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5-EP3：王者归来（20）

OF5-EP3：王者归来（20）

【NOD兄弟会如今的立场是否可以被恰当地形容为去政治化，完全取决于如何定义政治。如果将政治狭义地理解为宪章定义的实践规范手段和方法，那么甚至不以政治团体形式参与选举的NOD显然是非政治性的。然而，如果将政治理解为广义的对公民生活产生公共影响的任何行为，那么就没有任何理由认为NOD或NOD的任何成员的任何主张是非政治的。】——迈克尔·麦克尼尔，2077年。

……

色雷克斯博士来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块由没有任何标志的浅灰色外包装包裹着的不明扁平长方体状物质，把它递给了局促不安地坐在沙发上的优素福·伊斯梅尔。房间内部一如既往地昏暗，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的小雨和久久不散的阴云给很长一段时间未能得到阳光眷顾的房间增添了几许霉味，但主动前来向色雷克斯博士寻求帮助的伊斯梅尔却闻不到这些气味——这也正是他今天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来找自己的新朋友求救的原因之一。

“这是你们自己制作的压缩饼干吗？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不像是很好吃的样子。摆在货架上，销路大概不会好。”伊斯梅尔尖刻地点评了色雷克斯博士旗下食品加工厂又一杰作，然后在阿拉伯人生化专家满怀期待的目光中用力咬了一大口，“……难吃得要命，什么味道都没有。”

“再等等看。”色雷克斯博士返回简陋的办公桌旁，继续阅读着各生产线的报告。他的办公室里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墙壁和地板上都存在多处年久失修的痕迹，类似的现象在上世纪60年代建造的那些未经妥善维护或在世界大战期间严重受损的建筑中相当常见。欧洲最离经叛道的建筑师们为此开创了一种新的视觉装修流派——【世界大战风格】。“你把我当朋友看待，我很感动，所以你一定要对我说实话……你儿子还缺多少医药费？”

“呃……咱们还是先不提这个为好。”伊斯梅尔愁容不展地低下了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非要去参加抗议活动，一切下场都是他自找的，可我又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

心平气和地听着伊斯梅尔诉苦的色雷克斯博士依稀还能回忆起对方谈及伦敦市区内的流氓青少年——无论是英国本地居民出身还是外来移民出身——时的骄傲态度，那时的他也未能预料到伊斯梅尔眼中理所应当地要一直持续下去的生活会这么快地土崩瓦解。

几乎没有哪个认识伊斯梅尔的移民能否认此人依靠着个人奋斗和些许运气改变了命运，成为了伦敦移民社区中社会精英群体的一员。响应俄国人的号召来到英国工作并取得英国移民身份的伊斯梅尔白手起家地建立了属于自己的中介公司、掌握着大量劳动力资源，遗憾的是他寄予厚望的长子似乎只在生物学意义上继承了属于他的部分信息。既不像父亲那样有着强烈的刻苦奋斗动机也不像父亲那样对现状至少持有消极认可的第二代移民最终在某种色雷克斯博士目前尚不清楚的因素影响下加入了街头抗议队伍之中，并不幸地成为了负责维持秩序的全自动安保机器人的靶子。与总是瞻前顾后、得不到上级的明确命令就不开枪的人类警察和战斗人员不同，全自动战斗机器人和安保机器人在执行预定任务时从来不会犹豫，而向它们发号施令的大人物只需轻飘飘地解释说这些机器人已经产生了自我意识和【灵魂】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开火导致人员伤亡的责任推卸给不会反驳的AI和机器人。

“感觉好些了吗？”感叹俄国人以比自己预想中更快的速度采用了比让英国本地居民镇压移民、让移民镇压英国本地居民更高明、更可靠对策的色雷克斯博士给客人倒了一杯水，关心地问起了伊斯梅尔的感受，“你可能会感觉自己的情绪发生了一些你无法控制的变化，这是正常现象，或者说副作用。”

“还是找点看上去更好吃的东西吧。这东西不仅看起来难吃，而且味道就跟石灰一样。”话音未落，伊斯梅尔一下子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惊喜交加地拥抱着有些不知所措的色雷克斯博士，“你真是个天才，博士。我……我又恢复味觉了！”

“很好，请把你的感受全部如实记录下来，作为我们改进的重要——”

“可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伊斯梅尔来到办公桌前，捡起了还剩下一半的压缩饼干，“它看上去只是的普通生化人食品。我对这个市场略有了解，几乎所有声称对生化人具有特殊作用的生化人食品实际上都没有任何特殊功效，连保健品都算不上。”

“一般来说，保健品也没有什么特殊功效可言。”色雷克斯博士今天不想和伊斯梅尔谈常规意义上的商业投资，他想让对方投资更有利可图的生意，“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有着相同的祖先，信奉着相同的宗教，说着相同的语言，互帮互助是理所应当的。现在你的儿子面临着成为废人的风险，我有两个办法帮你摆脱困境。你现在还能借到钱吗？”

“……别提了。知道我的儿子参加了抗议活动的事之后，我那些合作伙伴都纷纷和我撇清关系，平日里把我当兄弟对待的那些官僚更是直言他们从来就不认识我。”仿佛一夜之间衰老了十几岁的伊斯梅尔叹着气说，还好自己平时对待员工还算公道，这才使他暂时逃过了马上被员工抛弃的命运，“取消订单、取消合同、银行催着还款、资金链濒临断裂……我以前从来没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

“我的社会信用还没破产，我可以替你去借钱。”色雷克斯博士有些为难地说，自己的食品加工厂要正常运行下去也需要大笔资金，“另一个办法是……我们有针对电子脑损伤研发的特效食品。”

“真的会管用吗？”伊斯梅尔对色雷克斯博士所说的第一个方案持怀疑态度。英国境内动荡不安，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俄国人说不定明天就会下达禁止政治上不可靠的英国公民接受医疗服务的荒唐命令，届时金钱也就只是个数字了。但第二个方案听上去同样不靠谱，毕竟伊斯梅尔还没听说过世上存在专门用于改善电子脑和义体性能的食品——与它们功能存在一定相似性的另一种产品一般被称为电子脑毒品。“我……我不确定我刚才感受到的到底是——”

“如果你的相应功能模块仍然处于被关闭状态，我就算想让你产生幻觉也做不到。”色雷克斯博士言简意赅地说，入侵伊斯梅尔电子脑的黑客只从控制系统上下手，而自己研发的生化人食品则直接作用于电子脑的基本功能单元、从底层覆盖了黑客的指令效果，“别再疑神疑鬼了，他们给你的电子脑造成的不良影响的确已经被修复了。”

“那你就带我去看看你说的这种食品或药品吧，我可以开——”伊斯梅尔条件反射般地想要向色雷克斯博士询问价格，但他很快想起来自己已经拿不出多少流动资金了，“……需要我为此付出些什么？”

“等你确定你要买下这些药物时，我们再谈这个也不迟。”

伊斯梅尔眼中的色雷克斯博士是一个一直龟缩象牙塔中、直到最近才对外面的社会和实业产生兴趣的学者。尽管对方此前就向他透露了进军食品行业的意向，对此不以为然的伊斯梅尔从未认真地思考过色雷克斯博士的态度，因而他在发现对方名下仿佛凭空出现了一座食品加工厂时不禁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不过，工厂或许可以一夜之间出现，工厂中的人却不行，几乎不在工厂中使用自动机器人的色雷克斯博士总要设法从伦敦或其他地区招募人手。跟在色雷克斯博士身后从其中一处生产车间经过的伊斯梅尔在其中几个员工的脸上看到了醒目的刺青标志，他分明记得这些抽象书法标志属于伦敦街头几个主要由外来移民组成的黑帮——如果不是因为他要劝自己正在上学的儿子们和这些流氓保持距离，或许他一辈子都不会对这些黑帮产生兴趣，更别说去调查其来历和特征了。另一些与工厂气氛格格不入的则是身穿长袍、裹着头巾行走在车间边缘地带的神职人员，这些手捧经书、对着机械设备念念有词的家伙不禁让伊斯梅尔产生了一种自己正和俄国境内的宗教人士打交道的错觉。

“他们都是你找来的？”眼尖的伊斯梅尔粗略地统计了车间中的人员特征，其中大部分人在开办中介企业的他看来统统容易给自己的企业和客户带来危害的负面劳动力，但色雷克斯博士却大胆地用这些人承担起了食品加工厂的主要工作，“你急需人手，可以找我啊。”

“倒也不算急需人手。我收留了他们，顺便让他们在我这里工作。”色雷克斯博士从车间大门穿过时，让伊斯梅尔留意正在这里站岗的安保人员，其中每个人身上都有刚愈合不久的伤口，有些人的头部甚至像是被削掉了一大块，“他们死了，或者说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是我还有和我志同道合的朋友们把他们从枪口下救回来的。”

“俄国人真是疯了。”伊斯梅尔低声骂了一句，“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和他们滥用武力镇压脱不开关系。”

“现在不管说什么都已经晚了，伊斯梅尔。事情已经发生了，这也是真神的意志，我们不管怎样祈祷要一切回到过去、说这是不该发生的，都无济于事。”色雷克斯博士带领着伊斯梅尔来到了直通合成车间的电梯内，按下了B2层按钮，“你能在我这里找到流氓、黑帮成员、无辜市民、神职人员……甚至还有英国本地居民，就是你说的那些整天游荡在街头胡作非为的小畜生。你看，就是这些被公众认为没用甚至有害的人，帮助我建立起了这座食品加工厂，还发明出了不错的产品。”

“容我再考虑考虑吧。”伊斯梅尔已经听懂了色雷克斯博士的潜台词。他无意向英国警方检举色雷克斯博士窝藏罪犯的行为，但也无意成为对方的同谋。“你可别骗我……我认识几个做科学研究的朋友，其中有个人还是专门研究电子脑和义体化的专家。他从来没和我说世上有人发明出了能用来改善电子脑和义体性能的食品。这么说吧，如果世上真的出现了这种商品，发明它的人和国家一定会在国际社会上大肆宣传。”

“那正好说明我是个天才，能发明他们想都不敢想的新生事物。”电梯停在了B2层，和伊斯梅尔一同迈入一片温暖白色照明灯光中的色雷克斯博士微笑着对疑虑重重的同胞解释说，自己只是从中东地区的养猪业得到了些许灵感而已，“是的，你不妨说我把他们用来养猪的手段学来了……那些猪可以长出两个心脏和三个肺，有些猪的体液甚至具有腐蚀性，这一切都因为养猪的人使用了特殊的调控手段、操纵着猪全身的细胞让猪突破了自身的生理极限。我们设计的这种食品，其主要材料是生物质、与生物质融合的微型机械和携带特殊信息的载体。它进入你的体内后，就可以调动你全身的纳米机器人和已经与纳米机器人融合的生物细胞服务于特殊目的，这是只靠电子脑或其他人造器官发号施令做不到的。”

“有其他摄取方式吗？”

“对生化人尤其是高度义体化的生化人而言……没有。”色雷克斯博士有些遗憾地说，自己还没有发明出液态补剂，“我不能把你看到的那一整块饼干都直接注射到你的电子脑里，实在抱歉。啊，就在这里了。”他走到一处蒸馏装置下方，让伊斯梅尔稍等片刻，自己则呼叫仓库管理员取来些伊斯梅尔所需的商品，“我可以带你把这条生产线从头到尾参观一遍，免得你又多想。”

“也好。”优素福·伊斯梅尔又重新提起了这些商品的价格，“我不想欠你钱。等我手头的资金稍微充裕些，就立即付款。在那之前，也许我能为你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我不要你的钱，也不需要你为我做些什么，倒需要你为自己做一件事。”色雷克斯博士友好地拍了拍还在发愣的伊斯梅尔的左肩，“是该为以后考虑了。”

“……以后？”

“你曾经以为的那个可以平稳地由现在的生活过渡到的未来已经不存在了，朋友。”

“那又能怎样呢？这是俄国人治下的英国人的土地，我们终究只是外来者。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回老家而已。”

“但你值得拥有比现在的处境更好的生活，他们也值得。”色雷克斯博士见对方的态度并不坚决，便打消了劝说对方马上与自己合作的念头。那些经他搭救才幸存下来的人如果脱离他的庇护，就会被安保机器人逮捕或击毙，可是伊斯梅尔毕竟没有陷入同样的绝境。“如果你今天找不到我来帮忙，你又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们也不知道。”伊斯梅尔低下头看着脚上的车间用防护靴子，心想自己也许该开口向色雷克斯博士多借几双。他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不必为自己身上的西服和皮鞋配不上自己的身份而担忧了。“你不经常和年轻人打交道，也许我比你更清楚他们的想法。博士，你肯定猜不到现在网络上关于英国境内这些冲突和动荡的讨论中最受欢迎的那一类话题。”

“让我猜猜好了……是支持我们的同胞争取正当权益的？”

“不是。”

“那……是支持俄国人恢复秩序的？”色雷克斯博士皱起了眉头。

“也不是。”伊斯梅尔苦涩地笑了起来。

“那就还是等于变相地支持我们去争取更好的生活。”色雷克斯博士懒得继续和对方玩文字游戏。

“都不是，最受欢迎的话题是评选被打死的平民和警察、士兵中哪些人的死法最滑稽可笑。”优素福·伊斯梅尔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也是他对自己长子的选择感到失望的原因之一，“我也奉劝你不要去做不自量力的事……死了还要被别人耻笑。这世上没什么值得我们为之去死。”

色雷克斯博士一言不发，他保持着沉默，在机器的轰鸣声中与伊斯梅尔站在走廊里静静地注视着蒸馏装置工作，直到机器人把一个装满药品的箱子推到两人面前为止。

“我再送你一箱吧。”阿拉伯人生化专家主动打破了沉默，“医院里的医生肯定不喜欢看到你瞒着他们擅作主张，这一切最好对他们保密。如果你不介意，就把我当你的私人医生好了。”

“我可请不起像你这样的私人医生。”伊斯梅尔检查了箱子内的货物，让机器人把两个箱子都送到自己停在厂区内的车子上，“……趁我的话还对一部分人管用，你如果希望我帮你什么忙，只管开口。”

严格来说，伊斯梅尔今天的反应并没有出乎目送着对方离开的色雷克斯博士的预料。几乎所有试图为居住在英国的移民群体的长远未来思考的移民社会精英们都会面临一个无比尴尬的悖论：大部分英国本地居民的主要诉求之一就是把移民赶出英国，而且移民们毫不怀疑英国人若是脱离了俄国的掌控就会马上把这一口号付诸实践；另一方面，名义上庇护着移民的俄国人又在社会待遇等各个方面苛待移民，且这所谓的庇护也在英军和英国警方受莫斯科的指示加大镇压力度后名存实亡了。聚集在苏格兰地区发动起义的移民们甚至不敢推举来自非洲和中东地区的移民担任领袖，以希罗·库泽为代表的头面人物皆为来自欧洲其他地区的白人移民，这在色雷克斯博士看来也是为了防止英国本地居民和移民之间的关系在赶走俄国人之前就发展到不共戴天地步的务实策略。

在一片席卷英国的极端言论中，流亡海外的朱利安亲王则表现得相当克制。他在3月底的几次公开讲话中一再要求包括俄国人在内的各方尊重英国的君主制，因英国从来就不存在一个单一的【英国人】概念——英格兰人、威尔士人、苏格兰人和爱尔兰人都有自己的语言文字，藉由历史因素把他们团结在联合王国君主的旗下可谓是能将这些群体约束在同一个国家内的最佳方案。

就在外界猜测着朱利安亲王会不会在接下来的几次讲话中提到英国境内的难民问题并试图把按照英国传统和精神生活的难民当成英国人看待时，苏丹却发生了让国际社会始料未及的剧变。4月2日，趁朱利安亲王出访爱尔兰，苏丹自由地区的自由军和自由苏丹军以朱利安亲王未能妥善维护欧洲各地原籍苏丹移民和难民的权益为由发动政变、迅速控制了尼亚拉等战略要地的重要设施。在公开声明中，普遍有着黑色皮肤的自由军官兵们强调，他们并不反对朱利安亲王，只是希望朱利安亲王能把苏丹人的安危当最优先事务处理——在朱利安亲王满足他们的要求之前，他们不会允许长期以来忽视在欧苏丹人呼声的对方返回苏丹。

由于自由军的海外主要军事设施都位于苏丹境内，加之自由军司令部诡异地保持着沉默，外界普遍猜测此次政变是自由军苏丹本土派的反击，且一定程度上得到了自由军高层的默许。作为受害者的朱利安亲王则在结束对爱尔兰的访问后第一时间向爱尔兰的英国大使馆提出了避难申请，称自己若必死无疑则一定要死在祖国的土地上。

根据英国在2024年和2026年两度修订过的《叛国罪法案》，从英国出逃、投奔美利坚帝国的英国王室成员全部被定为叛国集团成员。因此，英国内阁并不打算批准朱利安亲王的避难请求，反而要求爱尔兰方面把朱利安亲王逮捕并引渡到英国。就在他们即将照会爱尔兰方面的关键时刻，驻英俄军部队指挥官、第20集团军司令波戈斯·马尔加良（Poghos Margaryan）少将及时介入，并向英国内阁传达了自己经西欧集群司令部从莫斯科收到的指示。

“他被自己的美利坚帝国主子抛弃后孤身一人前来投靠我们，就是想向我们继续兜售他身为王室成员的影响力。”马尔加良少将没有参与过攻打英国的战役，对朱利安亲王本人也缺乏个人层面的仇恨，他也不必像英国的官僚们一样时刻担心着自己因所作所为看上去不够忠诚而自毁前程，“这个男人一直被一些最顽固的叛徒当成精神领袖和正统君主看待，如果他能为我们效力、帮助我们稳定局势，我方撤销对他的叛国罪指控甚至授勋表彰他也未尝不可。”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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