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眉间长风意

岳山的脑海中走马灯般地闪现出几位女子。

从北地郡的郡主赫连扶柳到西域郡主慕仙儿，从叶阁老的千金叶莲叶到柱国大将军的掌上明珠林小鹿……

岳山甚至想到了素来与诸葛倾城不睦，她同父异母的亲姐姐诸葛倾国。

而当画眉从车内走出的那一刻，岳山惊呆了！

他想好的一大堆措辞，已飞到了九霄云外，甚至隐隐出现了一种不妙的感觉。

但岳山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朝着诸葛倾城抱拳笑道：“万没想到小郡主会如此厚爱下官府中的奴婢，这让下官如何担得起啊。”

说罢，脸一沉，朝着画眉喝道：“你一个奴婢竟敢与郡主姐妹相称，简直是有失体统，赶紧回府，大夫人可是一直担心的很。”

画眉的小手有些凉，有些抖。

尽管诸葛倾城给了画眉诸多承诺，尽管百里长风带给了她无与伦比的安全感，但岳山久积的余威还是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画眉紧握着诸葛倾城的小手，诸葛倾城则在画眉耳边小声道：“别怕，看长风哥哥的。”

百里长风道：“岳大人，我们一行正巧碰到了贵府这位被人追杀的姑娘，便随手解救了下来，但没想到却牵扯甚大，因此，这位姑娘须随我进京记录案情。”

岳山呵呵笑道：“被人追杀？牵扯甚大？一个奴婢而已，统领大人说笑了。”

说罢，又朝画眉喝道：“二管家呢？他怎么没和你在一起？难道被你害了不成！”

诸葛倾城道：“岳大人，别那么大的官威，吓着小女子可就不好了。”

岳山哼了一声，怒道：“二管家和这奴婢均是我府上的人，且事发我曹州府，我必须将这奴婢带回府问个明白。来人……”

岳山话未说完，却听百里长风猛地喝道：“慢着！岳大人，这位姑娘牵扯到我侍卫营奉旨办差之事，岳大人最好不要越俎代庖。”

岳山沉声道：“统领大人一无官牍，二无我郡王府上命，仅凭一封传书，便让下官在此恭候多时，是否已经越俎代庖了呢？下官本想交好大人，可没想到统领大人却以奉旨办差来压下官，这似乎有失官体吧。”

百里长风道：“奉旨之事，岂可戏言。岳大人放心，百里长风会给大人一个交待。”

岳山道：“下官只想知道我府上二管家如今身在何处，是生是死，等下官问清楚这个奴婢，再将她交还给大人可好？”

诸葛倾城冷冷地道：“不好！本郡主还担心我这位姐姐活不到明天呢。”

岳山沉声道：“小郡主，我与你父诸葛王爷交好已久，论起辈分你还得叫我一声叔叔，但你如此血口喷人，任意栽赃，本官可是不答应的。”

诸葛倾城闻听，甩开画眉小手，大步流星凑到岳山面前，笑着道：“不答应又待如何？”

岳山退了半步，冷笑一声，道：“你倒是试试看。”

哪知诸葛倾城却突然跳了起来，尖叫道：“你一个小小的州牧敢动我一下试试，看我圣上阿爹会不会扒了你的皮。你以为姑奶奶是吓大的吗？”

说完，见岳山身后人马竟朝自己慢慢逼来，不由怒火更盛，叫道：“告诉你们，本郡主今天还就是要带走我这位姐姐，谁敢拦一下试试看。”

说着，诸葛倾城掏出匕首，指着岳山与一众人等。

众人一片大哗，岳山人马纷纷亮出兵刃大声呵斥，更有几人跃至岳山身边，将他紧紧围了起来。

画眉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卑微无比的小婢女，在今天竟然令双方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而诸葛倾城挺身而出的义举更是让她感动到不能自己，不知不觉中，已与诸葛倾城并肩站在了一起，朝岳山怒目而视。

岳山挥退众人，朝百里长风沉声道：“统领大人，这位小郡主蛮横无理，污蔑朝廷命官，大人不会视若无睹吧，请给下官一个交待。”

百里长风喝道：“倾城，将你的匕首放回去。岳大人为官多年，自然不会失了分寸。”

岳山冷笑一声，却见画眉望着自己冷冷说道：“大人，二管家在路上对画眉欲图不轨，已被过路的好汉所杀，至于那好汉是谁，我并不知晓，但希望大人不要让统领大人和郡主为难。”

岳山冷笑道：“为难？你个吃里扒外的贱婢，你生是我岳家的奴婢，死是我岳家的贱鬼，郡王府的奴婢簿里写的清清楚楚，怎么？你还想另攀高枝吗？快给我回府，否则让你后悔终生。”

诸葛倾城“切”了一声，道：“那还不简单，下个注销文书就是了，我姐姐不想呆在你家了，难道你还想强留不成吗？”

岳山狞笑道：“强留又如何？我凤凰律令，凡入官府为奴为婢者，非经本主同意或者新主接受，她就永远是我岳府的人，走也走不得。”

诸葛倾城窘了一窘，画眉心中凄然，一种无力感滚滚涌来。

诸葛倾城用力握了一下画眉小手，停了一停，画眉平静地道：“奴婢去留就在大人一念之间，但望大人恩准奴婢随统领大人入京做了记录，给他们磕个头再回州牧府。”

岳山笑道：“入京千里迢迢，难免一路颠簸，勿需如此费事。”

说完，又朝百里长风抱拳道：“统领大人在下官府上做案情记录可好？”

画眉心中一沉，却听百里长风笑道：“何须如此麻烦。”说罢，朝逐日道：“拿纸笔来。”

见逐日返回车上，百里长风又道：“画眉，你的姓氏是什么？”

画眉闻听却呆了一呆，越发凄然，道：“我……我不知道，我娘从未与我提过父亲姓名。”

百里长风心中隐隐一疼，暗叹一声，道：“既然如此，那我今后就叫你画眉丫头吧！”

画眉茫然点了点头，诸葛倾城小声嘀咕道：“不叫画眉还能叫什么？真是莫名其妙。”

百里长风又道：“你娘亲叫何名？你生日又是何日？”

画眉呆了一呆，又是茫然，又是忧伤，缓缓说道：“我娘叫梅青竹，我的生日……”说着，忽低下头来，脑海中闪现出幼时生日之时，娘亲给予的一幕幕温情。

遂小声说道：“今日腊八，便是……便是奴婢的生日。”

而画眉想起娘亲杳然无踪，心中更添悲伤，说到后来，声音已几不可闻。

岳山闻听百里长风问询之事皆是案情记录所需，抬头又见逐日取来纸笔，遂抱拳笑道：“久闻长风统领雷厉风行，今日一见，果非虚传，下官钦佩之至。”

只见百里长风笑着拿过纸笔，略一思索，便认真地写了起来。

片刻工夫，似已写完，百里长风吹了吹纸上墨迹，心中却道，原本我是不舍得让你做个婢女的。

想到这里，似有些忧伤爬满心头，猛地掷笔于地，如霹雳般喝道：“百里长风今日收画眉为婢，从此护定了她，画眉，你可愿意？”

这炸雷般地声音传出，众人脑袋嗡嗡作响，岳山脸色却渐渐阴沉如水，青红不定。

画眉一呆之下，瞬间便明白了什么。

满心的委屈、忧伤、感激、欢喜一股脑地堵在胸口，直到热泪夺眶而出，才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前所未有的暖意流淌全身，一颗心酥酥麻麻，如在云端，但又像如释重负般平添了无穷力量。

画眉泪眼朦胧，奔至百里长风面前，一头磕下，哽咽道：“画眉愿意。”

说完，跪在地上抽噎不起。

众人恍惚间，只听百里长风又喝道：“凤凰律令，凡有新主接受，且奴婢自愿脱身者，本主不得阻拦。”

诸葛倾城雀跃不已，上前将画眉拉起轻轻抱住，一边朝百里长风投去大大赞赏的目光，一边又朝岳山投去了鄙夷的眼神。

画眉哭得梨花带雨，却越发显得楚楚可怜，美艳绝伦。

岳山见这颠倒众生的面孔正离自己越来越远，更是嫉火中烧，怒不可遏。

岳山咬牙切齿地道：“统领大人是早就相中了这个贱婢吧，又何必假惺惺地演这么一出，直说不就是了，我把贱婢送给你便是。”

说着话，一双眼睛如火烧一般却是紧盯着画眉，阴狠之意已喷薄而出。

画眉脑海中不禁又闪现出二管家，还有老管家的残疾儿子那令她恶心又恐惧的噬人目光，心中不由一缩。

百里长风喝道：“岳大人，既然你我话不投机，那我也明着告诉你，从今往后，这丫头是我百里长风的丫头，若有人再敢对她起什么歪心思，我统领府自信还能解决掉这些人。岳大人，这便是百里长风今日对你的交代。”

岳山怒笑道：“看来统领大人是铁了心给下官对着干了。”

百里长风淡淡地道：“我无心与大人作对，但如果岳大人仍然固执地认为我是在与大人作对，那我接下也无妨。”

岳山怒道：“既然话说到了这个份上，看来统领大人也无需岳某人相助了，岳某又何苦自讨没趣，告辞。”

说罢，怒气冲冲地率领着人马转身就走。

岳山边走边想：你百里长风竟然惹了仙隐山的那位，恐怕只会死得快些，即便不死，你今日有把柄在我手中，不信我那御察院的大舅子不整治你。还有画眉那个贱婢，竟敢背叛我，必须让她不得好死。得马上去趟郡王府，与我兄长商议一番。

岳山想到这里，遂打马飞驰而去。

百里长风见岳山一行走远，不知何故，突然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突然间不见了，他转身朝画眉笑道：“丫头，我们走。”

画眉晕乎乎地上了车，一直抱着诸葛倾城不撒手，一遍又一遍地问：“我是不是在做梦？”

直到诸葛倾城往她脸上掐了一把，呼疼之下才慢慢清醒过来。

只见逐日的一只大手托着五十两银票伸了过来，惊道：“逐日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逐日笑道：“祝贺画眉姑娘入了统领府，你可是大哥收的第一个侍女，况且今日又是姑娘生日，双喜临门啊，没啥表示的，我身上就剩这点银子了。你快收着。”

说着，便将银票放在了画眉身边。

画眉一时不知所措，诸葛倾城笑道：“逐日的心意，快收着吧！”

画眉红着脸儿忙起身道谢。

追云也笑着道：“画眉姑娘，当年我落草时抢了一趟镖，得到了两颗珠子，本不知道这珠子的作用，可后来发现竟然能测出毒药，虽不知是何物制成，但我能拿得出手的也就这个东西了，你快收下吧。”

画眉忙道：“追云大哥，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诸葛倾城一把抢过珠子，塞到了画眉手中，道：“叫你收着就收着，别婆婆妈妈的。”

说完，笑着从脖子上摘下一条金光闪闪的链子，链子下方一颗绿色吊坠，摇摆间更是夺目。

画眉接过来，竟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柔声道：“多谢郡主。”

诸葛倾城一本正经地道：“在我们南疆，又潮又闷，蚊虫无数，这个吊坠能驱蚊避瘴，神奇得很，你快挂上。”

画眉默默地点了点头，一时竟感动的无言以对。

诸葛倾城笑眯眯地看着百里长风，道：“长风哥哥，你的呢？快拿来！”

百里长风笑着道：“我看画眉似乎不会武功，今后我教他功夫，让她有自保之力，可好？”

画眉听得两眼放光，正要起身道谢，诸葛倾城却撇嘴道：“少来这些虚的糊弄人，要拿点实惠的出来，快点快点！”

百里长风哈哈大笑，遂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递了过来。

诸葛倾城要接，却被百里长风手腕一翻，巧妙地躲了开来。

笑道：“这把匕首我得亲自交给画眉，否则，怕被人收了去。”

诸葛倾城叫道：“我知道了，这是凌宗儿为你打造的那把吗？你还真是舍得。”

说完，拍着画眉的大腿笑着道：“画眉，发财了发财了。这匕首我要过几次他都不给，没想到这次竟然这么大方。”

画眉接过匕首，只见刀鞘两侧各镶着一只黄金打造的祥云麒麟，麒麟虽娇小无比，但却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首柄上刻着两个蝇头小字，仔细看去，竟是“长风”二字。

画眉惊喜之余竟升腾起一股甜蜜的味道，忙将匕首贴身放好。

诸葛倾城打趣道：“这次怎么不说不要的话了。”

画眉红着脸嗫嚅着。百里长风笑道：“今日恰好是画眉丫头生日，只好咬咬牙将这把匕首送与她。但这把匕首吹毛断发，削铁如泥，紧急时用作防身，可千万别伤着自己。”

画眉忙起身称是。诸葛倾城道：“长风哥哥太偏心，我也想要一把。”

百里长风笑道：“圣上已派凌宗儿率人马不停蹄地往这边赶来，估计三五日便能到，到时你求他给你打一把不就是了。”

诸葛倾城道：“那凌宗儿架子甚大，连我老爹打造个东西还得托人求他才行，我怕我求不来。”

百里长风道：“诸葛王爷杀了他当年效忠的先主，自然有些耿耿于怀。可崖香是他的未婚妻子，等我们将崖香救出来，到时你去求她不就行了？”

诸葛倾城大喜，忙点头称是，浑然忘了就凭眼前这几个人想要解救崖香是何其之难。

众人被相互间的喜悦所感染，一路谈笑甚欢，不知不觉已午时过半。

画眉拉开窗帘，见碧空如洗，阳光明媚，远处的麦地里白雪无垠，几只雀儿在纷纷觅食，不一会，便飞上高空，翱翔远去。

画眉，二十岁这天，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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