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暗夜十七

不知为何，这几日的建陵城，似乎比往常时候要格外冷些。

凛冽冬风萧瑟瑟。

雪还未至，城郊处的残花枯木竟已然覆上一片白茫霜花，衬得不远处一地蜿蜒的血红尤为惊心刺目。

触目可及的人烟处，雾气初起而散的同时几乎迅速凝结成霜附着落于发梢鬓间、窗柩桌沿。来往奔走的行人无不双臂紧揽裹紧周身衣物，似是难抵这四面渗透的风入骨缝般的寒意。

彼时正当建陵一年一度的朝灯节，是才子佳人约定俗成相伴赏灯的日子。

予花灯一盏，许朝夕一生。放灯习俗是寄花灯飘远之意，寓有情人白发执手，不离不弃。

然许是因这格外怪异的邪风寒气，尚是薄暮时分，城内最繁华的花灯街上赏灯人已寥落无几，且大多行色匆匆，哪有半分情意缠绵。就连街边的各色店铺、客栈也是早早地打烊关门，停了生意。

入夜时分，城内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寂静清冷得仿若融入了夜色，竟是连烛光都未显几分。

唯有那斜出酒肆外的方旗在一片死气沉沉中猎猎作响，似是与时不时敲起的巡逻鼓声相依为命。

然不过片刻，这表面的寂静祥和便被又一次动静颇大的搜查抓捕所打破。

夜半时分，不知是谁家的小油灯灭了又挑，彻夜未断，不眠不休地燃了一整夜的血泪。

“拜见主上，暗夜一等卫十七前来复命。”

“暗夜刺杀第十九令结，登榜十一人，建陵籍，无一漏免，幸不辱命。”

与响起的微低女子声线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来人黑衣劲装利落跪地，单手出鞘呈上一把带血利刃，剑身银光折射映出她苍白疲惫不失清丽的侧脸，那双肩背始终挺拔如斯。

“阿潋回来了？！”

顾时柒闻声抬头，眸中讶色一闪而过，余下皆是喜悦。

他挥手撤下侍立众人，忙上前一步拉起沈潋。

“早先就和你说过多少次你我之间不必行礼，你这性子怎就这般执拗？”

他嘴上嗔怪，到底拿她无法，“罢了，这一路上可还安好？”

说着又细细将她打量一番，确定身上没有什么外伤，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疲倦，怕是一路奔波辛苦。

“刚不是看到还有些侍卫在吗？这么不讲礼数岂不是有损你堂堂安王殿下的威严？”

沈潋因着笑眼睛微微眯起，整个人也恢复了以往的活泼生气。

“放心吧，此行一切顺利，不用担心。”

顾时柒看着她也笑起来，抬手抚去她发间附着未化的落霜，指节分明的手上晕开了一圈凉意。

“我还想着至少得明日才能赶回来，清平、建陵相距千里，想不到你脚程倒快，大晚上还这么赶路，可是累坏了吧？先去坐下歇歇罢。”

两人直接穿过外厅到暖烘烘的内间坐下。

“这不是明早就得公榜了吗？我要赶不回来，这大半年的赏金可就没了。”

沈潋这才恢复知觉似得累极了趴在桌案上，手上却还不停地抛着顾时柒的手戒玩儿。

“你这小财迷，不晓得自己的身子更重要？没有赏金也罢，还怕我养不起你了？”

顾时柒仔细试了试温度，才端给她一杯热茶。

桌案上猫着的小人扔了小玩意儿伸了伸懒腰，接过杯盏一饮而尽，又吃了几块还热乎着的桃花酥，这才心满意足懒懒道，

“我也不能一直依靠你呀，我想凭我自己给小滟治好病，让她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生活。”

沈潋因着热茶热炭的缘故脸上爬上了一抹红晕，微阖浓密的长眼睫微微颤着。

顾时柒看着眼前人眸色深了几分又快速转开了视线，微顿片刻，才轻咳一声道，

“你也不必太过忧心，小滟这几日精神恢复了不少，府医们也抓了很多新方子，我会再寻名医，总会有办法的。”

沈潋趴着仍是轻轻点头示意，“这几日出任务一直没去看她，怕是惦念得不行，本想着今晚回来看看她，紧赶慢赶到底太晚了些，这一见怕也是让她休息不好，明日吧。”

顾时柒看着快睡着了像是在呓语般的小人儿，笑意温柔，轻声道，“明日我陪你一起。”

沈潋没有回声，顾时柒笑着摇摇头，看这样子怕是睡着了。

流紫衣袖微曳，轻轻抱起熟睡的小人儿，怀里人似还是因着动作被惊动，长长睫毛一阵簌簌。

次日凌晨，天边刚泛起一点儿鱼肚白，清峰山上一座温泉别院内，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响后，又悄然沉寂下来。

寒风扬起别在高马尾上的墨色发带，不经意间露出末梢一闪而过的银光。

那是锋利的刀刃，侧沿刻着血色图腾，仿若银刀出鞘嗜血，杀机四溢，暗喻黑暗中蛰伏，夜色中劫杀。

这是一支不为世人所知的顶尖刺客队伍——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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