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风起林中静月夜（一）

方桌后之人瞧着刑房中这番景象亦甚是心烦，然而除此之外他心中暂无他法。他亦不知如像这般的再过几日，若这快要发疯之人仍未记起关键的线索，这刑房中又将会是如何。

这样一位心中一片明正外表威武不屈的人物，如今竟只能默默祈祷自己已逝多年的挚友能够在冥冥之中帮助他，让他们能够穿针引线一探当初军械交易案的真相。

总算天无绝人之路，许久，那厢原先在地上打滚的“疯人”突然停止了滚动，刑房之中嘈杂的捶地拍打之声亦随之消了声。

他站立了起来，或应当说，他自地上一蹦而起，朝四面大喊道：“是了、是了！哈哈、哈哈！不就是他么！”

守在门口的两名狱卒不禁手拿缚绳向前走了几步，却被方桌后之人的目光阻拦了下来，但面上仍旧是一副警惕的模样。两名狱卒的目光之中不禁透露着，这怕不是真成了一个疯子罢！

那人虽此时仍牢牢定坐于方桌之后，面上毫无惧意，然从他置于案桌之上的两手已自掌紧攥成了拳，自可瞧出，他心中已有些着了慌。

直到那“疯子”来到了他的桌案之前，双手支案，双肩耸起，已几乎将自己上半身都倾伏于桌案之上，瞪大了目光炯炯的双眼道：“大人，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好！且细细说来！”

不想，那披头散发的“疯子”在桌案之上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俯耳过来。

于是，他只好命两名狱卒退出刑房，自己俯身倾耳过去。

渐渐的，他面上已酝成了横眉之意，而后两腮处皮肉似有些微微发抖，两手仍攥拳于案上，此刻却捏得全是青紫。

忽而，他一拳击于桌案之上，竟将桌案厚厚的木板捶陷一块，断木在他关节之处擦出了点点血痕，然手中之痛不比他心头之痛，胸中正在升起一股熊熊烈火，将他双眼烧得通红。

他一把抓过对方衣领，便像提起一只弱小的羔羊，双目圆瞪，面上又是意外又是愤怒的表情，道：“竟然果真是他！”

对面之人已被他面目吓得呆怔，双腿瑟瑟发抖，阎罗王的差使或许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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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白叶正快马加鞭赶往顾城，以便能够更及时地指挥前线将士。所谓兵贵神速，那便是有时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原因。

这次因事出紧急，他便未带随行侍卫，只将令牌揣于胸前，简单装点行囊，便一人上阵了。

这日，他正行于林木相夹的官道之上，道路虽仍算平整宽敞，且胯下的这匹快马是一日前自驿站新换得，然此时日已西沉，远处一道黑线正在慢慢吞噬着周围的光亮。

现下正处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之地，下一处驿站离此地恐怕还有半日的路程，在荒凉之地孤身一人行夜路是极其危险之举。

因而再三思虑之下，他渐渐收紧了手中的缰绳，胯下黑马亦渐渐放慢了步伐，不再翻蹄扬尘。

他一面缓行一面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四周地势较为平坦，向远处望去似是并无山丘，夹道的先多是些高耸的槐树，再往林子深处便是众多树灌了，一眼望去只能瞧见层层叠叠的枝叶茂密铺陈，这倒是能为他提供暂时栖蔽之所。

他勒马转向林子走去，却未行入树灌茂密处，那里虽然隐蔽性好，但恐有迷路的风险。因而他落脚的，正好是诸多槐树之下，灌木较为稀疏之处。

他自马背上翻身而下，取下行囊之中的一口精铁宝剑，紧握在手，又绕着一株枝繁叶茂的槐树步了一圈，在这株槐树之下选取了一个不至于太过于暴露自己的方向后，便将马匹行囊置于该处。

他自此处向四周望去，面露满意之色。此处不仅能通观官道上的情况，亦能清晰地觉察林中的异动，又背靠粗壮的槐树，不易后背受敌。

明月升上枝头，银光倾泻林中，白叶打开了往日十二分的听力，却充耳只有枝随风动的声音。

古有风声鹤唳，但他并未因此有所惊慌失神，一来他知晓现如今应当已无大队人马要将他这个“凶手”缉捕归案，二来他自小便在乡野之中长大，相比人声鼎沸、繁花似锦的都城，这渺无人迹、一切自然的林间更让他心安。

因此于此明月静夜，他觉得少有的平静安详。他可以随意观赏空中银盘，可以在簌簌风声中尽情思考临行前，蒋世伯带来的意外消息。

这么想着，他便自怀中取出了两本案册，没有比现在更安全之处了。他借着月光和身前的火光翻看着内里泛黄的页面，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翻动着，身怕在那陈旧的页面之上再添一道伤痕。

渐渐的，睡意随晚风袭来，他重将案册安然置于衣内暗袋，便悠悠睡了过去。

然而，他不敢真正入睡。即使在睡眠之中，他亦似醒非醒地竖起耳朵，倾听周围动静，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绝不可轻易信任。

这已是春日，夜里的风不应当太冷，然而瞌睡间，他竟一个激灵自梦中醒来。他晃了晃脑袋，应当是自己睡得太沉了，睡梦之中警惕心作祟因而才忽然醒转过来。

忽然，身周又是一阵凉意，不对，确是林中起了冷风，他随即将衣衫裹了裹，望面前火堆中添了些柴火，火堆中的火苗开始窜得有些慌乱。

倏然，他似听到了甚么动静一般，放下添柴的树枝，迅速将左手伸入怀中，重将怀中的那口剑握紧。

“簌簌、簌簌……”

仍像是半夜起风的声音，不对，又像是有人在林中奔逃之声。

他警觉地像密林深处望去，可是入眼的皆是一片漆黑，除了面前错落的槐叶之间洒下的点点月光。

难道真是林中忽起寒风之声？

他将瞪大的双眼改为使劲眯眼，想要自那层层黑暗之中瞧出些异样。

然而，下一刻，他便会后悔，为何未向自己的头顶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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