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4-EP4：方片国王（27）

OF4-EP4：方片国王（27）

【自卫的程度必须与攻击者的威胁程度相称，而不是与可能被非法夺走的物品的价值相称。】——萨尔瓦托雷·“萨尔沃”·阿杰姆贝，2023年。

……

起初的兴奋退潮后，抗体部队的士兵们没过多久就意识到，长期生活在一艘船上可能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样美妙。事实上，由于这艘由游轮改装而来、被麦克尼尔以日本东北地区古称命名为【东山号】的海上支援舰仍未完成全部改装工作，抗体部队官兵们不得不与大量工人共同生活，使得整艘船人满为患、卫生条件也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里出现了明显下滑。当新兵们喋喋不休地抱怨着自己的处境时，老兵们则试图说服战友，战争不完全由一场接一场危险的战斗组成——漫长而煎熬的等待有时会占据战争中的大部分时间。

与已经成年的军人相比，抗体部队中的未成年人暂且还能得到些许优待。他们被麦克尼尔安置在条件稍好的房间中，由特里同组织日常训练。因麦克尼尔搭救而得以走上另一条人生道路的少年兵也尽职尽责地履行着自己的义务，等训练告一段落时，他便会来到甲板上驻足远望，以确认下一轮攻势是否即将开始。不过，他大多时候只能看到有些模糊的海岸线——甚至见不到海岸的踪迹——唯有不时升空的导弹能够帮他指明抗体部队目标的位置。

“你最近好像很喜欢站在甲板上看风景。”10月初的一天，又一次结束了上午训练的特里同一路小跑来到了自己平时眺望大海的位置。出乎他意料的是，迈克尔·麦克尼尔正在那里等候着他。“是在考虑下一场战争中的行动方案吗？还是说，你需要找个恰好足够远的位置来测试你新获得的那种【视觉】？”

“如果我能更好地掌握它，我就可以在战场的任意位置及时地了解到整个战场的走势，敌人的任何行动都瞒不过我。”特里同没有必要对麦克尼尔隐瞒些什么，况且刻意隐瞒对麦克尼尔也无用：以消灭钢皮病疫情为己任的抗体部队指挥官总有办法找到他人试图隐藏的秘密。“我奇怪的是……假如你提供的那些医疗档案属实，那么临终的钢皮病患者也会拥有相同的能力，但医学界从未对此进行过报道。”

“准确地说，有些国家用于秘密研究天启病毒的科研机构对它感兴趣。然而，在日本以外的地方，所有的研究机构都要面临一个相同的问题：他们保不住临终的钢皮病患者的性命，也就无从获得一个长期拥有这种特殊能力的人充当自己的样本。”见特里同还有些拘谨，麦克尼尔来到对方身旁，说服他和自己一同来到栏杆边缘像往日那样欣赏海上的风光。迎面吹来的海风愈发寒冷，其中夹杂着些许容易让人误认为是血腥味的气息。“2022年以来，全球各地共有1137例临终前的钢皮病患者声称自己能够看到他人灵魂的案例。然而，这些人中的绝大部分在说完类似的话之后马上就死了，没人有机会验证这些话的真假，因此这种现象也就只会被当成钢皮病患者死前的胡言乱语。”

“这不是疯话……从福冈捡回了一条命之后，我就隐约有着同样的感觉，现在我已经无法忽视我眼中所见的另一个世界了。”说到这里，特里同条件反射般地又看了看麦克尼尔，对方仍然被他无法看穿的重重黑影笼罩着，“寻常的天启病毒感染者会以光点的形式呈现在我眼中，他们驾驶Endlave机甲或把意识转移到其他设备上时也一样。”

“能看到其他人的虚空吗？”

“可以，不过要花上些时间。我最关心的其实是这种视觉的有效范围，目前我还没法在这么远的海面上直接观察陆地上的天启病毒感染者活动情况，但在福岛市区那样的战场上应该不必担心距离问题。”

“好极了，特里同。有了这份天赋，你就是前线的活体地图，敌人的所有调兵遣将都瞒不过你。”麦克尼尔1安抚特里同说，自己没有在福岛阻击敌军虚空部队正是为了避免敌人从过于具有针对性的战术中察觉到异常，“有拓展视觉的办法吗？比如说，用各类侦察设备帮你看得更远一些。”

“不行，必须是亲眼所见才行，无人机或其他载具拍摄的画面不能提供有效信息。”特里同思索了片刻，又补充说，Endlave机甲可能是目前极少数有助于拓展这种异常视觉的平台之一。“要是可以优化Endlave机甲的光学设备，情况也许会好很多。而且，现在就断言多出一种侦察手段有助于我军击溃敌人的虚空部队甚至是在和敌军主力的战斗中占据优势还为时过早，相马市那次失败的拦截行动已经证明最为重要的仍然是我们自身能够发挥出的实力。”

“就是说，你当时也看不出达利尔·杨准备擅自行动。”庆幸特里同只能观察他人灵魂的【形状】和分布位置的麦克尼尔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他一点都不想与一个随时能够洞察自己内心思维的家伙长期共处，“我以前说过了，那不是你的责任，这个结论现在也不会改变。当然，我希望你能够尽量利用你的特殊视觉帮助我军取得胜利并减少损失，我们和我们的友军都已经在这场战争中失去了许多对我们的事业忠心耿耿的可靠战士。”这时，麦克尼尔挂在腰间的通讯器响了，驾驶舱里的船员们告知他有一架属于航空部队的直升机正在向【东山号】飞来，顺路前去停机坪迎接补给的麦克尼尔于是向特里同道别，“顺便问一句，你能看到自己的虚空吗？”

“这……”特里同似乎也一下子愣住了，他站在原地犹豫了许久也没能回答，“我对此也一直非常好奇。等我设法做到了，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不，你需要的是第一时间告诉你自己。好了，稍后见！”

由于麦克尼尔将抗体部队主力转移到【东山号】上之后仍在持续进行战备工作，许多抗体部队官兵相信他们不会继续等待太久。那些对自己的长官创造奇迹的能力深信不疑的士兵们认为，麦克尼尔没有启动攻势的唯一原因是想要像在大阪和福冈那样赢得一场干脆利落的胜利而不是陷入福岛的消耗战。

抵达【东山号】以后，由嘘界少校和鲁卜上尉主导的参谋部便夜以继日地不断调整、修改作战计划，一切都是为了避免抗体部队在敌人的铜墙铁壁上撞个头破血流。虽然麦克尼尔一再向抗体部队内外人士坚称这支多军种、多兵种合成的部队能够适用各种复杂的作战环境、出色地完成合成度较低的作战部队不能完成的任务，尝试着从更为传统的视角审视抗体部队组成结构的鲁卜上尉发现它依旧存在一个不可忽略的缺陷，即同一时间能够投入地面战场的部队规模相对较小。如果战场范围相对也较小或附近存在大批可以为抗体部队提供支援的友军，这缺陷对于抗体部队的影响或许还不算明显，但抗体部队独自在较为广阔的地带同时和大量敌军交战就另当别论了。

为此，鲁卜上尉谨慎地建议麦克尼尔在开始进攻前先对仙台等地进行长时间的袭击，此举一方面有助于吸引更多敌军南下，另一方面破坏更多交通基础设施也会给敌军届时北上增援制造障碍。嘘界少校则不完全赞同同僚的意见，因为一旦【东山号】无法精确地把握对仙台施压的程度，那么对仙台的袭击就会因敌人的反扑而从佯攻变成真正的攻势——未能救回任何人质就灰头土脸地撤回东京不在麦克尼尔的考虑范围内，GHQ在一定时间内能够向公众透支的信誉毕竟是有限的。

如此一来，仙台和函馆战场的局势不仅取决于麦克尼尔和抗体部队的行动，同时也取决于北上的进攻部队中西路军和中路军的战果。由于自由日本边防队已经将虚空部队投入福岛战场，仅能勉强维持战线、不被敌人赶出福岛的长间晋三所部不太可能取得胜利，而GHQ在福岛一线的压力减轻又会不可避免地导致敌人有望抽调虚空部队防御仙台。似乎就连嘘界少校自己也对此束手无策，他当然不愿承认抗体部队开始进攻后的外部战场条件主要取决于友军一事，只是不断地向麦克尼尔声称他需要确定一个合适的时机将南下增援的敌人牵制在仙台以便给抗体部队北上攻打函馆创造机会。

但麦克尼尔并非孤军作战，能够在日本北部地区的战场上发起进攻的也不止长间晋三的东海师团以及关东师团。2038年10月上旬的最后几天里，随着天西机械公司仿制的陆战用激光炮抵达前线，位于新泻一带的大阪军在熊野信彦严令之下发起大规模攻势，几乎将新泻市区内残存的敌军全部驱逐。尽管顺利地拿下了新泻后的大阪军并没有一鼓作气继续北上的意图，自由日本边防队的指挥官和俄军顾问们显然误会了他们的目标。鉴于原本从福岛一线威胁仙台的长间晋三所部已经丧失了进攻仙台的能力，自由日本边防队于是决定将虚空部队主力调往西线阻击大阪军、仅在福岛留下小股部队防止元气大伤的东海师团和关东师团趁机进攻。

面对自由日本边防队的凶猛反扑，大阪军高层连夜在大阪召开紧急会议讨论对策。虽说一部分坚决主张利用这场战争夺取日本北部地区控制权的指挥官一度主导了会议，清醒地认识到大阪方面不可能独占本州岛北部地区和北海道的熊野信彦力排众议、要求前线作战部队本着保存实力的原则放弃在运动战中歼灭敌军的幻想。把长间晋三所部承受的惨重损失归结为对方仍然幻想着能够在正面交战中大获全胜的大阪府知事决心借用俄国人的战术、凭新泻市周边地区尚未在战事中被毁的天启病毒结晶建筑组成的防御工事抵挡敌人的进攻。

……遗憾的是俄军好像也未能找出反制自身防御战术的最佳对策。

日本北部地区战场持续至今的常态终于在新泻市附近出现了诡异的反转，本是进攻方的大阪军全面转入防守以应对自由日本边防队虚空部队的步步紧逼。尽管有一部分由天启病毒结晶构筑而成的据点已经在大阪军夺取新泻期间被毁，余下据点勉强拼凑而成的防御网仍然给虚空部队制造了不小的麻烦，寸步难行的少年兵们无法像在福岛那样快速取得进展。长间晋三引以为豪的全线进攻和以小股突击部队为先锋的穿插穿插攻势或许对于拥有较强单兵作战能力的虚空部队无可奈何，好在这些敌人手中也没有掌握太多能够削弱天启病毒结晶堡垒防御性能的手段。

抛开贝壳公司在福冈批量生产制造的生化人士兵不谈（根据色雷克斯博士遗留的线索以及GHQ方面技术人员的分析，一名生化人士兵的完整生长周期约为两个星期），常人的虚空大多是独一无二的，即便是表面上高度相似的虚空也必然有着内在的微小区别。这对试图消灭高威胁性个体进而降低敌军总体作战能力的日本本土防疫部队官兵而言无疑是个好消息，他们只要能杀死虚空特性最为棘手的敌人就能永久性地剥夺敌人故伎重演地采用某一种甚至多种战术的机会。

“目前看来，这些掌握了超自然力量的敌人并不能超越人类的生理极限。他们仍然需要睡眠、需要休息……需要包括食物和水在内的各类补给物资。”天西贤治并不是大阪军高层的一员，无缘参加作战会议的他选择趁熊野信彦主持经济会议的机会向对方提出自己的建议，“敌人看似足够灵活，看似能够以尽可能小的部队规模爆发出极大的破坏力，但是由少数人组成的小股部队要时刻保持清醒比大规模部队维持警觉要困难得多。”

“我所了解的是，看似规模庞大的部队会因为基本作战单位的普遍失能而溃不成军。”熊野信彦不禁回想起了三年前大阪警察部队被长间师团和特别机动大队组成的联军打得几乎毫无还手之力的惨痛教训，“正因为我们已经在这方面吃过亏了，才更应该严防死守，绝对不能像当年上了麦克尼尔的当那样屈服于主动进攻的冲动。”

“军事上的事，军人是专家，可是他们在处理数据和信息方面就未必了。况且，身处前线的人容易因主观情绪影响而在细节上产生错误的判断。”天西贤治隐晦地暗示熊野信彦把更多本可以转移到安全的后方地带处理的军务交给从未背叛过的天西机械公司而不是忠诚度可疑的大阪军高层——这些人没有在大阪警察部队叛乱期间与贝壳公司沆瀣一气是事实，但他们恐怕也不太在乎谁才是大阪府或近畿州的知事。“摸清了敌人发动进攻的规律之后，我军就可以找到他们最脆弱的那一刻……这是碰到攻坚战就只管采取人海攻势、凭着蛮力和狂热猛打猛冲的糟老头子长间一辈子都想不到的。”

“你到底是尊重他，还是瞧不起他？”经常能够听到天西贤治使用两种截然不同称呼的熊野信彦感到有些好奇。

“我即便当着他的面也敢这么叫他，他一向知道我既看不起他又敬重他。”

天西贤治并不是熊野信彦身旁唯一提出类似建议的幕僚，数名大阪军参谋也强烈建议新泻前线的大阪军以表面上的被动防御作为杀伤敌军有生力量的掩护并将防御态势维持到敌军丧失进攻能力为止。按照大阪方面的最新指示，新泻前线的大阪军官兵在焦头烂额地抵挡敌军虚空部队进攻之余事无巨细地搜集了一切可能有助于分析敌军进攻规律的信息，随后由数名经验丰富的指挥官主持趁敌人攻势停歇的间隙狙杀重要目标的行动，并在敌人产生警觉、大幅度调整进攻周期之前成功地击毙了数名可能在战场上发挥重要作用的敌人。

与此同时，不甘心让天西贤治出风头的长间晋三锲而不舍地命令东海师团和关东师团继续强行进攻。他攻势虽然仍以失败告终，却也行之有效地组织了滞留福岛的虚空部队向西增援新泻或向东支援仙台。眼见时机已经成熟，麦克尼尔毫不犹豫地向已经秘密潜入仙台的春日秋水下达了发动武装叛乱的命令。10月12日，仙台市区内大批钢皮病患者毫无预兆地集结并冲击自由日本边防队驻地、夺取了储藏在仓库中的武器装备并马上开始攻打处在大和帝国控制下的军营和其他重要设施。

“我不相信春日有这么大的本事，不然他也不会总是在我们需要去国外执行任务和拉拢当地人的时候退缩了。”中村清次郎望着远方笼罩在滚滚浓烟之中的仙台陷入了沉思，“局长，这也是您的布置吗？”

“疫情恶化之后，全球各地涌现出了大量从世界各地招募钢皮病患者的武装组织和暴力团体，他们依赖着几个位于深层网络中的网络组织建立其招募渠道并洋洋得意地把这当成是他们不会受到任何人摆布的证据，殊不知这几个网络平台全都是我们的人建设的。”麦克尼尔没有向中村清次郎透露埃瑟林在这一过程中发挥的作用，这些永远不该被公之于众的秘密理应随着他们一同离开这个平行世界，“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依赖着自己没有参与建造、完全由别人控制的系统构筑起了自身，然后就理所应当地幻想着这全都是自己的功劳、是自己自力更生地得到了当前的一切……这些只顾招募廉价钢皮病患者打手的家伙从来不去想想，一个有能力从全球招募钢皮病患者并向世界各地输送人员的机构既然能把这些人统一召集起来，就同样能借机管理这些人甚至是向他们灌输特定的思维。”

“如果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趁机进攻仙台岂不是更好？”来不及怀疑麦克尼尔动机的中村清次郎惊喜之余连忙劝说麦克尼尔扩大战果而不是满足于以仙台为诱饵，“……仙台唾手可得，不要再犹豫了。”

麦克尼尔听从了中村清次郎的建议、下令【东山号】向仙台前进，但过去一段时间眷顾着它的好运似乎就在此时悄然远去了。即便是在海上袭击仙台期间，【东山号】也几次险些被敌军从陆地上发射的导弹击中，多亏船员们反应及时才得以毫发无损。嘘界少校强烈反对进军仙台，他担心【东山号】继续靠近仙台就会在靠岸之前先被击沉，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是必要的——【东山号】在10月13日凌晨被一枚导弹命中，20余名船员丧命，此时它距离允许抗体部队登陆的预定位置还远着呢。

“事已至此，本舰只得进行战略转移了。”视察了爆炸现场的麦克尼尔马上改了主意，要求【东山号】全速脱离战场，“仙台本来就不是我们的主要进攻目标，我们将继续为攻打函馆做准备。”

“局长，春日和响应我们的天启病毒邪教信徒还被困在仙台——”

“所以敌人才有可能相信我们确实被击退了。”麦克尼尔驳回了中村清次郎的请求，又在众人有些慌张的议论中向保持着冷静的鲁卜上尉下达了一连串指令，“从现在开始，本舰进入无线电静默状态，切断与外界一切通讯直到抵达函馆为止。导航工作由特里同配合完成，不得有误。”

10月15日夜间，已经在各方视野中消失了一段时间的【东山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函馆以东海域附近。部署在函馆沿海地区的自由日本边防队人员和设施都进行了相应的伪装以防在交战时马上成为敌军（尤其是无人机）的靶子，然而这些伪装措施对于能够一眼看清人员分布状况的特里同而言毫无意义。恰好挡在抗体部队登陆地带上的函馆守军在第一轮导弹齐射中就被重创、不得不退出该地，决定日本北部地区命运的战役以一种忙于扑灭仙台叛乱的大和帝国高层始料未及的方式拉开了帷幕。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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