人。

是自己的姐姐郭倩宁，情理之中。

郭海瑞第二次伸筷子向那碗鲜鱼，这次取出的鱼肉块比先前小了一些，但仍然算是一大块儿。

那双筷子又来夺取这块鱼肉了。

郭海瑞正处在一种别扭的情绪之中。他不想做别的事，他就想要夹一块鱼肉吃。

可鱼肉被夺走了。

郭海瑞第三次伸向那块鱼肉，随便夹走了一小块儿，也没有再蘸汁水。

这感觉很像一个孩子建造起了沙堡，即将成功时便被人推倒。孩子再去建造沙堡，却被人更早地推掉。不管孩子多少次去搭建这座沙堡，那个人总要去摧毁它。

郭倩宁第三次伸出筷子，而郭海瑞拿筷子抽打阻止着郭倩宁。

他下意识抬起头来，正对上父亲严肃的眼神。郭诚的目光聚焦在郭海瑞身上，给了他一种无形的压力。他筷子一松，那一小块儿鱼又被夹走。

郭海瑞突然委屈地想哭。

“你要让着她点。”郭诚收回目光，夹起一小块鱼放回自己碗中。

“晚上我再做一条。”

此后四人基本不再说话，在沉默中完成了这份晚餐。

晚饭后，郭海瑞去姐姐房间里找到一个旧手机。他从里面拿出来之后，马上上楼去往自己房间。

这个旧手机本来是给郭海瑞的，但后来姐姐总要来抢，就给了姐姐。

他拿起手机，输入一串电话号码，手机开始振动。等了半晌，电话那头的人没有应答，于是他沉默地取消了电话请求。

下楼去往姐姐房间，他把手机放回原来的地方——那个杂乱的桌子，然后轻轻走出房间。

又过了一会儿，郭海瑞去问爸爸什么时候做那条鱼。

听到问话，郭诚才沉沉地投下目光看着儿子，郭海瑞起初不明白这种反应是什么意思。

“冰箱里没有鱼了。”郭诚轻描淡写地说。

这让他莫名想起了大约五年前的事。

郭海瑞小学三年级以前，父亲还在钢铁厂上班。那时钢厂还没有关闭，放学以后郭海瑞偶尔会骑着自行车转来转去，在晚霞的注视下等待爸爸下工。

那天的事他记得很清楚，考试成绩出来了，语文和数学都是满分。

他期待着爸爸的出现。

但这次父亲的脸却变得冷峻，见到郭海瑞，也只是沉默地走着，这让郭海瑞以为自己没被看见。

以往爸爸会在看到自己的时候就招呼自己，但这次却不同。郭海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想去说自己想说的事。

“爸爸，我考试成绩出来了。”

“多少分？”郭诚掏出一根香烟，用打火机点着。这让郭海瑞有些生分，因为印象里爸爸其实是不怎么抽烟的，至少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不会。

“双百！语文和数学都是满分。”

“还行。”郭诚轻淡地说着。“要保持住。”

“爸爸，我想买个玩具。”郭海瑞直接说了出来。这在他看来并无不妥，以前他都是这么提要求的。

但这次爸爸却没有答应他。

“没有了。”

这让郭海瑞有些没反应过来。

“什么没有了？”

“以后都没有了。”郭诚看着儿子，目光如同坚冰，晚霞将他的身体勾勒成一个深重的剪影。“你只管好好读你的书，读不好的话就别读了。”

为什么？

那时郭海瑞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直到后来母亲南下打工，他才感觉自己隐隐约约明白了。

父亲的话让郭海瑞有种被欺骗的感觉。他打开冰箱，朝里看去，然后缓缓合上。

的确没有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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