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九制烧鹅香仍在 梦溪笔谈落谁家(下)

再来说天香楼，楼里的客人身上都搜寻过了，并没找到那本《梦溪笔谈》。

管元仲自是急得团团转，叶知远道：“或者是贵楼主不小心放错别处，或者是贼人见带不出去，只好藏在楼里某处，掌柜只需要仔细搜寻，定能找到。对了，刚才贼人盗书，没伤到贵楼主吧？”

“楼主只是受惊而已，并没受伤，此刻在房里休息了。”

“原来贵楼主是如此弱不禁风呀。”叶知远显然不太相信：“目前书没找到，你们先在楼里找，我们府衙也会派人跟踪此事。”

天色渐晚，叶知远回到家中，他这些天在章府巡值，好几日没回家了。

他爹叶海初奉命到外地出差尚未回来，他娘卢端仪正在阁楼里敲经念佛。

卢端仪是叶知远的后娘，叶知秋的生母。

叶知远的亲娘在生他时难产去世了，后来他爹续弦娶了卢端仪。

他后娘性格端庄，知书达理，对叶知远有如亲生，甚至比对他妹妹还好。

为他缝衣做饭，教他读书识字，他从未感觉自己缺少母爱。

卢端仪心地善良，只是近年来越发虔诚，平日里总是躲在阁楼敲经念佛，家务事就由下人自办不太过问了。

叶知远经过妹妹房间，听到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心想：“这丫头又不知捣鼓什么东西了。”

叶知远推门而进，问他妹妹：“你在做什么？”

叶知秋放下手里的活，兴冲冲地跑到她哥面前，道：“哥，你知道汉代张衡提出‘径一而周三’！南北朝的祖冲之把这说法叫‘圆周率’，更是把准确度提升至三点一四一五九二六。我正想用它来弄个浇水的仪器。草图我已画出来了，就是做得不太好。”

叶知远摇了摇头：“不知你讲什么，成天弄这些。爹爹不喜欢，母亲也不喜欢。虽然不要求你像别家千金一样规行步矩,但针黹女工你也该学一点。”

叶知秋嘴一撅，应道：“大哥，你比我不过大三四岁，语气怎么越来越像爹一样老气横秋了？”

“好哇，你说爹爹老气横秋，看我不告诉他！”

“大哥，好大哥，我乱说的，妹妹知错了，你别去告诉。哥哥是最疼我的，我知道。”

看着妹妹蛮不在乎的笑脸，叶知远叹喟道：“人家白小姐跟你一般大，行事比你端庄大方多了！”

“当然，那可是白姐姐，走到哪里不是‘人见人爱，车见车载’啊？哥哥，你对她，嘻嘻嘻……”

“你又胡说八道什么？”叶知远连忙打断妹妹的话头。

“我怎么胡说呢？哥哥记不记得那年在七王爷府，锦姐姐被琉璃所伤，如果不是哥哥用刀格挡了一下，锦姐姐现在已瞎了一只眼。”

“那点小事不提也罢，只是我问你，你当初尚知道为别人着想，今日怎么令白小姐如此难堪？”

想起白日的事情，叶知远的话带着质问。

“什么令白姐姐难堪，哥哥你讲什么呀？”叶知秋像得了健忘症，表情有些莫名其妙。

叶知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也大了，有些事情不用哥哥提你。只是妹妹，人的一生之中，知已情谊是最难求的，稍不留心便没了。你自已好好想想吧。”

说完走出了房间，余下叶知秋呆呆地愣在那里。

过了好久，她才叫道：“哥哥，我还有紧要的事跟你商量。”

※※※

天香楼第三层，一中年胖男子跪在一人前面，诚惶诚恐地道:“小人无能，未能捉到贼人，更未能找回楼主的《梦溪笔谈》，实在该死！”

胖男子是天香楼的掌柜管元仲，另一人不用说就是天香楼主--祝融夫人。

祝融夫人身着玄黑衣裳，披着黑色斗蓬，头戴黑色席帽，这席帽的四周又围着黑纱（这种帽子也叫帷帽）。使人见不着她的模样，也看不到她的表情。

只听她沉沉地说道：“楼里的机关布置是我请高人打造的，护院们也都是我精挑细选的好汉。我不过离开片刻，书就被人盗走了，这个人的功夫应不在你之下。只是这人混在食客之中，我们把所有客人都搜身了，为何却没发现呢？”

“小的也百思不得其解。”

“或许书还在楼里没带出去。再仔细搜寻，任何细小不当眼的地方也别放过！”

“是。”

管元仲想了想，又问道：“楼主，你说会不会是那个神偷‘细无声’所为？他上次没偷到《出师表》丢了脸面，这次把《梦溪笔谈》偷走找回面子？”

“他若是盗走《出师表》，我就懒得追究了，不过另换一件珍品当彩物罢，但如果盗走《梦溪笔谈》的话，便是不知死活要与我作对。总之不可放过任何线索。”

“是！”

祝融夫人沉吟了一会，又交待了另一件事。

“你暗地里在黑白两道放风，说我手里尚有先祖的图书一本，此书名为《天下郡国图》 。”

“《天下郡国图》？”管元仲大吃了一惊。

“不错！”

“可令祖沈括沈大人不是把《天下郡国图》上交于朝廷了吗？据说二十年前，这图被辽国细作所盗，不知所踪啊。”管元仲满腹疑问。

沈括是神宗时期王安石的得意门生，对天文、历法、音乐、医药、和数学都十分精通，尤其是地理。

宋真宗与辽国签订“澶渊之盟”后，宋朝每年送出大量银绢，总算维持了几十年的和平。辽国认为大宋软弱好欺负，想进一步侵占宋土。于是派大臣萧禧到汴京要求重划边界，强词夺理说黄嵬山一带三十里属于辽国，当时所有的大臣都没有办法。

最后沈括挺身而出，在枢密院翻出档案资料，并画出一副地图证明此地是宋朝的，才令萧禧灰溜溜返回了辽国。

沈括之后每到一处便收集地理资料，背熟绘图，整整用了一十二年才绘就了这《天下郡国图》。

这图对边界划分、地域谈判、军事打仗都具有重要意义，一图甚至可当百万雄师，当时西夏、辽国无不派细作来宋盗图。

如果按这个意义来说，沈括另一著作《梦溪笔记》在这《天下郡国图》之前便算不得什么了。

祝融夫人淡淡地道：“盗图的人叫柴戍，是周世宗柴荣的子孙。没错，先祖是把这图上交给了朝廷，但他也曾暗中描绘了一份收藏于沈家，如今便在我手里。”

“周世宗的子孙？当年的郑王世子柴戍？朝廷对他柴家恩宠有加，他何故要做辽国的细作？”

“就算恩宠有加，恐怕也不如自己当皇帝来得好吧，大宋太祖皇帝当初于陈桥兵变夺取了柴家政权，柴荣儿子柴宗训不在意，不代表他的子孙后代内心不会起波澜。”祝融夫人哼了一声，冷冷地说道。

“然则夫人您又是如何知道的呢？”管元仲问道。

“这你就别多问了，只管把风放出去就是。”

“此风一放，那不知要引来多少人明争暗夺了，天香楼永无宁日矣。楼主你真要这样做吗？”管元仲颇为忧心。

“我正是要如此！”

一句话说得管元仲摸不着头脑。

正是：天下郡国图何在，山雨欲来满楼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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