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从今后天人两隔（一）

顿时那四楼残缺的地板之下，如下起了细粉白雨，粉尘四散而下，一些碎木积石在地板上滚来滚去，摩挲出愈加沙哑的歌声。

“是《离别恨》！”雪梅回头惊道，城霜似乎并不意外，只小心拉着雪梅躲上头掉下来的物什。

季似晴却早已向楼梯奔去，更急的“吱呀吱呀”声疾迸而出。

季似晴边跑边不断仰头冲那东南角方向探去，大声喊道：“咏莲,别做傻事！快些下来！迎风阁倒了，可以再建！人命若是没了，你便再也见不着你的情郎了！即便去阴曹地府也是瞧不见的！快快下来！”

可是《离别恨》的歌声仍不断从窟窿中飘来，且愈来愈清晰，窟窿边缘的断木开始晃动，碎瓦砾望中间砸来。

城霜扶雪梅望旁边站了站，以躲避随时可能掉下来的碎瓦断木。

雪梅却不顾城霜的拉扯，只想着离咏莲近些令她听得清楚，喊道：“咏莲姐姐——有何想不开的，你尽可像平日那样尽数对妹妹倾诉，咱们一起想想办法。现今迎风阁是倒了，可是你也能够离开这牢笼去寻情郎了啊！你可千万别白白断送了自己的性命，徒留一段未圆的尘缘在人间。只要姐姐肯下来，姐姐心中想什么，我这个做妹妹的自当鼎力相助的，断不会枉了我们十几年的情分——”

雪梅心中心急如焚，将心中所想尽数说出，却也不管办不办得到，与夏沐风殉情自是要的，可为劝咏莲下来，却也再顾不上若果真殉情，又要怎样相助咏莲。

见季似晴已奔至三楼，再拖些时间便可上至四楼，将咏莲拉回。城霜便亦喊道：“咏莲，男子负心薄幸却是他们的错，为何要为他们的错而偿了自己的命？天下男人许许多，更不知有多少倾慕着你迎风阁夏咏莲的，找个一辈子的托身何不简单？晴姐说得对，你若因一时负气，伤心难忍，实在应将这股悲愤好好藏将起来，到时，有多少男人任你戏弄！”

三人轮番劝过，头顶上的木瓦纷落终于稍得停歇，《离别恨》倏尔断了。

断木边缘，咏莲清瘦的身影传来伤心断肠之声，道：“好妹妹，我这一跳，并非执意辜负我们多年的姐妹之情，亦不是我一时负气，悲愤难抑。实在是人间相思太苦，我是绝心而伤。此刻，我瞧着脚下，却似这些年来我一直困囿的无底深渊，已经太久太久。等待，便似将人抛掷希望与绝望的边缘，希望要自己去寻，绝望却时时可见，实在太也磨人。可是，只消这一步，我便可落地了，不必再漫长无尽地等待下去，不必再疑虑这样的等待是否会有结果。又或许，你们终是对的，他弃我而去了，他终不会再回来了，那么这一步，就让我将这一世的尘缘踩断罢！”

此时，季似晴已三步并作一步奔至了四楼，离咏莲只有丈许，只需再多些时刻，季似晴便可从咏莲背后拉住她的衣袖，甚或抱住她腰身，便可将她拽回来。

下面雪梅不由痛心道：“咏莲姐姐，今日你本该送我出迎风阁的，却不想竟要换我们眼睁睁送你离开人世。你如何能这么狠心？我们又如何能够忍心？咏莲姐姐，你若果真向前一步，实在太过残忍！”

“好妹妹，莫要怪我。你们便当我自遇见秀才那一日起便已经死了，大可不必牵挂！莫怪姐姐私心，若是跨出这一步，自是对你们残忍，可若今天不跨出这一步，便是对我自己残忍。至于我，已经忍过了太多无望年华——”

本来听咏莲话语，大有未尽之意思，哪知此句话音刚落，便见咏莲的身影在那断木后面一晃而过。

季似晴大叫一声，半个身子扑出断木之外。

喊声兀自在空阁中飘荡，泪水几乎迸发而出，露出的雪白手臂皆是在地上摩擦而起的伤痕，她却并不感到疼痛，只是尽力伸手在空中乱舞乱抓一气。

雪梅睁大着双眼，辨不清眼前到底是真是幻，时间似是停滞了一般。

不知何处起了一阵大风，只见咏莲那身水红罗裙迎风而起，莲袖飞舞，便好似一只蝴蝶展开轻柔的翅膀在空中翩翩起舞，自上而下缓缓落下，仿佛与窟窿中清晨雪白的日光一同倾斜而下。

尘土在瞬间纷飞翻腾，却并未听见惊心动魄的落地声，死亡之音是那般轻柔。

直至见到那鲜红血水在咏莲美丽的面庞下蔓延开来，染红了她半张雪白的脸，漫成一朵触目惊心的花朵，这才心惊而起。

正要放手向咏莲奔去，始觉原来自己右手一直紧紧抓着城霜扶着自己的左手，指甲早已隔着衣服嵌入她的肉中。而城霜却镇定如常地站在一旁，一种同是让人心惊的镇定，只目中闪过一丝似是忧伤的泪光。

是忧伤么？

“是了，老天叫她哭，她是决计不会哭的。”雪梅奔至咏莲身畔，回头顾视慢慢走来的城霜，心中叹道。

雪梅将咏莲的尸身抱入怀中，脑海中涌过咏莲昔日的音容笑貌，不觉面上已是泪如雨下，轻柔道：“你今生未曾等到那秀才，如今又孑然一身而去，在黄泉路上必定孤孤单单，我这便抱着你，陪你走一段，你便不必再孤单了。”

口中虽如是说着，心中却知自己并不能解了咏莲的孤单，在世时不能，更何况过世之后。即使姐妹拥围其左右，她亦有自己心底另一番的寂寞，因而常常众姐妹欢笑时，她却神情落魄。

城霜的左手抚上了雪梅的肩头，安慰道：“咏莲便是这样，总躲不过这样的结局的。她生性懦弱，自怨自艾，总归是要顺从天意的……我倒很庆幸她终得勇气踏出这一步，只是这已成她的最后一步。”

雪梅自知城霜所言不错，又见咏莲在怀中的那番安详神情，也应是安心而走的，便亦不再过度悲伤，说不定这对她而言已是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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