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再回首深情那堪（二）

然而来不及了，两人都已跨出了藏书阁檐下的庇护，暴露了在一片冰天雪地之中。

“雪梅！”

雪梅并不瞧面前那人，只将一双失神的明眸暼向别处。

“扑通”一声，地上深有寸尺的雪花立时四溅，立于雪梅身后静观的城霜亦不禁稍许有些诧异。

“雪梅……”

那月白儒袍的男子，便这么毫无征兆地一下跪在了雪地之中。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求你的原谅，但我求你，求你别把所有的过错责任都施加在自己身上！”那月白儒袍的男子从雪地里捏起一抔雪沙，狠了狠心，说道，“或许我并无资格来如此劝你……可是我实在不忍心看你自己折磨自己！”

雪梅闻声并无所动，只是后退两步，眼神仍望至极目远处，仿佛并未听闻眼前这人说甚做甚。

过了晌久，雪梅才淡声道：“原谅你？我又如何有资格去原谅你？”一言方才吐出，随之哈出的雾气便在风中被雪片打得散乱。

“……这一切并非你的错。”呼呼的劲风声掩盖了这八个字。

但白叶仍旧顺着风声听到了这句话，既有些欣喜又有些懊丧，手中紧捏的雪沙渐渐从发青的指关节缝隙间化为水缓缓流将出去。

“雪梅，我一直都希望你仍能如我们初见时的那般温婉灵动，可惜我没有认真守护、好好珍惜你的这份可爱……”

“你走吧……”雪梅仍旧视若无物，置若罔闻。

白叶瑟缩着身躯站将起来，他第一次感觉到冬天原来有这么冷，直叫人痛彻心扉，他强抑着感情，转过身去，叹出长长一口气。这一片萦绕白叶周身的雾气仿佛千年都不会化去一般。

“事到如今……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照顾自己……我知道自己已被仇欲吞噬，但是你是我在这个充满仇恨与欲望的世界中看到的唯一美丽令人振奋人心的事物……我希望你能……”说到情深处，白叶已不能自已，背对着雪梅，滚烫的泪珠悄然滚落眼眶，双拳颤抖着尽力维护者男儿的尊严。

“我知道，我会活下去……”雪梅将眼神收了回来，放到了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中那一点远离的月白背影上，红了双眼，泪凝成冰。

白雪霏霏，正如那初见时杨花飞舞，只可惜现如今，有情人之间的炙情已凝成了顽冰，目中的热情已化为了离别泪，在这茫茫天地之中，遗恨，绵长。

城霜在身后听得不动声色，这场戏的结局太过鲜明，以致根本不必她亲自操刀。

可是，出乎她意料的是，雪梅转身便跑入了纷飞的大雪深处，天际之下，雪被下的殿角屋瓴正如野兽的爪牙，雪梅在此间穿梭挣扎，转眼便逃出了城霜的视线。城霜扶着廊柱不住喘息，这深有数尺的雪地实在令她难以前行追及。

城霜倒不担心雪梅，她太了解雪梅了，既然雪梅说过会活下去，那么她就一定不会自寻短见。可是，在这天寒地冻的天气，她又是要跑去哪儿呢？

雪梅本来心中只余一片空寂，正如这冬雪之中只有单调的白色，可是与白叶的突然相遇却激起了她心底深处的涌动伤痛。她亟需忘却，凝固心中的伤口。不知怎的，她便一人跑入了死寂无人的一处林园之中，两天的米粒未进，令她的身躯抵挡不了严寒和心伤。跑了一段路后，她便觉得浑身已然筋疲力尽，便索性瘫倒在雪地之中。

雪地本已深有数尺，她一躺下去便没过了大半个身躯。

她从未感到如此寒冷，甚至连雪地的冰冷她都浑然不觉，她渐渐侧卧、蜷缩，脑海中一片空白，正如这四野望去的一片空白。很快，她头上的一株月季树丛已经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雪绒，她的蜷曲的身躯上也洋洋洒洒地飘满了雪粒，袖口的点点梅花清印在雪纱下若隐若现，仿若真梅。

过了许久，这场恰临其时的雪终于小了些，只余几粒细盐在空中纷扬。树丛的西北面方向传来些许声响，身着紫金锦袍的参昴正与几人边行边商议着些什么。

“户部林尚书经此一劫后，竟后怕至此，无论是在官在商，都毫无气概可言，定然不可再用。兵部尚书本就被迫参与此事，其心不定。此两位空缺，又正是我朝亟需用人之际，各位可有推荐之人选？”

“禀相国，臣倒是有一个合适人选，此人当初便是由相国大人推荐到我门下来，在议堂之中曾经巧舌如簧，击败众多庸腐士子，年纪轻轻却所见非凡，在众多后生之中更是脱颖而出。”

“王大人所说的莫非是那新进的翰林院修纂白叶？此人年纪尚轻，恐怕过多年轻气盛刚烈武断，而无稍有年岁的旧臣老官之老成持重啊！”

“这……”礼部王尚书一时被同僚噎得说不出话来，满脸尴尬皱纹，望向前方那个紫金锦袍的背影。

只见那人在悠闲的步态之中挥了挥手，示意不必争论，停驻下脚步，道：“嗯，他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放到兵部也算是物尽其用。至于孙大人所言，白叶此人之心性我算是十分了解，这人机智善谋又沉得住气，相信多些时日便可看到其才能的施展。”

“确是如此，这一年来，他在翰林院也算是功多过少，又于镇国大将军重伤之际、关键之时前往陇右边陲之地夺取兵符，才得以调动京城内外的禁军助我们一臂之力。此真可谓大功，封赏也必然大赏。”说完，礼部王尚书朝参昴恭敬一揖，以示自己的公正赤心。

“我完全明白王大人的惜才爱才之心，只是此人心意可坚?”

“那是自然！”王尚书有些不满同僚孙大人的步步相逼，辞严声厉道。

那紫金锦袍之人应完之后，不禁稍有一顿，不再言他。几人便也在这旷天雪地之中陷入了暂时的寂静中。他的心意可坚？那是决然可见的。他对夏沐风的仇恨深入骨髓，因而，定然对自己的恩施、在其困顿之时抛出的橄榄枝感激涕淋，从而忠心耿耿。可为何在那大殿之中他又迟迟不肯举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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