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4-EP5：皇牌愚者（4）

OF4-EP5：皇牌愚者（4）

【顺便一提，我应该报告一下，举报人以前也做过一些草率、欠考虑的事情。例如，在负责培训一名非法移民女性期间，他与她结婚，抛弃了自己的家庭；作为驻美武官期间，工作组织不力，与同事不和，沉迷于酗酒和不当行为，因此一年后被开除并送往一所民用大学。】——尼古拉·克鲁科夫，1960年。

……

2039年1月初的几次规模大小不一的庆功宴结束后，一些头脑相对理智的抗体部队官兵很快从狂欢的喜悦中清醒过来，一种【可追溯至特别机动大队的抗体部队已经完成其历史使命】的悲观预感开始萦绕在众人心头。虽说麦克尼尔本人仍于各种公开场合不遗余力地强调执行军事防疫任务以确保日本境内钢皮病疫情始终能够得到控制的重要性，但在GHQ成功击溃大和帝国、自由日本边防队残部同意依照防疫净化区相关规定和标准接受改编之后，过去数年来阻碍GHQ收复日本全境的外部因素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除了仍需持续推进的重建工作以及日本人自身的意愿之外，也不再有什么能够阻止GHQ治下的日本人像过去那样迁徙至日本各地并生活下去。

如果说抗体部队将士们私下里的议论或多或少带有些患得患失的主观成分，那么GHQ从2039年2月底开始对外释放的一系列信号则无疑坐实了他们的猜测。仿佛就在一夜之间，日本各地的主要媒体纷纷变得大胆起来，开始重提GHQ进驻日本之初的往事。当初，UN和GHQ为日本防疫工作设立了十年的期限：若日本境内的疫情届时得到控制或日本的政治实体成功证明自身拥有独立自主进行防疫工作、阻止钢皮病疫情向境外蔓延并危害更多国家的能力，则GHQ应当结束对日本的委任托管统治并依照已经确定好的流程分阶段恢复日本的主权。2030年初的自卫队叛乱被镇压后，日本媒体就很少提到所谓的十年期限了——GHQ对妨碍防疫工作有一套灵活的定义标准——而如今GHQ却出人意料地保持了沉默。

当然，对于那些熟知内情而不是依赖公开的新闻报道或未经证实的流言获取信息的民政局或抗体部队军官而言，GHQ的转变从来都不是一夜之间完成的。2034年以来，GHQ以及跟随GHQ来到日本的外国人在日本社会各界可支配的资源总比例呈现出明显的下滑趋势，越来越多领域的控制权被移交给了日本人。放松对日本经济活动的管控只是第一步而已，等到日本人以防疫净化区的名义建立新型行政机构、以防疫部队的名义建立武装力量之后，GHQ所直接控制的势力范围就只剩下了GHQ本身。GHQ不可能永远统治日本，以防疫工作的名义在日本维持的紧急状态也总有结束的一天，但这不容置疑的必然结果却是许多GHQ官僚甚至是一部分日本人逐渐淡忘并说服自己不去相信的。

随着GHQ放松对于日本恢复主权一事的社会舆论管制，抗体部队内部也不再对此讳莫如深，稍微大胆些的抗体部队士兵已经设想起了后GHQ时代抗体部队的定位和转型过程。尽管抗体部队及其前身特别机动大队在许多日本人眼中是本地合作者的乐园、是GHQ统治日本的强有力工具，真正加入抗体部队的日本人却很难感受到这一点。名义上，抗体部队日常运行的各个环节都被拆分给了不同的GHQ机构分别负责，这是自特别机动大队时期延续下来的光荣传统、旨在使抗体部队的行动尽可能透明并防止这支主要由合作者组成的精锐部队因别有用心之徒暗中操纵而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然而，这些似乎能够限制抗体部队活动的规定实则是一纸空文：由于罗根和嘘界少校等人想方设法地从GHQ出台的有时自相矛盾的法律和条例中寻找漏洞，真正受到限制的反而是理论上有权插手抗体部队各运作环节的其他机构，本应在这些机构的监督下做出每一个决定的麦克尼尔则摆脱了束缚。与其说自己在为GHQ或日本而战，倒不如说为了麦克尼尔的愿景而战，这种名义和实际之间强烈的反差感已经说服了一些抗体士兵重新审视自己的处境以及在即将到来的变局中应当采取的立场。

在所有抗体部队官兵中，人称【四分仪】的拉比卜·鲁卜上尉以及与他一同来到日本的埃及人处境最为尴尬。日本自然是日本人的故乡，服务于GHQ的美国人则理应在日本的防疫工作顺利结束后返回合众国（虽说一些有幸返回合众国本土休假的GHQ高层带回了一些相当可怕的消息，大部分人依旧坚持认为合众国战胜钢皮病疫情只是个时间问题），但非洲和中东地区的疫情目前还没有得到遏制的迹象，来自那里的GHQ工作人员当前处境与他们不惜冒着生命危险偷渡到日本的同胞并无太大区别。

鉴于把民政局部分机构和抗体部队捆绑在一起、借着顺利推行防疫工作的名义大包大揽地干涉社会各界各项事务的麦克尼尔在过去将近5年的时间里已经作出了不少可能广泛树敌的决定，与麦克尼尔共进退的鲁卜上尉相信自己有必要为麦克尼尔、也为整个抗体部队的前程考虑。赶在GHQ把日本的主权交还给日本人、撤销和解散GHQ下辖的各机构之前，抗体部队对于日本的影响力必须以某种制度化的形式保留下来，无论是否系于麦克尼尔一身。

适合为此出谋划策的自然是抗体部队成立后接替鲁卜上尉担任作战参谋的嘘界少校。鲁卜上尉可以不信任这位同僚的实际动机，却不能不信任对方的能力，至少抗体部队能够以相对较小的损失取得函馆战役的胜利要部分归功于嘘界少校有条不紊的安排。不过，令鲁卜上尉感到有些费解的是，他在抗体部队频繁举办庆功宴的日子告一段落后就很少见到嘘界少校了，据说对方正在为新设施选址和施工事宜而四处奔走。熟悉战友作风的鲁卜上尉料定嘘界少校还在自行负责些不便对其他抗体部队成员公开的任务，于是说服了自己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

“好久不见了，华尔兹。”2039年3月7日这天早上，获悉嘘界少校行踪的鲁卜上尉当机立断赶往民政局办公大楼，果然在社会课长的办公室里见到了毫不顾忌个人形象地把双腿搭在办公桌上的日裔美国海军军官。“我很佩服你啊。流言四起，你竟然还能坐得住。”

“你觉得我应该做些什么？马上出面制止这种未经证实的流言传播？”

“不……有些事是我们迟早都要面对的，这一天还是来了。”鲁卜上尉不了解嘘界少校的具体打算，也许对方会随波逐流地返回合众国，又或者是和麦克尼尔一并留在日本从事些【更伟大的事业】。嘘界·华尔兹·诚虽是日裔美国人，他与日本人之间的联系仅限于名字和血统等象征性意义上，那些以为嘘界少校会因出身而对日本人网开一面的家伙与他打交道时可没少吃苦头。“不在军营见面也好，我正要和你商量民政局的事。少校，我们既是民政局的工作人员，也是抗体部队的军官，长期以来是我们帮助麦克尼尔中校把这两个机构尽可能地拼接在一起、让它能够统筹管理涉及到防疫工作的内外事务。但是，即便不考虑过去有利于我们开展工作的环境很可能会在今年迎来剧变……抗体部队的职能变得越来越接近军队而非内卫部队，它和民政局重叠的工作领域范围也越来越小。我们再想像过去那样用同一群人同时管理民政局和抗体部队，势必要遇到许多困难。”

“继续说。”似笑非笑的嘘界少校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手中的文件。

“是该考虑分离相关功能了。抗体部队虽然在麦克尼尔中校的指挥下高效运作着，它的现状却是依靠法律漏洞来维持的，日后我们的行动很可能因为立法机构的一念之差而受到影响。”皮肤苍白的埃及人洋洋洒洒地说了十几分钟，才注意到嘘界少校似乎根本没有听他的话，“相比之下，民政局的法律定位更稳定一些，通过它来保障我们的正当权益也更容易——华尔兹，把你手里的报告放下吧，我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

“我正在认真听，上尉。从理论上来讲，你的建议很不错。让麦克尼尔中校名下两个不同的团队分别负责抗体部队和民政局的工作，说不定可以在现有基础上进一步提高效率、保障日本内外的安全。”嘘界少校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文件，前往咖啡机旁给自己和明显有些恼火的鲁卜上尉分别接了一杯咖啡。这间原本属于麦克尼尔的办公室在迎来它的新主人后变得怪异了许多，其中一面挂满了各种玩偶挂饰的墙壁让人不由得怀疑嘘界少校其实正在这里举行某种神秘的宗教仪式。“问题在于，目前尚无能力强悍的工作团队能够按照你的期望负责民政局方面的工作。”

“也得给新人一个机会才行。不给机会，怎么能轻易下结论呢？”

“抗体部队北上与大和帝国作战期间，我给过这些人机会了，结果他们把一切都搞砸了。”说着，返回办公桌旁的嘘界少校指了指桌子上的文件，示意一头雾水的鲁卜上尉前来阅读其中的内容。抗体部队的情报参谋对某些情报一无所知，乍一听虽然荒谬，但这或许是以前负责情报工作的嘘界少校改任作战参谋后仍保持着对原有分工领域影响力的不可避免结果。“长期以高压手段保持着系统平稳运行的负责人因不可抗力而离开后，下属分支机构的负责人度过了起初的懈怠期后就要想方设法自己找到出路。刻意用危机锻炼他们的能力，听起来还不错吧？不仅麦克尼尔中校是这么想的，东海州的那位准州长长间晋三也有类似的考虑。可惜啊，就结果而言，民政局和东海州的这些颇受信任的官僚都辜负了他们的期待，而且还造成了更为严重的后果。自己看看吧。”

“你是说有人蓄意破坏东海州农业生产恢复工作的事吗？”鲁卜上尉狐疑地接过了嘘界少校递给自己的文件。

“哦，原来您并非对此一无所知啊。那就好办多了，这样一来你对问题的严重性也会有清醒的认识。”

鲁卜上尉只当嘘界少校大惊小怪，因为GHQ民政局和东海州在麦克尼尔和长间晋三等人长期离开期间犯下了一连串错误并不是什么秘闻。GHQ与大和帝国之间的战争前后持续了半年有余，起初麦克尼尔和长间晋三还能时常从前线返回后方指导部下按照自己平时的方式妥善完成各项工作，但他们在北方战事白热化之后就力不从心了。因此，民政局在2038年的最后两个月也就是在抗体部队必须全力以赴地与函馆南北的敌军对峙期间因自己长期缺席而出现失误或未能完全依照自己的意图运转下去，完全在麦克尼尔的预料之中。事实上，由于民政局长格里菲斯准将的健康状况到2038年底有所好转，局长和副局长同时人间蒸发对民政局日常工作的影响严重程度远不及麦克尼尔的预估。

按理来讲，东海州那些仓促执掌大权的各级官僚未能依照长间晋三的设想按部就班地推进他心心念念的农业生产恢复计划，可能同样源于当事人能力不足或懈怠。只要返回东海州的长间晋三雷厉风行地整顿风气、亲力亲为地督办具体事务，想要挽回去年的损失则并不困难。

但是，根据派驻东海州的民政局工作人员近期的说法，东海州农业生产恢复工作受阻不完全是由东海州相关部门的无能造成的。种种迹象表明，东海州的复耕宣传、动员等措施不仅没有像长间晋三预期的那样受到广泛欢迎，反而在部分地区遭到了强烈抵制。在所有抵制行为中，最让民政局工作人员迷惑不解的是针对农具、农业机械和农业资源的破坏，而这又和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在东海州乡村地带迅速蔓延的各种谣言密不可分。

东海州的大部分居民并不是当地的幸存者，而是长间晋三从东京、大阪等沿海城市中招募的市民。这群对自己原有的居住环境已经产生厌恶、憧憬着长间晋三所描述的美好外界的新村民，理应对长间晋三的每一个指示言听计从并毫不犹豫地执行广受爱戴的【长间叔父大人】下达的每一个命令。遗憾的是，不知是枯燥而且必须脚踏实地的乡村生活摧毁了这些人对于田园牧歌的幻想还是长间晋三远离东海州期间疏于维护自己的个人形象，严于律己的当代武士居然也成了这些谣言的攻击目标。

“这……这都是些什么胡话？是什么人在传播这些谣言、又是什么人愚蠢到了能相信这些疯话的地步？”鲁卜上尉其实并没有表面上那样关心日本人的处境和想法，也不在乎长间晋三或其他颇有威望的合作者为争夺日本未来的主导权而暗中进行的斗争，但他看了嘘界少校的报告后仍只觉荒诞感扑面而来——谣言对长间晋三进行的人身攻击已经离谱到了稍有常识的人都不会相信的地步。“少校，愚人节在下个月呢。”

“我也没说它在这个月啊。”

“那这些谣言——”

“是总算不得不打起精神寻找其源头的东海州宣传人员和我们安插的情报人员综合探访之后得到的。”

“不，你根本没理解我的意思，我是说——”鲁卜上尉张口结舌地愣在原地半晌都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只感觉大脑被难以名状的混沌污染了，“……这到底都是些什么？说长间晋三以下的东海州公共行政人员当中没有一个日本人、全都是外国人或根本不把自己当日本人的混血；还说这些外国人处心积虑地策划了一个包装成农业生产恢复计划、实则要把真正的日本人全部灭绝的险恶阴谋？你是说东海州各地的村民就因为信了这些鬼话才争先恐后地在农村做着等于断自己后路、跟自杀没区别的事？”

“我很想否认你的猜想，但……是的，没错。”鲁卜上尉以为放肆地咧开嘴笑了起来的嘘界少校（看上去像极了某种只存在于日本都市传说中的怪物）接下来会说些不留情面地指责这些村民或煽动者的话，但他又猜错了，“不觉得听上去很熟悉吗？【失落的圣诞】爆发之前，每当日本试图推行些哪怕起不到实际作用的防疫措施时，类似的流言就会四处蔓延。2029年那时我就是驻日美军的一员了，记得很清楚。”那只不包含任何情绪的义眼里，分明闪烁着令鲁卜上尉不由自主地后退的凶狠神采，“熟悉的战术，以同样的方式击倒了一群同样无能的家伙。现在已经不是2029年了，我们的人理应从过去的失败中吸取教训。然而在此期间，我们的舆论监控人员既没能在网络上捕捉到这谣言的源头，也没能弄清它在民间的传播方式……并且因监听到的东海州方面内部通讯中轻描淡写地形容了农业生产恢复工作受阻的理由而单方面地相信这些谣言不会造成重大影响。”另一只斜向上瞧着鲁卜上尉的眼睛似乎在怪罪他的失职，“上尉，这就是你所说的要我们给予充分信任和自主权的群体，我想这些人应该是你接手情报部门之后培养出来的【优秀人才】。是因为把主要精力都用在掩护来自北非的偷渡者上了吗？那倒是情有可原。”

鲁卜上尉一声不吭地把自己从头到尾速读了两遍的文件放回嘘界少校的办公桌上，又忽然拿起这份因反复折叠显得发皱的文件、重复了自己刚才的动作。这一次文件与桌面接触时发出的声音比上一次略响亮一些。“少校，我在情报工作领域算是新手，很多时候不得不更多地参考前人的经验。假设和推论可以大胆些，求证的环节则必须一再小心谨慎，否则决策人就很有可能因错误情报的诱导而犯下大错。”面无表情的埃及人透过眼镜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自己嬉皮笑脸的同僚，“正因为其他人的行动都依赖自己的一家之言，得出的结论应该尽可能地贴近真相而不是让大家眼中的事实变得更加复杂。像民政局或抗体部队涉嫌有组织地策划、实施难民偷渡——也可能是贩毒和走私——这样的流言要是传播出去，只会白白损害我们几年来在公众心目中建立的良好形象并导致我们的士兵怀疑支撑他们奋战至今的理念和信条。”

“良好形象？”试图保持平静的嘘界少校忍俊不禁，“这种话就不要在内部讲了，失真太严重。”

“总之，没必要以自我毁灭的方式整顿内部纪律或排除隐患。我刚才说过要把调查方向指向内部吗？现在说也不迟。”成功地说服嘘界少校转移话题的鲁卜上尉向前走了几步，他越过嘘界少校的办公桌，来到了麦克尼尔还在社会课办公时经常向下俯瞰GHQ总部办公园区或港区对岸那座六本木要塞的落地窗前，“你的核心猜想，我是完全赞同的。这些任性的村民肆意妄为地破坏农具、农用机械甚至是丢弃种子和化肥却还没被活活饿死，根源在于有人用食物与他们交换这些【没用】的物资。为了能在各方的监视下发展壮大，华尔兹，我们过去默许走私网络继续存在并利用它来增强我们的实力。但随着一切即将步入正轨，这些因我们的放纵而持续野蛮生长的走私网络对我们的危害已经超过了贡献。是时候去做麦克尼尔中校早就想做却一直没法下定决心的事了，我不想让我的同胞生活在一个跟埃及没什么区别的地方。”

“那么，就先从消灭、逮捕直接在民间传播流言和实施破坏的犯罪团伙开始吧。多杀几个自以为能轻而易举从我们手中夺走权力的日本人，余下的就会安分许多。”

“还要找到走私网络的源头，我认为它很可能曾经由我们负责但在特别机动大队正式成立之后就被抛弃的那一部分存在高度重叠。”想到嘘界少校对近期情报机构工作的干预可能不止这一次，鲁卜上尉相信对方可能已经掌握了些许线索，因为2036年GHQ镇压大和义军叛乱期间的频发袭击事件与后勤物流信息泄露有关——有时正规运输渠道和走私之间的区别并不那么明显。“麦克尼尔刚来日本的那段时间，我们不是在东京都市圈建设了几个纸面上不存在的大型储存仓库吗？它们最后一次以伪装地点代号出现在行动报告里时，是由谁申请使用的？”

TBC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