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时,听竹轩,余青莲的闺房。
窗外,静思林的竹涛声依旧,却再也无法让余青莲的心有半分宁静。自昨夜目睹小环惨死、与秦子范冲突、被二师兄“劝回”听竹轩附近后,她便被一种巨大的悲痛、愤怒、以及一丝被强行压抑的惶惑包裹着,彻夜未眠。
小环的尸身已被周正派人收殓,那间染血的小屋也被封了起来。余青莲枯坐至天明,终于强打起精神,在一位年长女弟子的陪同下,来到小环生前所居的、位于浣剑溪下游一处简陋仆役院舍的房间,整理其遗物。
房间狭小整洁,透着少女生活过的气息。几件半旧的衣裙,几样简单的头饰,几本手抄的经书,便是全部。那位陪同的师姐在一旁默默垂泪,余青莲则强忍着心痛,一件件仔细检视。她与小环虽为主仆,但小环自小陪伴,情同姐妹,她希望能找到些线索,哪怕一丝一毫。
在一个褪色的枣木妆匣底层,手指触到了一个用素色旧绸包裹的、硬硬的小物件。余青莲解开绸布,里面是一个杏红色的、绣着并蒂莲的香囊。香囊针脚细密,绣工不错,但颜色已有些发暗,显然是旧物。她记得,这是去年小环生辰时,自己赏她的锦缎边角料,小环欢喜地做了这个香囊,一直佩戴。
她拿起香囊,入手沉甸甸的,似乎内里填料颇多。凑近鼻端,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艾草、檀香和几种她辨不出的草药气味传来,是常见的安神宁心的配方。这并不奇怪,小环有时会失眠。
然而,当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香囊背面一处略显粗糙的缝合线时,心中忽地一动。这香囊……似乎比记忆中要饱满许多。而且,那股草药气味深处,似乎还混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与她平日里接触过的任何香料都不尽相同。
鬼使神差地,她捏了捏香囊,指尖感到内里有几颗圆滚滚、硬硬的颗粒状物体,并非寻常的干花草叶。她抬头看了一眼身旁仍在啜泣的师姐,低声道:“师姐,我有些乏了,想一个人静一静,看看小环的东西。”
师姐理解地点头,抹着泪退了出去,细心地掩上门。
房门关上,屋内只剩下余青莲一人。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就着明亮的晨光,仔细审视香囊。那处粗糙的缝合线,显然是后来重新缝上的,针法与原本的精致迥异。她从发间拔下一根细长的银簪,小心翼翼地挑开那段缝线。
香囊内层的填料露了出来。除了常见的干花药草,果然混着七八颗比黄豆略小、色泽暗红、表面似乎有一层蜡质光泽的丸状物。那股奇异的甜腻气息,正是从这些红丸上散发出来的。余青莲用银簪尖端轻轻拨动一颗红丸,放在鼻下仔细嗅闻。甜腻之中,隐隐还有一丝极淡的、令人有些头晕的腥气。
这是什么东西?绝非寻常香料或药材!小环从哪里得来的?为何要藏在贴身香囊的夹层里?
一个念头如同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的脑海——“安神散”!
她猛地想起,父亲(余飞鹤)病重前那段时间,似乎也曾提过睡眠不安,她曾私下问过王婆婆,王婆婆给了她一些“安神散”。后来父亲的“病情”越来越重,那“安神散”似乎也一直在用……而这香囊里的红丸气味,与王婆婆后来给的、味道有些“不对”的“安神散”,似乎有某种隐约的相似!只是这红丸的气味更加怪异、浓烈。
难道……小环也接触过这种东西?甚至,她的死,与这藏在香囊里的诡异红丸有关?这红丸是什么?毒药?还是别的什么?
余青莲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她想起昨夜二师兄万齐的话,他说秦子范是凶手,是淫贼,一切证据都指向他。可如果……如果小环之死另有隐情呢?这香囊里的东西,秦子范一个外来男子,如何能让小环如此隐秘地贴身收藏?
还有父亲……父亲所中之毒,与这诡异的“安神散”,是否真有联系?王婆婆知道什么?她又为何会“失踪”?
疑云如同窗外漫起的山雾,层层叠叠,将她紧紧包裹。她不再是那个只需悲痛和愤怒的大小姐,一种冰冷而陌生的恐惧,伴随着强烈的不安与探究欲,在她心底悄然滋生。她将红丸小心地用原来的绸布重新包好,紧紧攥在掌心,目光投向窗外琅嬛阁的方向。那里,或许藏着能解释这一切的答案?可她该如何去查?二师兄会允许吗?
同一时间,雾隐林幽谷。
秦子范服下了第二剂汤药,左肩的灼痛与麻痹感已消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伤口愈合特有的麻痒与筋骨断裂处的钝痛。他依旧虚弱,但神智已完全清醒。那两名墨衣女子如同没有生命的影子,始终守在岩隙两端,只在送药送水时悄然现身。
“两位姑娘,” 秦子范靠坐在石壁下,声音虽低,但已清晰许多,“秦某有一事相询,亦有一事相托。”
喂药的女子转过身,清冷的眸子看向他:“公子请讲。”
“柳先生可曾提及,青城派中,除万吴兄与李兄外,尚有谁人……或可暗中传递消息,甚至略作接应?” 秦子范问。他必须了解柳花羽在这山中的布局到了何种程度。
喂药女子与另一行针女子对视一眼,行针女子微微摇头,喂药女子方答道:“公子见谅,此类信息,非我等可擅言。公子若有需求,可告知,我等会以特定方式上报,由公子定夺。”
果然。柳花羽的规矩极严,手下之人只是高效的工具,不会透露额外信息。秦子范不再追问,转而道:“那秦某便直言相托。我怀中有一木牌,上有‘敬思’二字。此物关系重大,或与青城派一段极隐秘的旧事,以及余掌门中毒之事直接相关。”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色泽沉黯的“敬思”木牌,递向喂药女子。“我想请二位,设法将此木牌,悄无声息地放入听竹轩,余青莲余姑娘的房中,置于她日常易于察觉、却又不会显得太过刻意之处。”
喂药女子接过木牌,入手微沉,她仔细看了看上面模糊的篆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显然出发前得到过相关信息的提示。“公子是想,以此物引那位余姑娘去查?”
“不错。” 秦子范点头,“余姑娘是余掌门独女,对父亲中毒之事最为关切,且她心思单纯,若起疑心,调查之心必然最切。她身在派内,行动虽亦受监视,但比我等外人方便太多。她若见到此物,定会联想到其父,或她生母婉柔夫人留下的只言片语,必会追查‘敬思’来历。而此物最终指向,应是琅嬛阁内的某些尘封记载。她若去查,或许能发现我们无法触及的关键。”
他顿了顿,补充道:“放置时,可在木牌旁,以极淡的、只有细心方能察觉的痕迹,留下指向琅嬛阁的暗示。但绝不可留下任何属于我们,或可能牵连万兄、李兄的痕迹。此事,需做得如同……是当年知情人暗中警示一般。”
行针女子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温婉,却一针见血:“公子此举,亦有风险。若那余姑娘心智不坚,或受人蛊惑,将此物交予万齐,岂非打草惊蛇,反陷自身于更险之地?”
秦子范苦笑:“确有此险。但眼下,秦某动弹不得,万兄李兄身陷囹圄,静尘静渊二位道长恐也在监视之下。余姑娘是唯一的变数,亦是唯一可能以‘合理’身份接近核心秘密之人。她或许会犹豫,会害怕,甚至可能一时受蒙蔽,但我观她性情,对父感情极深,此事关乎其父生死与门派清誉,她最终……当会追寻真相。此为一赌,然局面至此,不得不为。”
喂药女子将木牌收起,沉声道:“公子之托,我等记下。待我家公子允准后,会寻最稳妥时机办理。此外,公子伤势,今夜还需行针一次,明日应可勉强行动,但真气运转,至多恢复三成。”
“足够了。” 秦子范眼中闪过锐光,“明日,无论余姑娘那边有无动静,我都需离开此地。有些地方,必须亲自去探一探。” 他目光投向幽谷之外,雾霭深沉之处。琅嬛阁,或许并非唯一的去处。那“敬思”木牌背后,究竟留下了什么?而那昨夜欲置他于死地的神秘指法高手,与这一切,又有何关联?
午时后,静思林边缘,漱心亭。
余青莲独自一人坐在亭中,面前石桌上摊着那方包着诡异红丸的绸布,以及那个被拆开的香囊。她已在此呆坐了近一个时辰,心乱如麻。红丸的诡异,香囊的隐秘,小环的死,父亲的毒,王婆婆的失踪,二师兄那看似合理却总觉隔膜的解释……种种疑团在她脑中纠缠碰撞,却找不到出口。
“余姑娘?” 一个温和清朗的男声在不远处响起。
余青莲悚然一惊,下意识地一把抓起绸布和香囊,慌乱地塞入袖中,才抬头望去。只见魏成一袭青衫,负手立于亭外小径上,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正关切地看着她。
“魏……魏少侠。” 余青莲勉强定了定神,站起身。她对这位华山派的俊彦印象不差,昨日试剑峡他出手拦下周正(虽未真的伤到),言语也颇维护“道理”,让她觉得至少是个明理之人。
“余姑娘似乎心事重重。” 魏成步入亭中,目光扫过石桌上残留的一点香囊丝线,语气温和,“可是还在为昨夜之事伤怀?人死不能复生,还请姑娘节哀,保重自身。”
他的话语恰到好处地触及了余青莲的痛处,她眼圈一红,低下头:“多谢魏少侠关心。我只是……只是不明白,为何会这样。小环她……那么好……”
“人心叵测,江湖风波更是难料。” 魏成叹息一声,在亭中石凳上坐下,与余青莲隔着石桌,“尤其当有心人刻意搅动风云之时,无辜者往往最先遭殃。”
“有心人?” 余青莲抬起泪眼。
魏成面露迟疑,仿佛斟酌言辞,片刻后才缓缓道:“有些话,本不该由在下这外人多言。但见姑娘如此悲痛彷徨,心中实在不忍。余姑娘,你可曾想过,自万兄与李兄、秦兄回山之后,贵派是否就怪事频发,再无宁日?”
余青莲一怔,喃喃道:“大师兄他……”
“万兄侠名远播,人品武功,魏某素来敬佩,在坤元城时,又多次助在下与卿菡姑娘脱离险境。” 魏成抢先道,语气诚恳,“我绝无指责万兄之意。只是……有时事情就是这般巧合。掌门前辈在他回山当日便被劫,旋即有女弟子遇害,线索指向秦子范。昨夜更是变本加厉,林姑娘险遭不测,秦子范悍然出手后逃匿……这一连串事件,发生的时机、针对的对象,未免太过‘集中’,也太过‘恰好’了。何况万兄十年前的事情,恐怕也不会让人觉得没有关联。”
他观察着余青莲渐渐变白的脸色,继续用那种推心置腹的语调说道:“万兄离山十年,江湖阅历匪浅,结识的朋友……或许也并非全然如其外表那般。那秦子范,坤元城旧案未清,如今又添新血,岂是良善之辈?李兄来历神秘,重伤在身却总在关键时刻……令人难以看透。他们三人一同回山,究竟是偶然,还是……别有目的?”
“大师兄不会的!他怎么会害爹爹,害同门?” 余青莲猛地摇头,声音却带着颤。
“我也希望不会。” 魏成声音放得更缓,更沉,带着一种催眠般的说服力,“可余姑娘,你想想,如今掌门前辈下落不明,生死未卜。门中最有威望、最名正言顺接掌门户的万兄,却因带回的朋友涉嫌重案,自身也受牵连,被变相看管。这青城派上下,如今是谁在主事?又是谁,在这接连的变故中,始终保持着‘公正’、‘沉稳’的形象,一步步将局面‘控制’住?”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余青莲本就动摇的心防上。二师兄……代掌门……
“当然,万齐代掌门宵衣旰食,辛苦维持,我等有目共睹。” 魏成话锋一转,仿佛在为万齐辩解,实则将怀疑的种子埋得更深,“或许,他也是被人利用,身在局中而不自知。又或许,有些更深的隐患,早已埋下,只是借着万兄回山这个契机,一并爆发了出来。比如……某些陈年的恩怨,某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门派隐秘。”
陈年恩怨?门派隐秘?余青莲心头狂跳,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那包着红丸的绸布。难道……与母亲有关?与那“敬思”有关?她猛地看向魏成。
魏成却已站起身,仿佛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面带歉然:“在下失言了。这些本就是在下胡乱揣测,余姑娘切勿放在心上。只是见姑娘悲痛,不忍你被全然蒙在鼓里。眼下情形复杂,姑娘身处漩涡,还需多加小心,凡事……多留个心眼,莫要轻信任何人,哪怕是看似最亲近、最理所当然之人。”
他拱了拱手,温言道:“魏某言尽于此,姑娘保重。若觉心中烦闷,可随时来客舍寻我……或白师妹说说话。我们毕竟是外人,或许反倒能看得清楚些。”
说罢,他不再多留,转身飘然离去,青衫背影很快没入静思林的葱郁之中。
余青莲独自站在亭中,山风吹过,遍体生寒。魏成的话,如同最毒的藤蔓,缠绕着她本就纷乱的思绪。大师兄是祸根?二师兄是受害者还是……?秦子范是被人利用的刀,还是本身就是灾星?门中真有可怕的陈年隐秘?父亲中毒,小环之死,是否都与这隐秘有关?
她该怎么办?该信谁?
袖中的红丸和香囊沉甸甸的,如同她此刻的心。她忽然想起,或许真该去一趟琅嬛阁。那里藏着门派的过去,也许……就藏着解开眼前这一切迷局的钥匙。可没有二师兄或长老的手令,她如何进得去?即使进去了,又该从何查起?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眼角余光似乎瞥见,漱心亭另一侧的竹丛深处,仿佛有一道墨绿色的影子极快地一闪而过,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是巡山的弟子?还是……别的什么?
余青莲用力摇了摇头,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首先,得想办法,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地,进入琅嬛阁。
而她没有看到,在她离开漱心亭,心事重重地返回听竹轩方向后不久,一身鹅黄衣裙、面色苍白的白卿菡,从另一条小径的树后缓缓走出,望着余青莲离去的方向,又望了望魏成消失的静思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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