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明定国是

公历5月31日，太后懿旨，恭亲王配享太庙。

下午，一位看起来50岁左右的布衣学者来访康有为和梁启超，三人在屋内密谈甚久。郑玄获得杨锐传来的消息称，太后和皇帝通过对恭亲王的表彰达成共识，太后默许变法维新，并请皇帝详细打算。

恭亲王作为国家肱骨，重病之时朝廷不便开展变动，此时他一逝世，一切也不得不跟着改变了。怎么变？谁都不知道。不知来访者和康有为谈话具体内容是否与此有关，郑玄颇有些着急。郑鸣从二爷处回来时正好撞枪口上，也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负气离家出走住法源寺去了。黄昏前法源寺差人送信并取走郑鸣行李无需赘述。

第二天，御史杨深秀上书皇帝《请定国是而明赏罚折》、《请厘定文体折》、《请议游学日本章程片》、《请派近支王公游历片》、《请筹款译书片》两折三片，除《请定国是而明赏罚折》因请求立即明定国事变法维新显得有点急进被“暂留”外，其他基本没有太大争议，交总署讨论并抄送太后。稍晚时候，朝廷发布几条例行性人事调动命令，并未发生什么吸引眼球的大事。

6月5日，恭亲王头七，帝后都前往祭奠，因京城许久未雨，朝廷准备安排祈雨，李鸿章也在督办狮王大会事宜。6月7日，皇帝祈雨祭祀。6月9日，狮王大会在校场隆重举行，李鸿章出席，宝芝林黄师傅代表广东出狮，广东狮队力压群雄一举夺青，黄师傅趁机进言李中堂：

“中堂大人，我们不止要练武强身以抗外敌，最重要的还是广开民智，智武合一，那才是国富民强之道。区区一块金牌能否改变国运，还请朝廷三思。”

晚间略下了点雨，澹滴微沫，好过没有。

连日来除了不断有大臣上折参劾翁同龢外并未发生其他波澜，皇帝多数时候会在颐和园请教太后政事。直到6月10日，上午皇帝在颐和园悄悄发布了几道重要的上谕“著荣禄补授大学士，兼管户部事务、刚毅补兵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崇礼补授刑部尚书”，又召翁同龢入宫，让他连夜加班加点拟定一道重要谕旨。就在这天，“康党”们在怡香苑金屋召开紧急会议...

这次会议谭壮飞是瞒着郑鸣去的，没带上她也是不想她和“康党”牵连太深。到会的除了有康有为、梁启超、谭壮飞、徐仁镜及那位拜访过康的布衣学者外，还有一位十分有派头的便装官员。这次会议看来规格很高，赛二爷叨陪末座，为保密起见也没有安排侍女，康有为腆着脸让赛二爷屈尊给他们斟茶倒水。一番客套程序不须细说，便装官员坐在正中主位显然是主角和主持人。

“杨御史日前所奏二折三片促请维新变法，折片中是字字珠玑，可谓是一石千重浪，笔下敌千军，皇上和太后连日来在颐和园经过反复讨论，终达成一致，维新变法已是势在必行，但怎么变，还有变数。今日皇上在颐和园颁下谕旨‘著荣禄补授大学士，兼管户部事务、刚毅补兵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崇礼补授刑部尚书’，这无异于剪除了翁大人最得力的从属，大有以荣相替换翁大人的迹象，财、兵、法这些翁大人手中关键位置已经尽被太后放心之人所代，估计翁大人处境不妙啊。”便装官员先发言。

“左侍郎大人过誉，片折都是康先生和其高足梁卓如代拟，下官只是代递而已，幸得皇上圣明，得已说服太后但行变法。虽翁大人得力下属尽被撤换，也是皇上不得已才和太后做的妥协，但有左侍郎大人在，相信于大局并无影响。”原来这位布衣学者就是御史杨深秀。

“翁大人乃军机大臣、户部尚书，也是我的直接上级，若无他哪有我？可惜啊，他还是太在乎‘殿阁大学士’的名头了，为此非要和恭亲王、李中堂那些搞洋务的重臣对着干。结果当然必败，翁大人走了步臭棋，自掘坟墓，我们应引以为戒，下一步该怎么走还是要放开眼界才是。”这位左侍郎说道。

“左侍郎大人有何高见？但请明示。”康有为问道。

“康大人，你我皆为同乡，无需客气。”

“我康某若不是左侍郎大人举荐，又何以被翁师傅所知？翁师傅不与皇上举荐，康某又何以上达天听推行变法？即便翁师傅失蹄，皇上也还是要仰仗左侍郎大人之力的，康某能有今日都是拜左侍郎大人所赐啊，康某知恩图报，一切唯以左侍郎大人马首是瞻！但听左侍郎大人安排即可。”康有为赶紧表忠心。

“我自出仕以来，受朝廷赏识，授三品卿衔，命入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行走，跻身京堂并居要职。遍历欧亚拉美各国，又被任命为总理衙门大臣，兼户部侍郎，赏加尚书衔，从此一身兼负外交、财政两大重任。因长期于外邦任职，又手握重权，便屡遭同僚嫉恨，多遭弹劾，所幸皆能化险为夷，安然无恙，乃蒙圣上恩宠信任耳。自恭亲王和李鸿章等诸大臣施行洋务以来，虽略有所成，但于列强面前依然如小儿般幼稚。甲午一战大清惨败，先失台湾岛，后又遭俄德两国分割辽东胶东，现已面临前所未有之危局。世论常有所谓‘制夷良策’，观之极为可笑。我于欧洲履职久矣，欧人常谓吾中国之奋发图强为‘黄 祸’，黄 祸之论甚嚣尘上。甲午之后，日本国力暴涨，欧人又转而谓日本人为‘黄 祸’之首恶。今，中日同面临欧夷之侮，本部以为，国与国之间可暂时放下仇怨，一致对敌。鉴于日本之明治维新较我大清的洋务效果更好，我大清可考虑开制度局，聘用外邦识通政务之人才以为驱驰，好践行强国之策。”

这位左侍郎说完在座皆鼓掌称妙。唯有谭壮飞低头沉思，待掌声完了他才发言问道：

“左侍郎大人，在下斗胆请教，不知可否？”

“谭公子但说无妨。”

“那谭某直言了，若如左侍郎大人所言，聘用外邦，是哪个外邦？听左侍郎大人言，似指日本国吧？此国又有何人可担此大任？”

“谭公子说得对，本部确是青睐于聘请日本国之贤达，毕竟同文同种，又是一衣带水之邻邦，其明治维新之成效，于我大清亦颇有可取之处，朝野上下皆人才济济，若我大清能用其一二，必可突破窠臼！”

“这我能理解，但国人可理解否？若这外邦人士借机代母国谋取我大清又该如何防备？”

“谭公子思维缜密，令本部佩服。本部其实也考虑过此处关节，因其确实可能以此谋取我大清，是以，若聘用一国之贤才，则必聘另一国之贤才以制衡之。乃是以夷制夷也。”

“若是两强合谋又当如何？大清不是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啊...”谭壮飞有点焦虑。

“复生无需多言，我们只需依左侍郎大人吩咐去做即可，先开了制度局，让新法上路再说吧，第一步都没有就去想第二步，天底下无有此理。”康有为赶紧打断谭壮飞，生怕那左侍郎生气。

“请问左侍郎大人可有心目中的外邦贤达人选？”康有为转移话题陪着笑脸问道。

“暂时还未有，再等等吧，很快就会有的...”

几天后，日本传来消息，伊藤内阁倒台，伊藤博文这个炙手可热的政治明星忽然间竟下野了！

这次金屋会议甫一结束，谭壮飞便将涉及聘用外邦人才的部分内容告知了好友杨锐，张之洞也必然会得知这些内容，湖广幕府立即加以研究。

而当晚会议进行的同时，翁同龢正和皇帝一起在颐和园草拟一道关乎国运的诏书，位高权重的翁同龢是受皇帝诏令负责完成这件重要任务的，他真会和这些人预料的那样被架空吗？

翌日一早，皇帝爱新觉罗载湉匆匆带着翁师傅草拟的诏书赶回紫禁城，于朝堂上郑重宣读了这道史称《明定国是诏》的诏书，正式向全世界宣布大清国今天开始——变法维新！

随后皇帝又让翁师傅再拟了一道“饬各省督抚保使才无论官职大小旨”，要求下面保荐人才。

消息传出，一连好几天，京城里往来的电文密集交织，昼夜不停地滴滴答答.....

自1888年起，南海康有为为寻求救国之路就不断地设法往上爬，他用那只沧桑的秃笔替无数官员写了无数的本该他们自己完成的奏折和公文，他也便成为一名“写材料的高手”了，三两日工夫洋洋洒洒数万字的雄文不在话下。这次他终于抓住了皇帝渴求人才的时机，依托徐仁镜的关系请他的父亲徐致靖上书保举，当然这道保荐书还是由康有为自己草拟。徐致靖一来也觉得可以利用康有为积攒点政治资本，二来还想让儿子们做番大事，也便乐得替康保举了。

6月13日晚，“康党”们又召开金屋会议。这次来了个更大的人物，他穿着一身便装，看不出是什么来历，直接就坐在了上次左侍郎的主位上，左侍郎则退而次之，以此类推。这次赛二爷并没有负责斟茶倒水，这位大人物自带了侍女丫鬟来负责，赛二爷则盛装打扮了一番一直坐在这人身边陪伴。会议从始至终这人一直是一手搂着二爷肩，另一手抓住她的手，闭着眼，也不知是在听还是睡着了，他不开口谁都不敢和他说话。总之，不知是什么来头，连二爷也只能由他紧紧搂着不敢挪动半点，更不能插嘴说话发表意见。

“蒙各位大人以及四方贤达之助力，康某之主张终于上达天听，皇上亦可以维新变法一展抱负了！国家之幸，康某之幸！今日皇上下诏要求各级官员举荐人才，康某有心助皇上一臂之力，也多得徐致靖徐大人看得起康某，向皇上递折举荐了康某，在此康某立誓，即便粉身碎骨也要让皇上变法成功！皇上万岁！”康有为率先发言。

“好了，康大人，咱就不务虚了，如今皇上昭示天下实施变法，虽说是翁大人起草的明定国是诏，但总管大人的意见和我们判断一致，翁大人怕是坐不长久了，今天的会议就是要讨论将由谁来接替他。那些虚头八脑的你也别提了！”左侍郎提醒他。

“嗯，是，吾知道了。就目前看来，荣相和张南皮的呼声最高，之前太后急召张南皮入京议政，取代翁师傅的目的是显而易见的。但翁师傅也是孤注一掷兵行险着，关键时刻成功阻止了张南皮北上。姑且不论张南皮是否愿意进京议政，他若是进京对咱们却未必是好事，还是要多谢翁师傅的...”

康有为边说还边假惺惺半调侃地鞠了一躬。

“是翁大人！”

见康有为行止有点放肆，开始飘了，左侍郎怕他太过膨胀引来大人物的不快，赶紧厉声喝止。

“是！有为知道了！”

康有为身子立即筛糠似的发抖，大气不敢喘。是今日皇帝的诏令让他太飘飘然了。

“目前看来，荣相和张香帅呼声最高，而依康某之愚见，取翁大人而代之的应该是..我...左..左侍郎大人...吧...?”康有为d 声音因刚才之事而细弱颤抖，他是觉得取代翁师傅的只能是自己了，本来想痛快说出“是我康某人”的，但气氛的诡谲让他断然改口，一个“我”字愣是硬拐到“左”字上了。

事实证明，他这次可是拐得太对了。左侍郎嘴角上的胡子微微撬动了一下，他余光偷瞟了一下大人物，大人物好像尊石像一样一点动静也没有，只是那只手在不规矩地揉搓着赛二爷的手肩。但在场的人都知道，这大人物绝对没有睡着，他比谁听得都认真，他会在每个字缝里听出背后的弦外之音！但凡有一点破绽让他抓住了，那可能就是一个杀头灭族、身首异处的悲惨后果！

“哦？你居然这么看？说说你的理由。”

左侍郎发话了，语气冰冷至极。

康有为擦擦额上冷汗，用力吞了口口水以使气息略为安定一点，回答道：

“张香帅被翁大人调虎离山牵制在了湖北，短期内断不可能再次北上，等他再北上时，大局基本已定。而荣相则因为是满人，不可能代替汉臣位置，李中堂呢又实在点背，他能保住殿阁大学士的品级已是万幸，如此风口浪尖的人物目下被放居在贤良寺，此时也是不太可能再入主枢廷了。遍观朝廷各部，能汇通中西之重臣，唯左侍郎大人一人而已，皇上圣明，不用您还能用谁？”

说完还向着左侍郎深鞠一躬。被左侍郎训斥后，他连张之洞的称谓都改了，康有为十分满意自己的回答。

左侍郎盯着康有为看了一阵，没有说话。他扭头看了眼大人物，正想请示时，大人物却忽然开口了：

“哼！幼稚！”

他不屑的话音刚落，未等人们有所反应，便头也不回地拽着二爷走了，两位侍女跟着主子退出。左侍郎静下心来细想了想，什么都没说，也起身离去。只留下傻愣愣的几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接下来要遇到的是福还是祸...

但似乎一切担心都是多余的，迎接康有为的是件好事，还是大大的好事。

6月13日，皇上谕旨，三天后于颐和园勤政殿召见康有为！

谭壮飞、梁启超等人则由总理衙门查看具奏。康有为欣喜若狂，一生为之奋斗的事业终于要实现了！皇帝召见就说明皇上要向他垂询变革之法，如此甚至可以某种程度上是为“帝师”了！这是多么大的荣耀！既为帝师，少说官职也要在二品以上，封军机大臣，内阁总理什么的。若变法取得成效，加殿阁大学士头衔是一定少不了的了！而我康有为有这个信心，也有这个能力让变法一日千里，只要皇上配合，三年之内变法必成！别看我康有为现在只是个六品的工部候补主事，连实职都还没有，但很快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宰辅了！

康有为就在美好的幻境中认真地做着准备，一心只等皇帝召见。南海会馆的其他人也在观察着这个有点疯狂又有点痴妄的学者将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然而，世间既然有意料之中，也必然会有意料之外。

6月15日，皇帝在颐和园内悄然发出五道谕旨，关键内容有三个，一是皇帝对下臣的一品官员、引见人员、各地方将军都统的任命和奖赏，下臣不但要向皇帝表示谢恩外还要向太后谢恩；二是协办大学士、军机大臣、户部尚书翁同龢“每於召对时谘询事件，任意可否，喜怒见于词色”着即日开缺回籍；三是调直隶总督王文韶进京入主户部，着荣禄接替王文韶出任直隶总督拱卫京师。为此，当晚“康党”们再次于金屋聚首略为研究讨论局势，那位大人物没来。

“日前，总管大人就斥责康某幼稚，现在看来确实如他所料，没想到是王文韶接管户部，入主枢廷。唉！”康有为惭愧不已。

“本部也是未够缜密，没有提前做好准备，给太后钻了空子，这王文韶历官中外，详练吏职，究识大体，是太后那边不可多得的能吏。也罢，反正皇上这边我还能稳得住，他高我一头也无妨。不过总管大人提点我们，需要注意皇上的圣谕是在何处发出的，若是在紫禁城发出，则多数是皇上自己的意思，若是在颐和园发出，则必然少不了太后方面的意见。这个关节很不起眼，但却是十分重要，不可不察...”左侍郎说道。

“这样的话，扳倒翁大人看来是皇上和太后的一致决定了。翁大人临走挡住了张之洞，是出于真心还是巧合？”谭壮飞问道。

“是巧合还是真心都无所谓了，看接下来怎么走吧！总之一切都要谨慎行事。明日皇上召对康大人，你做好准备了吗？”左侍郎问康有为。

“为此康某早已准备多年，明日召对乃是康某毕生之夙愿！吾必不负左侍郎大人厚望！”

“还是如此的瞒顸！虽说总管大人、本部以及半个朝廷的大小官员都以你的学说为旗号，竭尽所能协助皇上振奋朝纲，但劝你也别抱太大希望，皇上可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像这次王文韶的事便是一例。皇上现在已正式亲政，不会按照你设计好的路子去行事了。天色已晚，你明日一早还要赶去颐和园，歇了去吧。本部也该走了。”

左侍郎离去，众人各自返回。

翌日一早，康有为随引路太监进了颐和园，在一间逼仄又昏暗的小宫室里等候着皇帝来见。在这，他遇到了一生也不能和任何人明言的事，这次会面让他心灵受到剧烈的震撼，之后的历史由此愈加波涛汹涌，脆弱的维新之舟在颤抖中向诡谲的政治深水区驶去...

小宫室内阴冷昏暗，康有为身着六品朝服坐在殿下小凳子上战战兢兢地环顾四周。四面几根顶梁柱盘着龙，布满格栅的窗门紧闭，室内采光全靠缝隙中透出的光线照亮，采光严重不足使屋内显得冰冷而又诡异，即便是6月天时康有为也不禁打了个冷颤。他面前是几级台阶，台阶上有龙椅和书案，想必是皇帝在颐和园召见众臣之处。但他并没有感到威严和正气，反倒有种到了森罗殿的感觉。他既盼望和皇上并肩奋战，又希望能赶紧结束这种煎熬。

“皇上驾到！”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太监冷不丁吆喝了一声。吓得康有为赶紧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喘，更不敢抬头。耳听得上面龙椅有人入座的动静。康有为想象着接下来被伟大的大清皇帝垂询的历史性光辉场面，身体筛糠似的颤抖着。

“你就是康有为？”

一声嘶哑又尖锐的声音缓缓说道。

“臣就是康有为。”

康有为也没想是谁在问，反正就接着话头回答了。

“平身吧，让朕好好看看你。”

“谢...谢皇上...”

因为他不太确定这个声音是不是皇上，所以答的声音很小，他怕搞错了引起皇上不快，因为这个声音的感觉和他想象中那种威震天下的气度不太相符。

康有为站起来也不敢抬头，还是弓着腰。他太害怕了，怕触怒龙颜。

“爱卿，坐下说话。”

那个难听的声音继续说着，他说的每个字都让康有为起一阵鸡皮疙瘩。

“是...是。”

康有为才坐下，偷偷用余光扫一扫上面。但也只扫到个人影，人影身着龙袍，并不高大，穿龙袍的人像个被黄布袋子包着的瘦小猴子。他心肌乱颤，不敢直视那张脸。

“康祖贻，是爱卿名字吧？”

“是，是臣的原名。”

“为何自改有为？你真想有番作为吗？”

“臣不敢有什么作为，只愿为皇上效犬马之劳，尽忠报效国家！”

康有为说着说着又自动跪下了，额头不自觉地就顶在了地上，似乎这样他才觉得安稳。

“怎么又跪下了？起来说话。”

“皇上气魄宏大，臣不敢直视天颜...”

忽听得有人来到跟前，将他一把扶起。

“起来！你说的话朕听不清！”

“臣知罪！”

被扶起的康有为还是不敢抬头看他，只看到扶着他的一双手又干涩又苍白，上面布满褶皱红疹还有许多不知哪的皮屑，十指上具是长而卷曲的蜡黄蜡黄的指甲，指甲边缘和缝隙里是一道道黑泥，那两只手就像两颗干枯掉的蟹爪兰。这双如同地狱来的鬼手牢牢地扣住康有为的手腕，使他由之前的诧异转为了惊恐，身子更加筛糠了。

“你害怕朕？”

康有为不敢回答，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生怕说错话触怒皇上。

“你不是很想见朕吗？如今怎么不敢看朕了？”

“抬起头来！”

皇帝厉声喝道，声音尖锐刺耳。

康有为吓得身子猛地一抖，不得不抬头看向这位朝思暮想的皇上。不看还好，一看吓一跳，他的三观全都碎成了渣！

这根本不是曾经在画片里看到过的那个英明俊秀的皇上嘛！这...这哪里是个人啊？这简直就是只拔了毛的猴子呀！尖嘴猴腮的一张脸，两排锯齿似的黑漆漆的牙，眼窝深陷，两颗大眼珠子鼓出来，上面布满赤黄的血丝，瞳仁中红里带着点绿，脸上干掉的的皮屑似雪花一样飘落，扣着大帽子的脑袋上毛发稀少，而且又黄又枯，两只耳朵尖出来好似从脑袋两边凭空长出来了两棵竹笋。佝偻的身体瘦小而扭曲，浑身的骨节一动起来嘎吱作响！

康有为身子都吓软了，就像只被山魈捏在手里的野鼠，既有可能随时被捏死，也有可能被一口嚼碎。

“朕今日宣你来召对，是要你拿出治国对策，赶紧想好你要说什么！”

皇帝厉声道，把康有为按回到座位上。

惊魂稍定的康有为也没有主动去问清楚皇帝到底想知道什么对策，便如背书一般，把以前的那些奏折都原文背诵了一遍，却又因为过度紧张而夹杂着一嘴磕磕巴巴的广东腔，终究惹得皇帝有点不快，皇帝早看过那些奏折了，并不想听他背书，打断道：

“朕要知道的是如何才能无穷无尽地生钱！朕要知道你如何去弄到建新军的钱！如何筹措修铁路的钱！如何解决诸国赔款！”

康有为愣了愣，搜肠刮肚苦思冥想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因为他平时只愿关注“高屋建瓴”的东西，如开制度局、废科举、开大学堂之类的，搞钱这种不入读书人法眼的“旁支末节”他根本不在乎。可皇帝偏偏就对钱的事十分苦恼，因为没钱办不成事，更养不起维护权力根基的军队。情急之下，康有为只好再把西欧诸国的历史给皇帝简略讲了一遍，希望皇帝自己能从中摘出他们弄钱的方法。他就洋洋洒洒地讲了将近一个小时，皇帝终于受不了了，再次打断他：

“汝下去歇歇，尚有言，可具条陈来！”

康有为长舒口气，高呼万岁后，战战兢兢忙不迭地退了出去。“漫长”的召对终于结束了。

康有为茫茫然地回到南海会馆，甫一坐下，先长叹一口气，心里反复盘算着该怎么和人们说，今后该如何打算。皇上的龙颜和想象中大相径庭，这副尊容如何成得大事？难道真的所托非人？把所有人生希望都寄托在皇上那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是不是该如几年前计划那样离开大清国去巴西买块地种点可可当个地主才对呢？心里还未得出结论，一众弟子就蜂拥出来围住了他，都想知道今日皇上和老师谈了什么，因为一旦老师被皇帝重用，他们也就能跟着鸡犬升天了！康有为焦虑不已，正好宣旨官员来了。奉谕旨，着工部六品候补主事康有为总理衙门章京上行走，钦此。

众人哗然！如圣人一样的康老师在皇上召对后居然只给了个总理衙门章京，还行走？太不可思议了吧！以老师的才干怎么也得二品以上起步才对啊！让老师当什么行走，这简直就是对读书人的羞辱！我们读圣贤书的即便饿死也不当这个鸟官！学生们的反应让康有为灵机一动，想出了个好办法解决自己的尴尬。

“大家不要吵了，今日皇上召见，对康某礼敬有加，亦深表赞赏，但如今太后和一众守旧大臣顽固不化，百般掣肘，以至于皇上不能大展拳脚。如今，只让康某为章京上行走，也是迫不得已。现皇上受制于人，于此关键时刻，我康某人怎能弃之而去？为了皇上，康某粉身碎骨不足以报效！皇上万岁！”说罢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学生们无不动容。

消息很快便传开了，当晚“康党”再次召开临时会议讨论这次召对结果。来的有康有为、杨深秀、谭壮飞、徐仁镜、左侍郎，康有为被皇上召见是大事，所以那位大人物也来了。和上次一样，二爷专门伺候他。

“康大人，第一次见皇上感觉如何？”左侍郎问康。

“皇上天资聪颖，康某所言及之内容天子一听就懂，无须康某过多说明。天子如此，乃国之幸也！”

“你这马屁没给皇上当面拍真是可惜了！是不是觉得皇上和画片里不一样啊？”大人物忽然说话了。

“让总管大人见笑了，皇上是与此前画片中略有不同，但气质一样英明神武，一表人才！”

“当着我面还来这套，你也是脸皮够厚的，但我就是欣赏你这点！看来这次召对，皇上不太满意你的表现，你只得了个章京上行走...”

“今后康某该如何行事还请总管大人和左侍郎大人明示...”

“你不是想去巴西当地主种可可吗？还美其名曰为中国开疆拓土？又何必留恋这个行走之职？”

“请总管大人明鉴！康某绝无此想！康某一心只想为皇上、为总管大人和左侍郎大人效力！天地可证！”

康有为之前的小算盘竟然被这位总管大人查知，让他惊恐万状。

“你也不用过于紧张，既然用你就是知道你还有用。你耐心等着吧，亏不了你。但只一点，皇上的龙颜你不可对他人说起，但有人问起，你便依画片来描述，以你的文采并不是难事。”

“谨遵总管大人吩咐！”

今日召对状况其实早在两位大人预计之中，听完康有为“绘声绘色”的描述后，他们也没多待，很快便散会了。之后谭壮飞问起康有为：

“康先生，皇上真的靠得住？”

“复生，不要再质疑了，皇上是天生的帝王之才，他一到场，吾即被一股气势所震慑，他是真命天子！你且按计划配合就是了，相信随着变法深入，也有安排你干大事的机会！”

从6月16日康有为面见皇帝后至6月20日，总理衙门依职权驳奏了康有为开制度局的提案，因此这段时间主要就是“康党”和反对派相互上折攻讦，打嘴仗。也不知是不是因开制度局被驳回而对康有为多少给些补偿，21日皇帝谕令特赐康有为专折奏事之权，又着康有为将其所著《日本变政考》、《波兰瓜分记》、《法国变政考》、《德国变政考》、《英国变政考》抄写后分次进呈。

于是乎，这位康行走大人便借机不去总理衙门上班了，专门在家抄书，抄完一卷即刻进呈，每次进呈后没多久皇上必下发一道变法相关的谕旨。整个变法期间皇上颁布谕令九十多条，让时人误认多出自康之手。

也就是这几日之间，一份从日本发来的报告送到了张之洞手上，报告称6月间伊藤内阁倒台，伊藤博文下野之前明治天皇曾与他这位维新功臣、内阁前首相长时间密谈。传闻日本驻京公使参赞林权助曾受伊藤委托与“康党”秘密接触。电报提示两者或许会有关联。张之洞私下找来辜鸿铭探讨此事：

“汤生，现在传‘康党’要开制度局聘用国外通晓政务的人才为高参顾问，而此时不早不晚日本伊藤博文竟然倒台了，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此事我也略有耳闻，康有为早就有言论谈及要大胆起用外邦人士参与变法，又鼓吹日本变政之经验，我估计他是打算让伊藤入阁，然后推动中日合邦。”

“中日合邦？早前也偶有听说，当时只觉得是痴人说梦而已...”

“大人可不要小看此说的影响力，甲午年间，在日本也曾一度流传过兴亚论，后还是败于脱亚入欧论，至乙未年，日本占据台湾岛后引起欧美弹压，终致黄 祸论转向日本，致使其脱亚入欧搁浅难航，兴亚论才又再次抬头。日本不少贤达之士始讨论是否要联合亚洲所有黄种人抵制欧美，身为政治家的伊藤不可能不去考虑。

而在我国，有不少文人们认为，日本虽然打嬴了甲午战争，但其综合国力究竟还是不如我天朝，也更不如欧美，它若不联合中国，终究还是要被白种人打败。因此，那些文人们相信，日本人寻求东亚共荣，应该是有诚意的。不过，汤生担心日本会趁机谋取主导权，伤我国本。我朝对任用外邦人士参与国政一事应谨慎对处。”

“汤生说的有理，本督也曾想象过中日联手以抗欧美的前景，但那终究是‘康党’的主张，我们湖广还是不要参与的为好。‘康党’心怀叵测，此间用意必有所图！若朝廷真要推行，本督必全力抗争否决此荒唐之举！劳烦汤生告知北京的叔乔、裴邨，务必留意‘康党’举动，有与此相关之消息速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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