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5-EP2：锡安儿女（1）

OF5-EP2：锡安儿女（1）

【文明社会令人难以忍受，但生活在顶层则相对使你更容易忍受一些。】——《依然投下阴影：历史的共同拼图》，2006年。

……

即便时隔数月，马尔科姆·格兰杰仍然能够回忆起自己那时的自以为是。由麦克尼尔一手建立的自由军在苏丹境内取得的空前军事胜利实质上为这支据称只受团队指挥的武装争取到了足够的生存空间（尽管名义上仍然受到美利坚帝国和苏丹各方牵制），且极大程度地助长了众人的自信心。因此，喀土穆乱局告一段落后不久，老格兰杰便和吉尔斯等人趁热打铁地提出让自由军尽早代替覆灭的联盟军、成为联盟军那位于红海彼岸的幕后支持者重点资助的又一个战略伙伴。本着为天西贤治和长间晋三重视的红海航线保驾护航的原则，迈克尔·麦克尼尔欣然接受了战友们的提议并与过去30年来趁着两次世界大战创造的机遇统一整个阿拉伯半岛的沙特阿拉伯王国进行了初步秘密接触：在确认了自由军进入苏丹以来取得的辉煌战果后，沙特军方高层和一些当地部落首领于2030年初决定以恢复沙特阿拉伯与苏丹之间军事合作为名邀请自由军进入阿拉伯半岛南部作战、镇压活跃在当地的主要武装组织【真神青年军】。

老格兰杰得到沙特军队的肯定答复时，并不认为此次军事行动会耽误自由军太多时间。既然进入苏丹时仅有数百名士兵的自由军能够以小搏大、借助苏丹境内错综复杂的局势一举击溃号称拥兵数十万的联盟军，眼下与哈利勒上将（据巴特斯比说，拿下喀土穆后迫不及待地自我加官进爵的此人疑似创下了苏丹军队晋升速度的新记录）所部共同治理苏丹三分之二国土又兵强马壮的自由军若倾巢而出则必然能够一举歼灭盘踞在阿拉伯半岛南部的敌人——不过，正计划以苏丹为基地逐步壮大实力又担心哈利勒上将在自由军主力远离苏丹后出尔反尔的麦克尼尔并不打算往阿拉伯半岛派遣更多作战部队。用自由军司令官自己的话来说，确保自由军能在完成首次军事冒险后持续得到一个或多个国家的供养更为重要些。

“我们以后的对手可不会像当初的联盟军那样轻敌了。”深知危险不仅来自战场而且还来自美利坚帝国本土的麦克尼尔只同意派遣1到2个营的地面部队协助沙特军镇压叛乱，好在他允许老格兰杰和吉尔斯以他们认为合适的方式训练航空兵，即便要把自由军的航空兵主力全部调往阿拉伯半岛南部也无所谓。“马尔科姆大叔、吉尔斯爵士，你们到了沙特阿拉伯之后也不要忘记我们的立场。确保红海航线安全、争取沙特阿拉伯方面对我军的持续资助是最要紧的，至于平定阿拉伯半岛南部各地叛乱这些事……我们毕竟不是去给那些王公贵族和酋长当义务清洁工的。”

“话虽如此，看样子我们在苏丹取得的胜利还是不足以威慑本地人。有必要用更多的军事奇迹让我们的敌人和暂时的合作伙伴都不敢拒绝我们的要求。”想到哈利勒上将在双方共同夺回喀土穆、收回对苏丹北方地区军队指挥权后的安排，吉尔斯便气不打一处来。不愿与苏丹人民军正面交战且担心东非联邦趁势干涉的麦克尼尔事先已经同意出让尼罗河沿岸作为人民军的特殊经济权益区，因而自由军上下都十分渴望能够取偿于北，但哈利勒上将夺取了对大部分苏丹军队的控制权后就不再考虑拥戴朱利安亲王为哪怕名义上的苏丹****，转而承诺赋予自由军以苏丹中部地区和东部沿海地区的自治权并邀请亲王本人加入三方停火和谈后新设立的总统委员会（该机构成员共计三人），此举让那些盼望着拥戴朱利安亲王成为苏丹国王的流亡英籍士兵十分不满。“既然你这么重视地面作战部队的招募、训练和重组，不如只往阿拉伯半岛派遣航空兵，再多送些黄金给那些贵族……这样也方便我们购买飞机。”

“爵士，我得提醒您，沙特阿拉伯境内有不止一处大型金矿。”麦克尼尔似笑非笑地冲着吉尔斯摇了摇头。

“是这么回事不假，可他们也没拒绝联盟军的黄金。”老格兰杰插话说，不会有贵族嫌弃自身的财富过多，“依我看，不如就这么定了，只派航空兵参战也无妨。苏丹刚刚结束混战，一切都需要重建，我们还得花上不少时间才能让它胜任我军后方基地的职能。”

“也好。我们的军队既然以拯救自由世界为使命，就不能停留在雇佣兵状态，而应当早日成为某种程度上的国家武装力量，或者说……拥有国家的军队。”麦克尼尔不太愿意在类似的问题上表现出和埃瑟林相似的态度，但苏丹的现状却没有留给他更多的选择余地。和平无比脆弱，三方之间的互信随时可能土崩瓦解，而自由军该做的是尽快把苏丹中部地区变为只服务于麦克尼尔等人愿景的国中之国。“若战况有变，请立即向总部请求增援。这关系到我军的信誉，关系到未来的潜在合作伙伴对我军的看法。”

“或许我们不需要向你申请地面部队增援就能结束这场冲突。”吉尔斯大方地挥了挥手，叫麦克尼尔只管放心把地面部队留在苏丹，“联合王国【沦陷】之后，苏丹军官的首选留学地点就成了沙特阿拉伯，这说明沙特军队至少有值得苏丹人效仿的优点。从苏丹军队的表现以及我们搜集到的沙特军情报来看，那些阿拉伯人应该不会让我们失望。”

然而老格兰杰和吉尔斯的承诺只持续了不到三个月就被打破了。从2030年3月开始，吉尔斯多次在与麦克尼尔议论阿拉伯半岛战事的过程中委婉地以沙特陆军并不是合格的地面部队为由暗示麦克尼尔尽快派遣自由军主力参战，但那时正忙于和埃瑟林一同规划一套适用于苏丹的管理和指挥体系的麦克尼尔下意识地无视了对方的请求。直到3月末，终于按捺不住的老格兰杰主动要求尼亚拉方面增派地面部队参战，并特地强调情报人员疑似发现了真神青年军和喀土穆事变幕后黑手拉斐尔·马克斯勾结的证据。结果，收到增援请求的麦克尼尔仅用了3天时间就抽调正在训练中的自由军各营组成了名为沿海警备团的派遣部队赶赴沙特阿拉伯参战，并亲自赶赴前线确认老格兰杰等人所说的蛛丝马迹。

在老格兰杰以及沙特军士兵护送下，麦克尼尔来到了阿拉伯半岛南部战场一座城市的电力供应设施附近。几天之前，沙特军付出了惨重代价后才勉强在自由军的空中支援掩护下将其占领。比麦克尼尔更早将这里搜了个底朝天的老格兰杰如数家珍地向战友列举自由军在此地找到的各类线索，其中最为明显的联系莫过于相似的发电系统建造方式：朱利安亲王麾下技术人员的分析表明，该电力设施与喀土穆市区内为装备有实验型激光炮（来源不明）的大型多足机甲提供掩护的电力设施一并属于并不在大东合众国一手主导的各类国际规章许可范围内的有害设施。

“可是这些国家……我是说这些武装组织并没有掌握建造环保型发电设施的技术，他们要想确保发电量能够满足要求就得用高价从大东合众国购买服务。”由老格兰杰领着把电力设施参观了一遍的麦克尼尔嘀咕着说，苏丹人和阿拉伯半岛居民另辟蹊径也在情理之中，“没找到什么正在组装中的可疑大型机甲或激光武器？好吧，我猜他们只是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用比较落后的方式私自建造了些电力设施而已。”

“私自建造火力发电厂和私自建造生物发电厂的技术难度没法相提并论。”不急于带领麦克尼尔返回地表的老格兰杰小声说，现在他们只需要设法排除荒坂集团的嫌疑就能锁定拉斐尔·马克斯一伙所筹划阴谋的冰山一角，“我们还需要进行更详细的分析，但只要能确认荒坂集团与此事无关，那真神青年军的顽强多半同样归功于拉斐尔·马克斯。”

“……以及沙特军的无能。”麦克尼尔替老格兰杰补上了对方不便说出口的后半句话。

“啊……请别这么说他们，他们也算是尽力了。”

“战死尚且不足以掩盖军人的过失，更别说他们甚至缺乏这份勇气。”

不便继续对盟友评头论足的麦克尼尔缓缓走出电力设施，并与老格兰杰一同启动了光学迷彩、免得他们成为敌人的靶子。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将城市一分为二的小山，这对于自由军而言或许只需一个半小时就能轻松跨越的山脉此刻却仿佛成为了沙特军无法逾越的天堑。丢掉了半个城市的真神青年军正在城市另一侧重整旗鼓、组织反击，沙特军一方所有试图携带作战部队穿过山脉的飞行器都会迎来猛烈的反扑，而地面进攻路线也没有能在短时间内被打通的迹象。以仿佛象征着绝对安全的各类装甲车辆为核心进行频繁试探、对转瞬即逝的主动权无动于衷，正是多次掩护老格兰杰所部打击真神青年军地面目标和机场的吉尔斯总结出的沙特军主要缺陷之一，这缺陷又因沙特阿拉伯王国在征服余下的阿拉伯半岛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与当地部落妥协而变得复杂化——如今颇熟悉沙特军内部生态的爵士几乎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指出战场北线沙特军各部的实际归属。

……只听从指挥官或部落酋长命令的军队想必会成为国王的噩梦。

率领自由军增援部队抵达战场以来，麦克尼尔已经考虑了数个或许能够打破僵局的作战方案。几乎每一个作战计划在落实过程中都要面临一重前所未有的阻力：沙特军在战斗过程中对自由军起到的负面作用远大于正面作用。一旦战术相当灵活的真神青年军趁自由军南下主动进攻期间化整为零地向北线渗透、向沙特军战线的薄弱地带发起进攻，则自由军将在败退的沙特军冲击下陷入比单纯的孤军奋战更为恐怖的绝境中。最终，反复权衡利弊的麦克尼尔也不得不放弃了速战速决的打算。下定决心的那天，又一次和老格兰杰一同巡视前线的他颇为无奈地说，自己此生从来没有指挥过在进攻性的战役中以数百人规模的部队确保上万主力不败退的荒唐战斗。

“我以为沙特军的实力应该能与苏丹军队或苏丹人民军之中的一方相提并论，想不到他们和联盟军差不多。也难怪他们会选择支持联盟军。”返回前线指挥部的麦克尼尔一面命令士兵严密看守可疑电力设施并转移重要证据，另一方面要求作战部队严格遵守先前自由军与沙特军之间的合作协议、不执行任何不在协议规定内的任务，“各位，我们是以保障沿海安全的名义参战的，现在红海航线的安全也初步得到了恢复。沙特军队要想让我军帮助他们继续镇压这些叛军，就得加钱。”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吝啬，就连公爵殿下也对这一点感到十分惊奇。”在麦克尼尔和老格兰杰外出期间协助沙特空军处理航空事故的吉尔斯垂头丧气地说，自由军入境作战以来从沙特军得到的报酬日益减少，如今竟到了每一名士兵每日平均津贴相当于不到50亚元的地步。“可不要和我说什么苏丹军队的高级将领每个月也只有相当于数百亚元的收入……沙特军可不像是缺钱的样子，而且他们明明知道就是我们帮助他们稳住了战线。现如今连指望武器、弹药和各类补给按时送到都成了奢望。”

“也许我们得改用帝国美元结算了，这样说不定还能利用汇率波动帮我们的战友多争取些收入。”麦克尼尔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指挥中心内的众人也随之会心地笑了起来，其中不乏和麦克尼尔身份相似的美利坚帝国公民，“当然，用那些还没取代帝国美元地位但在我国很流行的加密数字货币更好些，可是我想这些阿拉伯人老古董不会理财我们的请求。”

“等他们追得上时代的进程，就该轮到帝国美元退场了。”说到这里，和蔼地看着与自己一同享受难得闲暇时光的战友们的老格兰杰忽然想起了些什么，“亚当斯，穆罕默德国王陛下希望本周日在利雅得接见你。他想和你讨论有助于加强双方合作镇压叛乱的相关事宜。”

“前线更需要我，马尔科姆大叔。你看，我们每部署一个营就能确保3到4个旅的沙特陆军老老实实地留在战线上而不是四处乱跑。”麦克尼尔不假思索地说，他打算等朱利安亲王出访沙特阿拉伯王国时再前往利雅得，“虽然这么类比有些不太恰当，若把我军比作骑士团，公爵殿下就应当被视为我们的主君（Sovereign）。去年的喀土穆战役结束后，一直有人就我军、苏丹自由地区和公爵殿下之间的复杂关系发表些不合时宜的言论，还有的人甚至声称我们的军事行动与帝国的利益背道而驰。我不妨在这里再强调一遍，我们的共同事业注定我们是一体的、是超出狭义的现代主权或隶属关系约束范围的。”

“就是说，还得由我——”

“实在是对不住啦，还得麻烦您继续和他们讨价还价。”

“我想我完全能理解穆罕默德国王对我们的态度，毕竟是我们消灭了他——或者他的某个亲戚——一手扶持的联盟军。”希望能在动身前征求麦克尼尔对合作条款修改意见的老格兰杰谨慎地说，虽然自由军尝试着依照原样履行联盟军与沙特阿拉伯之间的合作协议，但他们终究没法像肆无忌惮地到处烧杀抢掠的联盟军那样持续对外输送奴隶和人体实验素材，“说来说去，还是绕不开经济。时至今日，波斯湾沿岸的那些部落酋长们仍然沿用着一种和奴隶制非常接近的用工方式，长期以来这种用工方式被认为是当地经济繁荣的必要条件之一。穆罕默德国王要是找不到一个替代方案，就只能怪罪我们多管闲事、败坏了他继承的偌大王国东部新领土的经济潜力。”

“你还忘记了那些向日本等国输送的劳工和……人体配件。”欲言又止的吉尔斯不禁叹了一口气，几个月来他一直设想着为自由军争取到更好的条件、以镇压阿拉伯半岛南部地区叛乱为名把它变成和沙特阿拉伯王国长期合作的第二武装力量，谁知沙特军方高层和背后的王公贵族们竟然做起了不费一文地驱赶自由军平定叛乱的美梦。“我很想说些乐观的话，可惜回旋余地终究不大。沙特阿拉伯方面知道我们和日本之间的交易、知道我们同样看重红海航线的安全。只要我们仍然需要对外出口石油、真稀土、阿拉伯胶、黄金等资源，我们就没法无视真神青年军的活动。”

被战友和部下们的争执包围的麦克尼尔仍在思考着，他当然没有忘记自己的初衷。他要以为美利坚帝国进行海外军事冒险的名义建立属于自己的军队、占领只为这支军队服务的领土，并拥护朱利安亲王重新把自由世界的旗帜插回欧洲。等到自由军拥有数个支离破碎的国家作为基地又得到联合王国承认后，届时便可以挥师东进、设法把俄国人从西欧驱逐或反过来将名不副实的自由世界最后堡垒美利坚帝国从屈辱中解放出来。为尽可能转移俄国人的注意力、使西欧空虚，自由军必须在地中海南岸制造更多麻烦——若是能同时在地中海东岸兴风作浪就再好不过了，这也是麦克尼尔同意借助镇压叛乱的机会争取与沙特阿拉伯合作的原因之一。

但现在看来，是他把阿拉伯半岛的局势想象得过于简单了。自由军进入苏丹时，苏丹各方几乎都不满足自行维持主权的必要条件，各方的制衡与博弈最终阴差阳错地促成了麦克尼尔的胜出。相比之下，即位以来以锐意革新闻名的穆罕默德国王正想方设法削弱阿拉伯半岛各地部落的影响力，更为尴尬的则是在国王和部落双方之间持续拉锯战中勉强得以维持的秩序下留给自由军的生存空间所剩无几。奔走于苏丹中部地区、重建宗教和教育机构的色雷克斯博士在麦克尼尔出兵前也曾特地劝告麦克尼尔，鉴于真神兄弟会以放弃暴力活动为条件换取了沙特阿拉伯王国东部沿海地区埃米尔们的庇护，一度四处树敌的该组织不大可能在自由军与沙特阿拉伯为敌时冒着庇护网被穆罕默德国王连根拔起的风险去公然帮助麦克尼尔争取当地部落的拥护。

“……或许，我们可以把苏丹模式搬到沙特阿拉伯。”有些郁闷地宣布散会的麦克尼尔留下了老格兰杰和吉尔斯，他有些话只能对来自同一平行世界的战友和先辈诉说，“就结果而言，我们没有夺取整个苏丹，也没能让公爵成为苏丹国王，可我们仍然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成功地把苏丹的部分资源纳入我们的掌控之中。所以，阿拉伯半岛南部的战事僵持下去，或许对我们并不是坏事。旨在平定叛乱的军事行动一直持续下去，我们就有机会在这里建立另一个基地。”

“沙特军和真神青年军之间，可没有一个和联盟军差不多的缓冲区啊。”说到这里，吉尔斯恍然大悟，“……你不会是想说，我们这次要挤压和取代那些本地部落吧？”

“就是这个意思。”

“行不通。我们在苏丹中部地区也只是暂时取代了联盟军原本的部落盟主位置，那些部落仍然对各地事务有很大的自主权——跟我们请来的企业爆发了不少冲突。”老格兰杰也觉得麦克尼尔有些异想天开了，“当然，也许穆罕默德国王和真神青年军都会欢迎由我们这个可控、可争取的单一声音来代替那些永远不会真正归顺的部落……不过到那时，我们就会成为他们眼中阻碍他们夺取阿拉伯半岛南部的首要障碍。”

“现在还不是。”麦克尼尔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面孔、用力拍了拍老格兰杰的左肩，“去觐见国王时，记得和他商量把内陆和波斯湾沿岸地区某些过于狂热的真神信徒分批移民到阿拉伯半岛南部的事。穆罕默德国王和真神兄弟会都想让这些定时炸弹早点从不该出现的地方消失，而我一向喜欢实现他人的愿望。”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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