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夜访雅阁道别离（一）

另有一物在桌上正莹莹发着亮光，在如此暗夜中却如同片片浅青薄纱在稀疏的秋凉中层层荡漾开来，温柔而美丽。自铜镜背面朝向的角度望去，可以瞧见一个深黯的身影坐在窗牖木框上，背倚着竖框，一手架在膝上，低垂着头的模样似乎正黯然神伤。

然而当月光转换了一些角度，那冷峻的面庞从背光的阴影中露出一点侧脸来时，才发现原来他正朝着房间东面正在榻上安然沉睡的人看着。月光已转向了床头。他很想跳下窗来，走到榻前抚起她的额前青丝，抚摸她睡梦中最为安逸无忧的面容。看着她那般安睡的模样，他嘴角向上翘了翘，她若能一世都这般遗世而独立，他便能放心了。于是，他放下了勾起的一条腿，平整了一番皱起的衣衫，正打算离去。

正当此时，一阵秋凉的夜风吹过，大敞的两扇窗牖发出了“吱咯吱咯”的响声，梦中人在静谧之中忽然感到有些光亮刺眼，一双洁白修长的玉手抬上了额头，渐渐微睁了双眼。

她瞧见了窗上之人，只是那人的面孔又埋在了阴影之中，她虽然并未分辨出来者是谁，然而本能地感觉到此人并没有威胁，不仅如此，她还能从他平稳的呼吸中感觉到透露出来的冷峻略带愁绪的面庞，以及一股熟悉的气息从他在黑暗中看来的眼神中散发出来，虽然背光之中，她并不能看清他到底是否在看着她。

“近来如何？”那人果在窗台上道，又恢复了一手架在一膝上的姿势，“如何深夜入睡却仍开着窗户？小心风寒。秋凉已至。”

是这几夜梦中常常听到的熟悉的声音。

那人似仍在看着她。

她并不起来，只将额上的双手挪了一下去寻他黑暗中的眼眸，道：“然，怕了秋凉又如何能熬过寒冬？......你已有好久未来了。”

“所以这就来了。”

幽黯月光悄无声息地爬出了窗外，黑夜静谧，连两人的对话都如此间断安静，空气中两人均匀的呼吸声侧耳可闻。

“终于来了。你一个人来的？”

“不错。深夜一人乔装，躲过了一些人也躲过了殷伯。”

她坐起身来要点烛，却发现案几上一物正莹莹发着亮光，如梦似幻。她吃了一惊，原来这竟是块奇石。

然而他的脸始终背着光，见她要起来，便跳下了窗来，对她道：“你不必起来了，我就想来看看你，看见你的脸，我便安心了。”

“可是我却看不清你的脸......这么多日子，我时时在想着你究竟如何了。有否忧愁烦恼，我若是你，恐怕早已被他逼疯。”

“他毕竟不是个好惹的人物。”说着，便坐到了妆台前的椅凳上，面朝着她，将那萤簪挪到了近处，照亮了自己的脸，柔和明亮却并不如刚才那点月光那么刺眼，又接着道：“可就算是再狡猾的狐狸，也会露出尾巴。我必须与他抗争到底，抓出他的破绽来。”他的嘴唇又抿紧了一些。

“可是我却帮不上你一点忙。”她坐在榻上抱膝长叹道，将头埋进了双臂间，长长的青丝自肩上倾泻下来，如一帘瀑布，遮住了她的半边脸。

“你只要安安稳稳地活着、衷心快乐着，便是帮了我的忙了。”他已来到了她的身旁，将她的脸庞环进了自己的怀抱中，双手抚着她的青丝。

“你放心，我一定会活下来的。毕竟我才是那个要陪你白首之人，我还欠你一世安稳。”他笑着对她道。

“我不信你。所以你须得好好证明给我看。”她的声音中带了一丝哭腔。这时，她又想起了另一个人，他跟他到底有什么区别？她说不清楚。好像所有的事都被城霜言中了。可是这一次的感觉又明明不一样。

“好了、好了。还指不定谁输谁赢呢！你倒怎么先自认起了输家？”他扶开了她的脸庞，让萤石的光芒照到她脸上，双眸中含了泪水荧光更显动人了，便蹲了下来，替她拭去了眼泪，笑道，“莫不是气我这么久没来看你才哭得那么伤心？若真的如此，我今后不管殷伯那老头子看得多紧，每夜都一定偷着来见你。”

她被他气得反噗哧一下笑了出来，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儿，几日见不到你便要哭。再说殷伯这几日看你看得紧，乃是因为局势紧张，不容出什么差错，我看你今后也是少来为妙，且一定要带上殷伯，若有甚么情况，好歹有个帮手在身边。”

“好。”他说道，“无论他愿意与否，今日之后我一定将他时时拉在我的身边。”

雪梅不知为何又想笑，湿润的双眸已止了泪水，道：“确是我兀自懦弱了，本来就赌的你这一面赢，却偏偏总想着他那一方赢，若是这样下去，便是这气势，我便已输了大半截了。”

“不错，许多人都赌他赢。却并非他强我弱，而是习惯了他的强势而并未看清我到底有多少能耐。毕竟只要这一场戏仍未上演，就永远不会知道结局如何。恶狼与獒犬之间的较量，人们往往容易屈从于恶狼。”说着，他面上的表情复又严肃了起来。

“对了，秀弟如何了？”雪梅忽然想到今早便匆匆出门，之后只回来交代了一些事项便又匆匆打包行囊离去的的白秀，问道：“他可来找过你？他说他要赴陇右边关一趟？”

“不错，白秀为人正直勇武，正好那里缺乏人手，便顺便派他前去，也好经受一番磨砺，将来若能加以培养，应是块当将军的好料子。”

“如此我便安心了。”虽然雪梅嘴上如此说着，但她心里知晓，若是上了战场，便是将人头挂在了腰间，随时会被他人取走。

雪梅也知道，他的固执是难以回转的，若是他想定了的，便是任谁也改不了。他当初选择要助她，便已选择了派营，便会拼尽所有，死也不会悔改，因而她并不多言挽留白秀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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