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从今后天人两隔（七）

香桃两手紧紧握住了参昴持剑的右手，尽力将剑挡住，泪珠如断线珍珠一般直往下落，直视着参昴，声泪俱下，激动道：“阁主，阁主！求您了，求您把剑收回罢！放他一条生路，让他充作这世间的孤魂野鬼到处游荡去罢！令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如浮云般流去并进入您的掌中，却比令他死了更受折磨！……都是香桃的错！如今我才意识到，都是我的过错！我不想让赎罪的悔恨陪着我渡过下半辈子……求您！就算……是为了香桃。”最后一句几不可闻，嫣红绢花在向来高傲的头颅上竟然低垂，如一朵泣血的彼岸花。

参昴将手一甩，将香桃倚靠的身体甩在大殿冰冷的地面上，香桃兀自沉浸在震惊当中，脸庞贴着地面，面上冰冷的泪滴遇到冰凉的地面，如遇一阵千年寒冰之寒气，立马结为了冰珠，钻到心房里去。香桃从未感到如此的无力钻痛。

“香桃姐姐！”雪梅喊道，只是自己一手搀着夏沐风，无法分身去将香桃扶住。她也恨香桃的知瞒不报，然而谁又能阻挡今日结局的到来，此时她的心里，更多的是心疼与怜惜，然而更似恐惧地望见了对面将香桃甩在地上之人心中无底的黑洞，冰冻了千年，继续肆无忌惮地扩散。

城霜无意间望向季似晴，不知是否是错觉，竟似看到了季似晴一丝不为人察觉的一笑。她少一怔愣，方也随之一笑。

参昴低垂着眼睑，脸上的一抹弧度自香桃自下而上望去竟是如此冰冷。

忽而，香桃又感觉胳膊上一阵热度，自臂上的五指之间扩散开来，稍许化解了身上的寒凉。

谁曾料到，这一刻，伸手来扶她的参昴与上一刻竟似判若两人！大殿之中寂静不可耳语。

香桃的泪珠尚且挂在脸上，参昴已将她轻轻扶起。尚未待香桃直起身躯，参昴便以一如既往的笑对着香桃道：“不要逼我发怒。我从未发过怒。”

笑中尽见温柔。

话音落地，那只宽大的手掌渐渐舒放五指，香桃重又摔在了地上！

侧望季似晴又是一舒的神态，城霜心中一片澄明，面上笑容又是一展。

那厢，白叶仍是无所举动。

参昴皱了皱眉头，显是有些不耐烦了，冷哼一声，面露冷笑，高声对白叶道：“白叶！这个人的父亲可是曾经错判冤案，灭你满门，杀你全家之人，父债子偿，你杀了他自可报你家仇，天经地义！你这么多年来营筹谋划、含辛茹苦是为的什么？杀了他，你自可为你九泉下的父母亲老雪恨，为你刚正不阿的父亲白承大人正名，你还在等什么？”似是与白叶同仇敌忾，犹有一番恨铁不成钢之意。

听了参昴所言，夏沐风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个白叶正是那日在迎风阁中行刺未果之人，原来他是前朝老臣白承之后，他要为父洗冤！白承死时，他虽尚且年幼，却也久闻白承的中正之名，明知父亲不会这么平白无故便去冤枉一个忠臣良将，但知这人便是那名臣之后，是自灭门惨案中逃脱出来的孤儿，不禁替他扼腕叹息。于是也只好抿紧嘴唇，无话可说，只紧紧地望着他。

白叶听了参昴慷慨激昂之语，不禁双手接过了参昴手中的长剑，右手横握剑柄架在夏沐风面前。

夏沐风闭上双眼，一咽喉结，静待最后的审判。死局已定，他已无能为力。

殿上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静待落幕的高～潮。

雪梅死死地望着白叶，就像他此刻正拿他犹豫的双眸望向自己一般，无声的哀求。

雪梅胸前剧烈起伏，明知此刻必定到来，却从来不知面临时仍旧会有那么多的紧张不甘，原以为在经历了那么多以后，自己坚若磐石的心早已能淡然无波地接受这一切，可没想到人从没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

只见剑影颤颤巍巍地从夏沐风衣襟前划过。参昴嘴角渐渐上扬。

只听“叮”的一声。

剑尖点地。

众人讶异。

夏沐风平静地睁开了双眼，只见面前这个一直以杀了自己而活的白叶已抛弃了手中那柄足以一剑封喉的利刃，渐渐垂下了头颅，掩去了愤恨的双目。

雪梅仿佛全身一软，眼中早已浸润了满眶的泪水，她不知白叶竟会放弃这可以一解前恨的机会，或者说她真不知道白叶会为了自己而放手。

这是白叶的第二次抉择。

正当大殿的时间仿佛凝结，并无多余的声音、多余的动作。

忽见大殿中央一道青光闪过，迅如雷电“噗”的一下贯入夏沐风胸前。

夏沐风吃力地抬起头，殷红的鲜血早已如水流般顺着剑刃倒流而去，划过剑柄，被一截温润血絮翡翠玉扳指截滴而下，在这只手后，才是白叶的手，白叶面上一片讶异之情。

但见那个绛紫衣袍，绿玉束发之人，正笑眼迷蒙于一绺披荡的碎发后，端详着自己拇指上那枚滴着鲜血的玉扳指，血红发亮，不知是血染还是指磨。

夏沐风痛苦地捂着伤口，却仍感吃惊，原来将死之人却是更能感受这个世界。他知道眼前之人一直想要除了自己，可是他从未料到过那人竟对自己饱含着如此恨意！

还未等雪梅反应过来，第二道寒光早已挺入。

参昴抓着白叶的手再次一挺，将第一剑补得更为深入，他的武艺从来上不了台面，可是又如何？能杀人的都是好功夫。

他和他之间只余几寸，只听他在他面前轻启狭薄的双唇，仍旧含笑，温言道：“该睡了，乖。”

不知为何，参昴竟脱口而出，连他自己也未曾料到，似是想到了那日的雪白梨花树下，他既吃惊又气愤，双手却不自禁轻轻放了握在手中的剑柄，兀自颤抖。许是从未亲自动手杀过人，没错，一定是由于此！可是因充～血或血染得滚烫的双手却未随着头脑中果断的想法立刻冷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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