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4-EP4：方片国王（20）

OF4-EP4：方片国王（20）

【现在一切都在快速发展，至少表面上如此，但这并非坏事。整个法国现在都团结在一个简单的理念周围：我们绝不能抛弃阿尔及利亚，叛乱越早结束越好。】——勒内·里昂，1958年。

……

虽然六本木要塞内天启病毒邪教信徒对东京市民发动的那场导致GHQ与大和帝国进入战争状态的袭击造成了大量未成年人伤亡，GHQ对东京都市圈范围内中小学生的保护措施却并未在此之后得到明显加强。不仅如此，动员包括未成年人在内的平民参加义务劳动以支援战事、确保过去数年来防疫工作和重建工作的成果不会因大和帝国的阴谋而毁于一旦的提议也没有遭到普遍的反对。很快，作为GHQ良好合作伙伴的企业迎来了又一批不那么情愿地在GHQ号召下参加义务劳动的平民，这些仅把对GHQ决策的反对停留在口头上的日本人将会在日本北部地区的武装冲突结束之前继续无偿地为旨在使日本重返灾难降临前繁荣时代（虽然经济学家们必然对此持异议）的各项工程奉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然而，并不是所有企业都欢迎GHQ为他们提供的劳动力。以东京和大阪为主要经营地区的天西机械公司就在其社长天西贤治的授意下不止一次地婉拒了GHQ提供的服务，理由是流动性大又未经过充分培训的劳动力并不能胜任天西机械公司的相应职务。还未等GHQ高层表态，天西机械公司的这一主张就遭到了教育界人士的凶猛回击，后者把日本企业面临的劳动力素质低下等难题归咎于企业自身的竭泽而渔行为。

就社会中哪一类机构应当成为培养公民劳动能力的主体，东京、大阪等地的商人和学者们展开了为期数日的争论。双方僵持不下的辩论最终因GHQ介入而中止：比起寻找需要承担责任的一方，找出能够让适合参加义务劳动的平民更快地掌握相应工作技能的办法更为重要些。已经在治疗钢皮病和改善居民精神状态上发挥了不可小觑作用的各大疗养院于是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各方的首选，而疗养院的专家们自然不会拒绝送上门来的订单。

不过，一部分GHQ高层仍对接受过疗养院矫正治疗的钢皮病患者和普通天启病毒感染者群体规模增大保持着一定的警惕。看似没有任何副作用的应对措施或许将会在不久的将来被证明是副作用最大的，眼下几乎能够在方方面面呼应公民们需求的和泉疗养院、天王洲疗养院等设施则几乎是完美符合这些GHQ高层心目中臆测的靶子。虽然疗养院的负责人还没有愚蠢到将其真实用途明晃晃地公之于众的地步，同样受益良多的GHQ高层倒不会以为他们能够持续批量地生产更为顺从、更符合现代社会规范、适应性更强以至于能够及时地依照不同的需求快速填补对应领域劳动力缺口的平民——每当联想到麦克尼尔对茎道修一郎的指控，GHQ最高司令官杰拉尔德·杨少将就止不住把借防疫的名头不断扩张影响力的麦克尼尔设想成同一类人的冲动。

……也许麦克尼尔是个土生土长的美国人而非日本人这一不可改变的事实有助于他稍微对现状放心些。尽管如此，从福岛前线传回的捷报还是不可避免地刺激了杨少将有些敏感的神经。正是麦克尼尔与茎道修一郎之间的冲突和后者的暴毙强迫本是一盘散沙的GHQ团结起来共同应对来自合众国本土以及日本人的压力，而格里菲斯准将在六本木要塞附近遇袭重伤一事则成了以杨少将为代表的GHQ高层重新审视麦克尼尔立场的开端。思前想后，不愿打草惊蛇的杨少将找来了埃瑟林，他相信一贯中立的经济顾问会帮助他看破可能存在的阴谋。

“您多虑了，社会上对疗养院的反响不错，接受过治疗的人也很受家人和同事的欢迎。我把这类群体称之为……经济适用型居民。”

“【经济适用型】？”严格来说，商人出身的埃瑟林不是个学院派经济顾问，他对经济问题的看法和描述经常与流行观点格格不入，这反而成了杨少将等人愿意听从他意见的主要原因。“……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么奇怪的说法。”

“经济学家过多地使用未经验证甚至根本不成立的假设来建立他们的模型，这就是这些模型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的原因。长期以来，数学家和哲学家为他们仅能统计和观测而非描述和定义群体的特征而头疼，经济学家是很难在他们完成这些工作之前建立更贴近实际情况的模型的。”趁着喝下午茶的机会与杨少将侃侃而谈的埃瑟林大方地承认了钢皮病疗养院对于经济的贡献，虽说麦克尼尔的原则有时与他的构想背道而驰，“然而，和泉疗养院建成之后，创造可定义的群体就不是个困扰着我们的难题了，最高司令官。群体的可控性、可预测性提高，对我们是件好事。比如说，我们可以大胆地制定一些更长远的计划。”

“这倒也是。几年前，我还以为GHQ的宿命就是困守东京直到一切恶化到无可挽回的地步。计划？在所有人都考虑该怎么在下一次钢皮病大爆发的时候第一个逃到港口时谈计划就是个笑话。”杨少将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无法否认GHQ放松对于日本的管控也等于解除了自身的部分枷锁，“但是，既然疗养院可以包办一切，那么学校、教堂还有类似的机构也就失去存在价值了。你应该听说过麦克尼尔中校的那些言论，他竟然打算把我们的防疫方案推广到全世界，还说这是日本和GHQ直到人类彻底战胜钢皮病之前都可以打的牌……可单就这一条而言，他就等于要彻底摧毁已有的社会传统。”

“其他的部分应该没有这么严重。”

“啊，音波屏障装置是给我们赚了不少钱……”

“将军，钢皮病疗养院与那些看似要被它取代的机构，并不该构成你死我活的矛盾关系，而更应该协同进化……和谐共处，就像各生物界有机共存的自然界一样。”还好杨少将不是个偏执到无视经济利益的家伙，放下茶杯的埃瑟林想着，“社会和时代需要的人格、道德、知识、工作技能……这些并不是疗养院能够探索出来的。没有了学校和教堂还有千千万万游离在疗养院体系之外的人，时代的变化就无法及时地反馈给疗养院，疗养院也就仅能依照已经不符合时代的需求调整出同样无法适应现状的群体。此外，适应性并非一成不变的，已经接受过调整的居民当然有必要在自身开始变得落伍时重返疗养院。”见杨少将似乎已经被说服了，重新端起茶杯的埃瑟林不动声色地补充了几句为麦克尼尔辩护的话，“物质总会有腐朽的那一天。我们能够向世人出售的，不是资源，也不是产品和技术，是人类自我管理的思想和方法。要在这方面保持领先，就必须抛弃掉一些不合时宜的旧思维。”

“好，既然你也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想到麦克尼尔来到日本后一直兢兢业业地为防疫工作而奔走，情绪受了埃瑟林影响的杨少将又放下了对民政局副局长的怀疑，“其实我今天找你来，还有另一件事相求。大部分原本处于我方控制下的产业，都已经在过去几年里被出售给了日本人，目前我们手头没什么可继续出售的了。向海外兜售防疫方案的收益，也要和供奉院集团、天西机械公司等日本企业平分。埃瑟林先生，明年年底就是UN委任GHQ托管统治日本十周年了，若是再把日本筹备恢复主权的过程计算在内，留给我们的时间就更少了。”鬓角白了一大半的华裔美军将领言谈举止间不见丝毫对正在前线与敌人厮杀的独生子的担忧，那双开会时总是无精打采的眼睛正被心底的贪婪之火烧得通红，“之前你的方案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也许你的奇思妙想还没用尽……大家都想意气风发地离开日本、过上再也不必听命于人的日子。”

埃瑟林的右眼眼皮不自觉地跳了几下，一半是由于GHQ高层不加掩饰的无耻，一半是因为这些人对合众国本土的不切实际幻想。有失望地提前结束休假的格里菲斯准将等人的经历在先，GHQ高层本该就合众国本土的真实状况达成共识，但目前看来包括杨少将在内的一部分GHQ高层依然妄图以成功人士的身份重返合众国并努力争取更高的地位。“其中的精髓就是让免费的东西变成最贵的。日本的商人花费巨资从我们手中买来了当初我们零成本征收的产业，他们为了尽快回收成本就只得拼命地压榨日本人，而我方放松管控措施又恰好给他们提供了这个机会。”随着德意志贵族手中的茶杯又一次发出与桌面轻微碰撞的沉闷声音，上千万日本人的未来也随之尘埃落定，“将军，看看如今的非洲吧，那就是日本原本无法避免的命运。日本本该直接灭亡，日本人也本该在9年前灭绝，是GHQ把日本和日本人从毁灭的边缘拯救了回来。日本的商人已经支付了足够的代价从我们手中购买由我方辛苦保存下来的日本上层建筑，该轮到日本人赎回自己的生命了。”

“赎身费！是啊，他们总以为享受到的一切便利都是理所应当的。”杨少将兴奋地跳了起来。他情不自禁地大笑着，一连围着茶桌转了几圈才回到沙发上。“当初任命您担任经济产业的顾问是我最明智的决定了，其他人就只会说些什么对日本人征收重税之类的话。那些人根本没意识到，就算不直接地征收重税，我们照样可以连本带利地把我们这些年在日本投入的一切拿回来。不过啊，日本的企业也要拿走不小的份额。要是有办法把这一份也拿回来就好了。”

“别太贪心了，这是为确保合作者的忠诚而必须承担的损失。”

把这段发生在下午茶期间的对话如实地对外界公布，也许不会直接摧毁日本人对GHQ的信任，但却极有可能导致GHQ以义务劳动形式开展的军事动员陷入停滞，因为日本人对这一系列动员的支持大多建立在对GHQ良好出发点的默认之上。由于2022年至2029年间日本彻底失败的防疫工作沉重地打击了复国运动主张的合理性，日本人对随后占领日本的GHQ普遍持表面上拥护、实则既不支持也称不上强烈反对的暧昧态度。双方之间关系改善则是防疫工作取得显著进展以后的事，越来越多的日本人开始把逐渐恢复常态的生活归功于GHQ的英明指挥，并自发地相信反对GHQ的势力胜出就等于自己好不容易等来的和平安宁生活又一次远去。大和义军占领福冈等地期间对GHQ控制区的袭击以及近期疑似由大和帝国策划和发动的袭击则加强了日本人——尤其是东京都市圈居民——头脑中的相应逻辑，使得许多市民为保卫自己的城市生活而响应了GHQ的号召。

话虽如此，担心民间舆论因直面战争的残酷而瞬间反转的GHQ高层并不希望参加军事动员的平民在此期间承受的损失成为街头热议话题，得到了暗示的媒体则通常关注那些信誓旦旦地要接过已故亲人的遗志、继续参加义务劳动的死者家属身上。对于那些总是怨天尤人地描述亲人无比悲惨的死亡方式甚至开始抱怨其生前处境的市民，由日曜会民兵等组织构成的民间舆论监督团体往往采用软硬兼施的处置方式：如果死者家属愿意停止抱怨甚至效法深明大义的同胞去主动响应军事动员，那自然皆大欢喜；反之，天王洲疗养院或东京都市圈的其他类似机构也不介意多收几个经诊断后患有精神疾病的病人。

——天王洲大学的学者们非常愿意多发表几篇论文来论证天启病毒感染者体内病毒活性上升与精神病发病率升高之间的关联性。

即便没有这些大学教授们的宣传，就读于天王洲第一高中的樱满集也完全不必担心自己会被日曜会民兵找上门来。事实上，他也从未向他人吐露对GHQ一系列防疫动员措施的不满。暑假刚过不久，表情木讷的教师们就向同样表情木讷的学生们宣布了应防疫需求调整课程的决定——一些无关紧要的课程被取消，余下的课程则经重新安排后集中于两日内以确保教师和学生们有足够的时间参加义务劳动。本想发表些个人见解的樱满集看到身旁的同学们纷纷鼓掌，也不由得对自己的意见产生了怀疑。

“我看大家……都很欢迎义务劳动啊。”放学后，樱满集找到了自己升入高中后新结识的好友寒川谷寻和魂馆飒太，想听听朋友们的心声。这两人一个圆滑而略显内向，另一个耿直而活泼好动，性格近乎截然相反的他们能成为朋友也少不了樱满集的居中协调以及瞒着学校中的军事教官私下建立学生社团的怪异认同感。“明明是非常危险的事，和上战场没什么区别。两年前那次，我就亲眼看着负责教导我们的筱宫先生在我眼前被炸得粉碎。”

“话是这么说，可是想要成为大家都认可的英雄就必须付出些代价。”樱满集并不是三人中唯一曾在大和义军入侵日本期间参加义务劳动的，无忧无虑地走在他右侧的魂馆飒太也是其中之一，后者曾因以身涉险地帮助后勤人员寻回遗失的物资而在自己所属的中转站大出了风头，“放心吧，集，我不会把你丢在后面的。当然，你要是真的一直躲在后面，那我也只好勉为其难地享受其他女孩的追求了。”

“嘿，这可没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这可是我的亲身体验。”

“行了。不说当英雄或者受女人欢迎这种事，反正我不想回到几年前的那种生活。”寒川谷寻停下了脚步，他分明看到街道另一侧有一个身材比他矮小许多、相貌与他相似的男孩向他挥手，“集，飒太，要是没有这些音波屏障还有疗养院，我的弟弟说不定早就去世了。就算我家在当时的条件下能设法保住他的性命，也免不了要倾家荡产。哦，我不是说GHQ搞的这些防疫动员就一定正确，但要是他们战败了，那……我希望届时入主东京的人最好能拿出同样高明的防疫措施和医疗方案。只怕拿不出来。”

“特里同临走的时候，和我说了类似的话。”樱满集不禁回忆起了特里同离开东京前夕与自己的最后一番交谈，那时的他还没有预料到两年前的一幕会这么快地重演，“他说……如果大家碰到灾难却只想着逃跑，到了再也找不到地方可逃的时候，就只能一起坐以待毙了。”

“他成长在战场上，你和他不一样。”似有所感的寒川谷寻欲言又止，“总之……得做点什么，不能什么都不做。”

幸运的是，樱满集也不必担心自己会被送往与战场无异的危险地带了。可能是因为派遣未成年人前往容易受到敌军袭击的物资中转站本就饱受GHQ内外诟病，负责调度工作的GHQ官僚们选择将从东京都市圈动员的未成年人送往相对平静的本州岛东北部沿海地区清理废墟，美其名曰回收有利用价值的物资。这一地带远离GHQ与大和帝国交战的主战场（且双方目前尚无从此地开辟进攻路线的迹象），可谓是安置参与义务劳动平民中未成年人的首选。

樱满集和天王洲第一高中学生们的工作地点，位于一处沿海的发电站废墟附近。这处废墟与他们曾在关东地区北部见到的那些城市废墟有所不同，废墟内的建筑大多有二次施工痕迹，原本的建筑则被掩埋在了这层明显是后来修筑的外壳下。面对着学生们的疑惑，负责维持现场秩序的民兵们解释说，这是发电站工作人员和附近居民得知GHQ准备固守主要城市、放弃其余地区时的无奈之举——东京尚有余力将许多设备和物资转移至大阪，无法组织相同规模运输工程的其他地区就只得将运不走的贵重财产就地掩埋，免得让一直窥伺日本的野心家和来路不明的匪徒捡了便宜。

然而民兵们的这番话没能说服满腹疑虑的樱满集，从自己的父亲樱满玄周身上继承了些许敏锐直觉的他很快发现了废墟附近的两处疑点：其一，废墟外一段严重锈蚀又几乎被天启病毒结晶吞没的护栏上钉有警告声明，上面依稀可以辨认的内容表明这处设施因发生了严重事故而被日本封锁——那显然是【失落的圣诞】爆发之前的事。

“其实，六本木要塞外的封锁警告中，也使用了【日本国】之类的字眼。”当樱满集忐忑不安地把自己的发现告诉正在为从废墟中清理出来的物资分类的寒川谷寻时，一贯冷静的好友并未大惊小怪，“……你肯定没注意过，是不是？”

“……是这么回事吗？我……确实没在意。”

“因为GHQ不得不使用许多老旧设备办公，他们也没有精力去特地修改这些内容。单为了这种事就把搞不好没人能维修的机器重新设定一遍，后果不堪设想。” 寒川谷寻直起腰，笑着劝樱满集不要胡思乱想，“天王洲疗养院开出的报告单里，也有些角落保留着这种措辞。GHQ在统治日本不假，但日本毕竟还是日本啊。”

“那……那几艘军舰呢？”樱满集小心地指了指远方几乎与海平面和天空之间的边界融为一体的障碍物，它们先前曾经主动接近海岸、让高中生们得以一睹其真容，“我们不是该把挖出来的东西沿着公路送回东京吗？为什么非要用直升机转移到这些船只上？太不安全了。”

“……可能是车辆有限吧，这也是他们只能允许我们每周返回东京一次的原因。” 寒川谷寻的声音也变小了许多，或许樱满集的话同样勾起了他内心的疑惑，“但……不用太担心，军队会把危险挡在外面的。他们帮我们遏制了疫情，这次也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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