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昔人梦醒宵已尽（一）

这一面想着，雪梅一面便越是忧心，病中原是无暇顾及，然而现在想着让城霜同去看看香桃、似晴才想起这一层，颇觉自己有些薄情寡义。

跨入城霜所在的香林苑，见院中尽是一片冬日荒芜，紧闭的门内，断断续续地响起些琴弦敲击声，似有似无，如这天上洒落的些许雪絮，空然飘荡在这空旷苑中，又如那线线思绪，似断又未断，似落又未落。

“吱呀”一声，双门打开，一阵寒风趁机袭入，琴声霎时停住。房内的侍女忙端上暖炉香片接待来客。

城霜正在余音中失神神游，抬头见是雪梅，便匆忙站立起来，疾步而来握住雪梅双手便道：“雪梅，近日来，你可还好？”声音中有些急切。

雪梅亦反握住城霜双手，宽慰道：“已经好些了……”话音未落，便转头去看窗外隆冬之景，实是已经泪盈满眶。

“人有时并不为什么活着，只是因心中仍有所牵挂。”雪梅想。

“听说前几日阁主去了你的苑内？他对你说了些什么？”

城霜并未察觉雪梅有异，只是她自己心中也是心乱如麻，这几日有好几件事情未曾想通，因而一直抚琴解忧，再有就是对雪梅有所歉疚，终觉这一连串事对雪梅来说是否太过残酷，而这些都是自己曾经料到的。

她曾期待雪梅能站到她这一边，想她所想，思她所思。可是，现在竟有些怕了。是不是这一切来得太突然？

“无非是一些诱之以名利的话，”雪梅对此无意多说，边牵了手城霜左手转身向门口去边道，“咱们去看看香桃、似晴姐姐罢。”

听罢雪梅的回答，城霜饶有深意地点了点头，似是明白了些什么，然心中的结扣却是又多了一个。她回头示意侍女取来篷衣，便同雪梅一同步向绿波苑去了。

一路上并没有长久未见的嘘寒问暖，只是一点水蓝与一点荼白相依相伴漫漫行走在一片清净无垠新雪之上。可不知为何，雪梅此时忽觉仿如只自己一人在这广阔的天地之间踽踽独行，身旁并无所依。只是这种感觉转瞬即逝，似是并不真切。

她并不晓得，城霜确是有事情在瞒着自己，而城霜亦觉雪梅愈来愈不像原先那般娇弱无依了，似是一颗青葱小苗已破土立根，有所支撑了。她并不是很喜欢这种感觉。然而，她并未对雪梅说些什么。

一片静默横亘在两人中间，便这样伴了她们一路。她们不知如何开口，更不知该对对方说些什么。

还未进绿波苑，几人雪地上“沙沙沙”的脚步声便已引得对方的门开将出来了，是香桃，裹着厚实的灰鼠长绒篷衣，被暖炉熏得微红的面庞，从门后探将出来，可是一见是她们，便薄叹一口气，双目中复又暗了些色彩。

只见香桃自打开的门后缓缓步来，往日圆润的脸庞似乎清瘦了一些，但此时面上的笑容又掩盖了一切。似是苦笑，雪梅觉得。

“你们来了？”香桃似问非问，目光越过城霜、雪梅，看向了更远处。

“香桃姐姐身体可好些了？”雪梅循着香桃的目光望了望，除了光溜溜的苑门，什么都没看到，便轻声开口问道。

香桃并无回应。

雪梅随即在心中叹道：“何苦？”，于是复又问道：“姐姐身子可好些了？要不要进屋去坐坐？”只是这次的声音加重了不少。

“啊？好了一些了。不……不进屋去了。闷了这些日子，也该出来走走了。”香桃这才回过神来，却仍旧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阁主是否未来？”香桃低头轻声问道，似是想问而不敢问。

“是，未来。他前几日只去了寒梅居。”雪梅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城霜便已脱口而出，言罢两人目光相交，城霜目中俱是清明坚定。

雪梅却低下了头，满心愧疚与歉意，此言一出，她不知该如何回对香桃，虽说并非她的过错，然终究伤了香桃的心。

城霜握了握雪梅的手，示意此非雪梅之过，并不必愧疚，她大概是想让香桃认清些现实。芒刺在背虽有痛楚，却是惊醒了现实，凡是现实，终有让人痛苦难忍之处，否则人便是在自欺欺人。

然而，雪梅仍旧道：“香桃，你该知道的，他是最看重你的，还令你住了四个府苑中最大的绿波苑。我于他，只不过是用来报复的工具罢了。”她还是不忍心揭开，如果谎言可以欺骗人一辈子，让她一辈子都沉浸在假象的美好当中，而不必在现实中醉生梦死，那又何必清醒呢？她现在太希望他人能够骗她，告诉她，夏沐风还活着，希望自己能够骗过自己，因而，她情愿欺骗香桃。

“我……我知道的，”香桃仍是有些失魂，并没听雪梅在讲些什么，仿佛只是低头在那里顾自地在应自答，双目黯淡无神，如这会儿的天一样灰灰蒙蒙的。

几人不知不觉间已经散步入了碎石小径，前面再过一丛松槐林子便是季似晴所在的清秋苑了。

“天色渐晚，这棉絮小雪一会儿恐怕也要下大，不如我们便往似晴姐的住处去瞧瞧她去？”

雪梅点点头，道了一声：”嗯。“

香桃无应答，只是低头不语默默跟在城霜、雪梅身后。

未几，几人便来到了似晴住处，只见园内一片冷冷清清，一点声音也无。

雪梅、城霜尽感奇怪，而香桃只是无神随之，两人伸手推开了房门，但见房内昏暗一片，四室不但门窗紧闭，连烛火也无，侍女更不知何处去也，唯炉暖余香依稀可闻。

城霜见此景不禁紧锁眉头，就连方才失神的香桃也不禁怔愣了。

雪梅心火立起，立时扩声道：“侍女何在？如何主子尚在病中却不知悉心照料，如此弃主子安危于不顾，视人命如草芥？我倒想看看是否是宫规如此写道，难道是如今宫中换了新主，连宫规也颠倒一番了！若是有所差池，当拿谁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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